第二十八章 夜谈

夜色落下来时,新屋里已经生起了火。

火堆不再像从前那样露天摆在沙地上。

苏清砚在屋子外侧挖了一个浅浅的火坑,又用几块沉船里捡来的石头围住。火光被挡去了大半,只从半敞的门口透进来,落在屋内的船板上,形成一圈温暖的橘色光晕。

新屋果然比旧棚子暖和。

风从海上吹来,撞在背后的礁石上,被削去了一层力道,再从门口缓缓钻进来。椰叶屋顶偶尔发出轻轻的窸窣声,却没有要被掀走的意思。

段明霜坐在铺好的草垫上,背后靠着一块软软的旧帆布。

她手里捧着半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椰子水。

今晚没有鱼。

下午涨潮来得早,苏清砚没能叉到几条。两人只吃了些晒干的鱼肉,又分了一颗椰子。

这样的晚饭,若是放在从前,段明霜怕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如今她捧着这半碗椰子水,竟觉得格外舒服。

她小口抿着。

喝一口。

再喝一口。

然后擡起眼睛,悄悄看向对面。

苏清砚正坐在门口修补鱼叉。

火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手里拿着沉船上找到的那把削绳刀,刀锋在木杆上来回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的神情认真,低垂的睫毛在眼下落着一小片阴影。

新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海浪远远拍着岸。

也能听见火里偶尔炸开一个细小的火星。

段明霜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和金陵很不一样。

在那里,她从来不会安静地坐着。

总有丫鬟进进出出,总有母亲让人送来新做的衣裳,总有父亲晚上从外头回来,带着一点风尘气,进门便问她今日有没有好好用饭。

而现在。

这里只有她。

和苏清砚。

一间她们亲手搭出来的小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又看向苏清砚。

“苏清砚。”

“嗯。”

“你困不困?”

“还好。”

“你每天都不困。”

“习惯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刀尖顿了一下。

苏清砚擡起眼。

“什幺?”

“什幺都能习惯。”

段明霜说得很轻。

“风大的时候不怕,天黑的时候不怕,没水的时候不怕,受伤了也不怕。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什幺能难住你。”

苏清砚看着她。

火光在她眼里轻轻跳了一下。

“有。”

“什幺?”

“很多。”

段明霜愣住。

这是苏清砚第一次承认自己有怕的时候。

她不由往前挪了些。

“比如呢?”

苏清砚低下头,继续削鱼叉。

“小时候怕打雷。”

段明霜眼睛一亮。

“真的?”

“嗯。”

“你也怕打雷?”

“嗯。”

“那你小时候听见雷,是不是也会躲被子里?”

“不会。”

“为什幺?”

“没人哄。”

一句话,很轻。

却让段明霜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她看着苏清砚。

那人仍低着头,似乎只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段明霜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酸。

“你……小时候没人陪你?”

“有。”

“谁?”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

段明霜怔了怔。

她原本以为苏清砚的父亲只是个普通船师,没想到她竟然愿意提起他。

“苏叔叔?”

“嗯。”

“他是什幺样的人?”

苏清砚的手慢慢停下来。

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那一瞬,她脸上的清冷似乎淡了一些。

“很安静。”

她说。

“跟你一样?”

段明霜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清砚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比我爱说话。”

“……”

段明霜失笑。

“你还知道自己话少。”

“知道。”

段明霜抱着膝盖,笑意渐渐收敛。

“那他对你好不好?”

苏清砚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好。”

只有一个字。

却很稳。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常病。”

“父亲不会哄人,也不太会说话。”

“但每次我病,他都会守在床边。”

“夜里我醒了,能看见他。”

段明霜安静下来。

她忽然有些羡慕。

“那你娘呢?”

苏清砚的手指停在木杆上。

火堆里发出轻微的“啪”声。

很久,她才道:

“我没有见过她。”

段明霜愣住。

“从来没有?”

“我出生以后,她就去了。”

“去世了?”

“嗯。”

苏清砚说得很平静。

“父亲说,她是病。”

段明霜抿了抿唇。

“所以你是跟着苏叔叔长大的?”

“嗯。”

“他一直带你在船上?”

“小时候不带。后来他发现我喜欢海,才开始带我。”

苏清砚看着手中的木杆,目光却像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第一次上船的时候,我才九岁。”

“九岁?”

段明霜睁大眼。

“你那幺小就上船?”

“嗯。”

“你不怕吗?”

“怕。”

“那为什幺还去?”

“父亲问我要不要看海。”

苏清砚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浅。

“我说要。”

段明霜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

她认识苏清砚以来,见过她无数次沉默,却极少见她这样笑。

那笑并不明艳,也没有段明霜那般娇俏。

只是很浅。

像风吹过湖面时,水上留下的一道细细的纹。

“后来呢?”

“后来就喜欢上了。”

苏清砚道。

“船上的声音、潮水的方向、帆怎幺转,风什幺时候变。”

“我跟着父亲学。”

“他教得很好。”

段明霜望着她。

“难怪你什幺都会。”

苏清砚摇头。

“还有很多不会。”

“比如?”

苏清砚看她。

“不会哄人。”

段明霜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这倒是真的。”

她笑得肩膀都轻轻颤起来。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没有反驳。

段明霜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声。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个话题结束。

于是轻声道:

“那你爹呢?”

苏清砚眉眼微动。

“去哪里了?”

“沉船的时候?”

“没有。”

“你是说……”

“他没上这条船。”

苏清砚低声说。

“那次出海,是另外一支船队。”

段明霜松了一口气。

“那他……”

“应该还在金陵。”

她顿了顿。

“如果没有出事。”

段明霜听出她话里的停顿,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可苏清砚很快又道:

“他会等我。”

段明霜看着她。

“你这幺确定?”

“嗯。”

“为什幺?”

“他说过。”

苏清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回去。”

段明霜怔住。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那句话有些像苏清砚。

冷静。

简单。

却带着不肯退让的力量。

“那你呢?”

苏清砚问。

段明霜一愣。

“我什幺?”

“你的家里。”

火堆静静燃烧着。

段明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陶碗。

“我家……”

她拖长了声音。

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她这一生太习惯说“我爹”“我娘”“我家”了。

可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把它们讲给另一个人听。

“我爹是个商人。”

她先说道。

“这你知道。”

“嗯。”

“他很有钱。”

段明霜说到这里,略有些得意。

“至少在金陵城里,没人敢随便欺负段家。”

苏清砚轻轻点头。

“我娘呢?”

“我娘……”

段明霜眼中的笑意柔下来。

“她姓沈。”

“年轻的时候,据说是金陵出了名的美人。”

“她不爱管生意,也不爱出门。平日里最喜欢养花。”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我小时候总觉得她有毛病。”

“为什幺?”

“因为她养了那幺多花,却偏偏最喜欢一盆最丑的。”

“丑?”

“嗯。”

段明霜点头。

“枝条歪歪的,花也不大,开起来还稀稀落落。”

“我问她为什幺喜欢,她说,花长得不好看,不代表不值得被照顾。”

苏清砚听着,没有说话。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轻了。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呢?”

“现在……”

她望着门外的海。

“好像懂一点了。”

苏清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夜里的海是深蓝近黑的。

浪头被月光照出一点极淡的银边,一下一下漫上沙滩,再缓缓退去。

段明霜忽然想起什幺。

“我娘其实很温柔。”

“她从来不大声骂我。”

“我小时候闯祸,她最多就是看着我。”

“那眼神一来,我自己就知道错了。”

苏清砚唇角微动。

“你小时候很调皮?”

段明霜立刻瞪她。

“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我只是……”

她想了想。

“比较活泼。”

“哦。”

“你这个‘哦’是什幺意思?”

“没什幺意思。”

“你明明就是觉得我小时候很讨厌。”

苏清砚摇头。

“不会。”

“为什幺?”

“小时候的你,我又没见过。”

段明霜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普通,可她心里却莫名一软。

“那你现在觉得我讨厌吗?”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盯着她。

一息。

两息。

三息。

“说。”

苏清砚终于道:

“没有。”

段明霜的眼睛微微弯起来。

“真的?”

“嗯。”

“那我是什幺?”

苏清砚看她。

“麻烦。”

段明霜:“……”

她瞪着苏清砚。

“你才是麻烦。”

苏清砚垂下眼。

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段明霜顿时气得想扑过去打她。

可刚站起来,她便忽然自己笑了。

“算了。”

她又坐下。

“谁让我认识你。”

夜更深了。

火堆小了些。

苏清砚往里添了两根木柴。

火苗又高起来。

暖光照在两人脸上。

段明霜抱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问:

“你想家吗?”

苏清砚动作停住。

“想。”

“很想?”

“嗯。”

“那为什幺我从来没听你说?”

苏清砚看着火。

“想也要活。”

段明霜心里微微一震。

“我也想。”

她声音很轻。

“我想爹。”

“想娘。”

“还想阿芷。”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火光映在她的眼尾。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不知什幺时候已经泛了红。

“我有时候会想,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等我。”

“会不会……”

她吸了吸鼻子。

“会不会她其实也活着。”

苏清砚没有说不可能。

也没有说一定会。

她只是把手里的木柴放下。

“也许。”

段明霜擡眼看她。

苏清砚道:

“既然没有看到她的尸体,就不能认定她死了。”

段明霜怔住。

她盯着苏清砚看了许久。

忽然问:

“你这是安慰我吗?”

“嗯。”

“你还真的会安慰人?”

“刚学。”

段明霜鼻子一酸。

却忍不住笑了。

“你学得很差。”

“我知道。”

“不过……”

她悄悄往苏清砚身边挪了一点。

“还行。”

苏清砚没有说话。

两人的肩膀又靠在了一起。

这一次,谁都没有躲开。

又过了一会儿。

段明霜忽然想起什幺。

“苏清砚。”

“嗯。”

“你以后想做什幺?”

苏清砚看她。

“什幺?”

“回去之后。”

“回哪里?”

“金陵。”

段明霜想了想。

“你是要继续跟船吗?”

苏清砚沉默。

“可能吧。”

“你喜欢吗?”

“喜欢海。”

“那为什幺不是喜欢船?”

苏清砚看着门外。

“船是船。”

“海是海。”

“我喜欢的是海。”

段明霜若有所思。

“那你若是不跟船呢?”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道:

“没想过。”

段明霜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她们两个人,一个从小就有人替她安排未来。

读什幺书。

学什幺琴。

什幺时候相看人家。

嫁到哪一家。

而另一个人,好像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未来可以是什幺样。

“那你现在可以想。”

段明霜说。

苏清砚转过头。

“想什幺?”

“想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段明霜掰着手指。

“比如开一条自己的船。”

“或者去很多没去过的地方。”

“或者……”

她忽然眼睛一亮。

“自己买一片海?”

苏清砚看她。

“海买不了。”

“那我送你一片。”

“你有那幺多银子?”

段明霜立刻挺起胸膛。

“本小姐家里有。”

苏清砚看着她。

火光里,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竟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好。”

“那我等着。”

段明霜被她说得脸颊微热。

“你还真信啊。”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那句话落下来。

轻轻的。

却让段明霜忽然安静。

她望着苏清砚。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

那个人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青衣,头发只用竹簪束着,身上没有金玉,没有香囊,也没有金陵城里那些精致到叫人眼花的东西。

可不知为什幺。

在这个荒岛的夜里。

她竟觉得这样的苏清砚,比她曾经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苏清砚。”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娇气?”

“嗯。”

“……”

“你还真敢说。”

苏清砚垂下眼。

“现在没有那幺娇气了。”

段明霜静了片刻。

忽然笑起来。

“那你是不是应该夸夸我?”

苏清砚认真想了一下。

“会生火。”

“还有?”

“会捕鱼。”

“还有。”

“会补衣服。”

“还有。”

“会爬树。”

段明霜脸上的笑僵住。

“我哪里会爬树了?”

苏清砚看她一眼。

段明霜立刻想起了自己前些日子从树上摔下来的事情。

“那次不算。”

“为什幺?”

“我那叫……意外。”

“嗯。”

“而且你当时还笑我。”

“我没有。”

段明霜顿时来了精神。

“你就是笑了!”

“没有。”

“你又来了!”

她气鼓鼓地伸手去掐苏清砚的袖口。

苏清砚没躲。

两人闹了一会儿。

直到火光慢慢变弱,段明霜才重新安静下来。

她靠着身后的礁石。

过了很久,轻声说道:

“苏清砚。”

“嗯。”

“我想听你再说说你爹。”

苏清砚侧过脸看她。

“好。”

她缓缓说起从前。

说起父亲第一次教她辨风向时,是如何把一片叶子抛到海面上。

说起小时候冬天太冷,父亲会把她的鞋烘暖了才让她穿。

说起她第一次学会掌舵,把船头转正的时候,父亲站在旁边,什幺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她说得很少。

每一件事,不过几句话。

可段明霜听得很认真。

她也开始说自己的父亲。

说他爱喝茶,却总说自己不懂茶。

说他明明怕她吃凉东西,却每次她撒娇,最后还是会让厨房送一碗冰镇莲子羹。

说她小时候第一次骑马跌下来,父亲吓得脸都白了,后来却装作若无其事,只罚她三日不许出门。

说母亲总觉得她太任性,女孩子不能总把脾气带在脸上。

说着说着。

两个人都笑了。

有时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有时只是因为想起某个人说话的语气。

夜越来越深。

她们坐在门口,一边烤着微弱的火,一边说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仿佛只要把那些名字说出来,那些人便仍与她们同在。

不曾隔着万里海天。

不曾隔着生死。

最后,段明霜困得睁不开眼。

她迷迷糊糊地靠过来。

“苏清砚。”

“嗯。”

“以后……”

“嗯?”

“我们回去以后,也可以这样说话吗?”

苏清砚静了片刻。

“可以。”

“每天?”

“……可以。”

段明霜笑了。

“那就好。”

她慢慢闭上眼睛。

脑袋轻轻靠在苏清砚肩上。

这一次,她没有问自己为什幺。

苏清砚也没有动。

只是把火堆往里拨了拨,让火烧得更稳。

海风从门口吹进来。

轻轻掠过两人的衣角。

远处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岸。

像这座荒岛在夜色里,替她们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们第一次真正知道了彼此从哪里来。

却也第一次开始隐隐明白。

往后要去哪里。

也许还没有答案。

但至少此刻,她们并肩坐在一起。

这便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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