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海雾还未完全散去。
天边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像有人用清水洗过一遍墨色。晨潮刚刚退下,沙滩上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水痕,细碎的贝壳被阳光照得发亮,偶尔有小蟹从石缝里探出眼睛,见了人,又飞快地缩回去。
段明霜醒得比往常早。
昨夜说了太多话,她竟做了个极长的梦。
梦里还是金陵。
秦淮河的画舫一只接一只地从桥下过去,水面浮着薄薄的灯影。母亲站在窗边修剪花枝,父亲坐在榻上看账,阿芷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进来,笑着问她今日还要不要出去听曲。
她在梦里笑得很开心。
醒来之后,却只听见海浪声。
段明霜睁着眼看了片刻屋顶。
粗椰叶一层压着一层,晨光从细小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屋内落出斑驳的光。
她忽然有些想家。
清晨刚醒时,连梦都还没有散干净的那一刻,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忽然空了一块。
她坐起身。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
苏清砚不在。
段明霜也没有太惊慌。
这幺多日过去,她已经习惯了醒来时找不到苏清砚。
她知道那个人多半去了海边。
于是她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穿好外衣,才弯腰走出门去。
果然。
不远处的海滩上,有一道青色的身影。
苏清砚正蹲在潮水退去后的浅滩边,手里拿着陶罐,一点一点舀着水。
她今日起得很早。
晨风将她的长发吹到肩后,竹簪在微光里泛着极浅的青色。她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肩背挺直,哪怕只是蹲在那里,也有一种从容安静的意味。
段明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景象已经变得熟悉了。
熟悉到像她本来就应该在这个地方。
像每天醒来,看见海,看见椰林,看见苏清砚,已经成为一种理所当然。
她正想着,苏清砚忽然擡起头。
“醒了?”
“嗯。”
段明霜走过去。
“你今天怎幺这幺早?”
“潮退得早。”
苏清砚把陶罐递给她。
“拿回去。”
段明霜接过。
两人沿着白沙往回走。
走了几步,段明霜忽然道:
“苏清砚。”
“嗯。”
“昨夜你说你爹的时候,我有一件事忘了问。”
“什幺?”
“苏家其他人呢?”
苏清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段明霜如今已经很熟悉她,她甚至不会察觉。
“什幺意思?”
“就是……”
段明霜想了想。
“你除了苏叔叔,还有没有兄弟姐妹?”
苏清砚摇头。
“没有。”
“那苏家不是还有其他船师?”
“有。”
“他们都跟你熟吗?”
苏清砚没有马上回答。
“算熟。”
“那就好。”
段明霜笑了笑。
她只是随口一问。
可走了两步,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苏家里没有母亲,没有兄弟姐妹,那她小时候究竟跟谁一起长大?
“那……你小时候住在哪里?”
“苏家。”
“我是说,苏家的院子里?”
“嗯。”
“和谁住?”
苏清砚看着前方。
“父亲。”
“只有你们两个?”
“开始是。”
段明霜眨了眨眼。
“开始?”
苏清砚沉默了片刻。
“后来父亲常年在船上,我便住在船行后院。”
段明霜脚步慢慢停下来。
“自己一个人?”
“有厨娘,有管事,也有别的孩子。”
“那……”
她迟疑了一下。
“他们对你好吗?”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带着一股微凉的潮意。
“还好。”
又是这两个字。
段明霜听着,却第一次觉得“还好”并不等于很好。
“什幺叫还好?”
苏清砚低头看她。
“吃得饱,住得下。”
“……”
段明霜忽然不说话了。
这哪里是“好”。
这分明只是。
没人饿死她。
仅此而已。
她抱着怀里的陶罐,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你从小就在那儿长大?”
“嗯。”
“那他们知道你是苏叔叔的女儿吗?”
“知道。”
“那为什幺……”
段明霜的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什幺。
“你不是苏家的姑娘。”
苏清砚没有否认。
“算不上。”
“为什幺?”
“我母亲是外乡人。”
“她没有娘家。”
“父亲成亲的时候,苏家不同意。”
段明霜愣住。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海水在远处缓慢地退去。
“所以……”
她声音放轻。
“你出生以后,苏家也不认你?”
苏清砚垂下眼。
“没有正式认过。”
段明霜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那你为什幺还住在苏家?”
“因为父亲是苏家的船师。”
“他救过老东家一次。”
“所以他们留了我。”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可段明霜听着,却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留了你?”
她重复了一遍。
苏清砚点头。
“嗯。”
“像……”
段明霜停了一下。
她不想说出那个难听的字。
可苏清砚却替她说了。
“像留一件还算有用的东西。”
段明霜猛地擡头。
“你怎幺能这样说自己?”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里的木桶提得更稳了一些。
“事实如此。”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觉得眼前这片海比刚才还要冷。
她认识苏清砚这幺久。
只知道她沉默、克制、能干。
知道她会看天,会辨风,会叉鱼,会打结。
她以为这些只是性格。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
原来这些并不是天生的。
那是一个孩子,为了让自己不成为别人眼里的累赘,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们……欺负过你吗?”
段明霜问。
苏清砚停了片刻。
“没有。”
段明霜明显不信。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幺说自己是外人?”
“因为他们对我客气。”
“客气?”
“嗯。”
苏清砚淡淡道:
“见到我要叫一声清砚姑娘。”
“吃饭的时候,也会给我留一份。”
“过年会送一块布。”
段明霜听着,更难受了。
“那不是挺好吗?”
“挺好。”
苏清砚说。
“可他们不会叫我女儿。”
一句话。
轻得像一片落叶。
段明霜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出生以来,从没想过一个孩子竟会因为“称呼”而知道自己是不是家里的人。
在段家。
她一出生,父亲就给她取了名。
母亲抱着她时,府里的下人都笑着说大小姐来了。
每年过年,父亲会亲手给她挂福袋。
她生病,母亲彻夜守着。
她闯祸,父亲嘴上骂得凶,转身却还会让厨房给她留一碗甜汤。
她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家”这种东西,也会有门。
有人站在门里。
有人只能站在门外。
苏清砚从小就在那扇门外。
还要装作自己并不在意。
段明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那你……”
她低下声音。
“小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苏清砚沉默。
“忘了。”
“你怎幺会忘?”
“太久了。”
她说。
“而且后来父亲带我出海。”
“上了船,谁都一样。”
“没有人在乎你是谁,只看你能不能做事。”
段明霜看着她。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
那身旧青布衣。
磨旧的竹簪。
手上的薄茧。
从前她觉得苏清砚冷。
现在却忽然明白。
这个人她只是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不去向别人讨要什幺。
不讨喜欢。
不讨偏爱。
甚至不讨一句安慰。
因为她知道,讨来了也未必属于自己。
回到营地之后,段明霜明显安静了许多。
她把陶罐放到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说“今日水好多”,也没有缠着苏清砚问今天能不能抓到更大的鱼。
她坐在那里。
低头拨弄一截干椰枝。
苏清砚看了她好一会儿。
“怎幺了?”
“没什幺。”
“你今天很安静。”
“我在想事情。”
“想什幺?”
段明霜擡头看她。
“你小时候。”
苏清砚怔了一下。
“有什幺好想的?”
“很多。”
“比如?”
“比如你小时候有没有新衣服。”
“有没有人给你过生辰。”
“有没有人给你留你喜欢吃的东西。”
苏清砚看着她。
“没有。”
段明霜的指尖微微一颤。
“一个都没有?”
“有父亲。”
苏清砚补了一句。
“父亲会记得。”
段明霜的心这才微微松了一些。
“那还好。”
她低声说。
“至少有苏叔叔。”
苏清砚点头。
“嗯。”
段明霜忽然想起昨夜她说过的话。
父亲给她烘暖鞋。
父亲教她认风。
父亲在她第一次掌舵的时候拍过她的肩。
她忽然觉得。
这大概就是苏清砚童年里全部的“家”。
她靠在那里,安静了很久。
忽然伸手从自己身旁的小布包里摸出一根东西。
那是一根银簪。
很普通。
银色已经有些暗了,簪头只雕了一片很小的竹叶。
段明霜拿在手里看了两眼。
“这个给你。”
苏清砚擡头。
“什幺?”
“簪子。”
“我有。”
苏清砚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竹簪。
段明霜撇了撇嘴。
“那根太旧了。”
“还能用。”
“我知道。”
段明霜把银簪往她面前递。
“可这是我的。”
苏清砚没有接。
“为什幺给我?”
段明霜顿了顿。
“因为……”
她忽然不知道怎幺说。
总不能说因为她觉得苏清砚太可怜。
那样的话,她知道苏清砚一定不会要。
她想了半天,只得擡起下巴。
“本小姐东西多。”
“少一根也不碍事。”
苏清砚看着她。
段明霜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不是说过,簪子旧了也能用吗?”
苏清砚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伸手。
“谢谢。”
段明霜笑了。
“这才对。”
苏清砚接过银簪。
她没有立刻戴。
只是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这是你母亲给你的?”
“不是。”
段明霜摇头。
“我自己挑的。”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去金陵的银楼,挑了很久。”
“为什幺买它?”
“因为那时候觉得,它像我。”
苏清砚看她。
“哪里像?”
段明霜想了想。
“看起来很简单。”
“其实我自己觉得很好看。”
苏清砚轻轻“嗯”了一声。
段明霜忽然笑了。
“现在给你了。”
“那你怎幺办?”
“我还有别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
“你不用还我。”
苏清砚握着那根银簪,指腹轻轻擦过簪头那片竹叶。
许久。
她将原来的竹簪拔了下来。
把那根银簪插进了发间。
银色在青丝之间微微一闪。
意外地好看。
段明霜看得有些出神。
“怎幺样?”
苏清砚问。
“……”
段明霜回过神,立刻别开脸。
“还行。”
“好看。”
“我知道。”
她嘴硬。
“是本小姐的眼光好。”
苏清砚的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嗯。”
午后,段明霜陪苏清砚去海边。
一路上,她都没有像往常那样不停说话。
她安静地跟在旁边。
直到两人走到礁石滩,才忽然开口。
“苏清砚。”
“嗯。”
“以后回去了,你还会回苏家吗?”
苏清砚停下脚步。
海浪从她脚边退去。
白色泡沫慢慢散开。
“也许。”
“你想回去?”
“不知道。”
“如果他们不认你呢?”
“我已经习惯了。”
段明霜皱眉。
她忽然不喜欢这句话。
“不要习惯。”
苏清砚看她。
“什幺?”
“不要习惯别人不认你。”
段明霜认真地说:
“人为什幺一定要习惯委屈?”
苏清砚没有说话。
“你明明也有家。”
“苏叔叔认你。”
“你明明也是苏家的人。”
苏清砚看着她。
“可苏家不这幺想。”
“那又怎幺样?”
段明霜擡起下巴。
“他们不认,是他们的事。”
“你若是愿意,回去以后便来段家。”
苏清砚怔住。
段明霜继续道:
“我爹虽然嘴硬,可他一向最喜欢有本事的人。”
“你会看海,会掌船,他一定喜欢你。”
“我娘也会喜欢你。”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
“她若知道你会爬树,还会补衣服,怕是要拉着你教她那些养花的丫头。”
苏清砚静静看着她。
“还有……”
段明霜掰着手指。
“府里有很多房间。”
“你若不想住外头,就住我院子的旁边。”
“你若想看海,我家在秦淮河边,也能看水。”
苏清砚垂下眼。
“段明霜。”
“嗯?”
“你不必替我想这些。”
段明霜愣了一下。
“为什幺?”
“我的以后,我自己会想。”
“……”
她本来应该生气。
可看着苏清砚认真而平静的神色,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
“以后你如果不想回苏家。”
“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苏清砚没有回答。
海风从她们中间缓缓穿过去。
银簪上的小竹叶轻轻晃了一下。
“嗯。”
她最后说道。
段明霜也笑起来。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够了。
傍晚时,两人从海边回来。
夕阳落得很低。
整个海面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段明霜坐在门口,手里捧着刚烧好的椰子水。
她忽然看见苏清砚从远处走来。
那人仍是一身旧青衣。
仍旧清瘦。
仍旧安静。
可乌黑的长发间,那根细细的银簪在晚霞里闪着一点柔和的光。
段明霜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很好看。
戴着它的人好看。
她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苏清砚走到她面前。
“笑什幺?”
“没什幺。”
“你在笑。”
“没有。”
苏清砚看她一眼。
段明霜故意擡起头。
“我就是觉得……”
“你今天终于像个姑娘了。”
苏清砚微微挑眉。
“以前不像?”
“像。”
段明霜认真思索了一下。
“只是以前像一根竹子。”
苏清砚沉默。
“现在呢?”
段明霜弯起眼睛。
“还是竹子。”
“只是……”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银簪。
“这根竹子,终于有人给它戴花了。”
苏清砚看着她。
许久。
没有说话。
可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点极轻、极柔的东西。
像春水破冰。
只那幺一瞬。
便又恢复安静。
海风吹过来。
银簪微微一晃。
而那座曾经让苏清砚感到自己始终站在门外的苏家,此刻依旧远在千里之外。
她不知道回去以后,自己还会不会推开那扇门。
也不知道门里的人,会不会终于肯叫她一声真正的“家人”。
但至少现在。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荒岛上。
有人知道她是谁。
知道她从哪里来。
知道她曾经孤独地长大。
也知道她其实一直想要一个家。
而那个人,正坐在她身边。
没有说破。
却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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