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风向变了。
海风不再从东边一阵阵压过来,从南面斜斜地吹入椰林。风里带着湿气,也带着一点比往日更重的凉意。
段明霜醒来时,帆布外正传来细碎的木头碰撞声。
她眯着眼睛坐起来。
昨夜睡得不算差。
只是临睡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直在脑海里绕,她翻了好几次身,直到后半夜才真正睡熟。
如今刚醒,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还是昨日那句话。
“怕你摔着。”
她把脸埋进掌心。
“烦死了……”
声音闷闷的。
外头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醒了?”
苏清砚的声音从帆布外传进来。
段明霜立刻放下手。
“你怎幺知道?”
“你刚才说话了。”
“……”
她怎幺什幺都能听见?
段明霜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钻出帆布。
晨光刚刚亮起来。
苏清砚正蹲在棚子旁边,用短刀削一根粗树枝。
脚边已经放了七八根同样粗细的木杆。
“你在做什幺?”
“搭房子。”
段明霜怔了怔。
“房子?”
她环顾四周。
她们现在住的这个棚子,其实已经比最初那一个像样许多。
有船板铺底,有椰叶遮顶,门口还挂着半块帆布。
可终究只是临时搭出来的避风处。
潮水若涨得太高,沙地便会湿。
一场暴雨下来,椰叶也未必撑得住。
最近几日虽然天气晴朗,可南洋的天气变化快,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什幺时候来。
苏清砚把手里的木杆削出一个平整的尖端。
“这几日潮水涨得比前些天高。”
“昨夜风也转了。”
她擡头望向南边。
“要是真来雨,旧棚子撑不了。”
段明霜眨了眨眼。
“所以你想重新盖一个?”
“嗯。”
“那我帮你。”
苏清砚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幺说。
“你先吃东西。”
“吃完再帮。”
“好。”
段明霜转身跑去火堆旁。
昨夜还剩下半条鱼,她热了热,又掰了一小块椰肉。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苏清砚。
那人坐在晨光里,衣袖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她一手握木杆,一手执刀,刀锋沿着木头一点一点削过去。
木屑纷纷落下。
她做事总是这样。
安静。
有条不紊。
仿佛这个荒岛上没有什幺事情能够真正让她慌乱。
段明霜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苏清砚。”
“嗯。”
“这次的房子,要比以前的大一些。”
苏清砚擡眼。
“多大?”
“至少……这幺大。”
段明霜张开双臂,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比了半天,她自己也觉得可笑。
毕竟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清砚看着她。
“太大,难盖。”
“那就小一点。”
段明霜认真想了想。
“但不能挤。”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好。”
“真的?”
“嗯。”
段明霜立刻笑了。
“那就这幺说定了。”
一顿简单的早饭过后,两人开始选地方。
这件事比段明霜想象得复杂。
她原本以为找块平整的地,把木头插下去就行了。
可苏清砚带着她沿着海岸看了半圈,又去看了礁石、坡地和林子的方向,竟一连挑出了许多毛病。
“这里不行。”
段明霜低头看了看。
“为什幺?”
“太低。”
苏清砚指着沙地上一道浅浅的水痕。
“昨夜海水涨到这里。”
段明霜顺着看过去。
那道水痕离她们脚边不过十几步。
“那这里呢?”
她指着坡地。
“不行。”
“为什幺?”
“背风太弱。”
苏清砚擡头。
“风从南边过来。这里虽然高,却正迎着风。”
段明霜有些不服。
“那边呢?”
她指向椰林深处。
苏清砚走过去,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
捏了捏。
“土太松。”
“椰树根多。”
“下雨会塌。”
段明霜听得头都大了。
“盖个房子怎幺这幺麻烦?”
苏清砚站起来。
“你不想住稳一点?”
“想。”
“那就麻烦。”
段明霜撇撇嘴。
“好吧。”
她跟着苏清砚继续往前走。
最后,苏清砚在一片微微隆起的坡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离海滩不远,却高出潮线一截。
背后是一大片黑色礁石,像天然的屏障。
前方正对着海,却隔着一片矮灌木,风被削弱了许多。
旁边还有两棵粗壮的椰树。
树干之间留着一片空地。
“这里。”
苏清砚说。
段明霜看了一圈。
“好像还不错。”
“嗯。”
“为什幺?”
苏清砚指了指脚下。
“地势高。”
又指向后面。
“有礁石挡风。”
最后指了指一旁的椰树。
“树能遮阳,叶子也能用。”
段明霜点头。
“好。”
她又看了一圈。
忽然说道:
“这里看海也很好。”
苏清砚看她一眼。
“这是你选这里的真正理由?”
段明霜眼睛一转。
“当然不是。”
苏清砚没再问。
只是拿起一根削好的木杆。
“开始。”
修一座真正能够遮风挡雨的住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首先要砍树。
苏清砚挑了几棵已经半枯、却还足够坚硬的小树。她不用斧头,只用沉船里找到的短刀反复劈砍树皮和枝节,再借树本身的纹理一点点折断。
段明霜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
“这样好慢。”
“嗯。”
“为什幺不找大石头砸?”
苏清砚擡头。
“可以。”
段明霜顿时来了精神。
“我来!”
她跑过去抱了一块石头。
结果石头没砸断树。
她自己先被震得手腕发麻。
“嘶。”
苏清砚走过来。
“疼?”
“不疼。”
“手给我。”
段明霜立刻藏到身后。
“没事。”
苏清砚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段明霜最后还是慢吞吞地把手递过去。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腕。
“只是麻了。”
“我就说吧。”
段明霜松了口气。
苏清砚却没有立刻松手。
她的指腹轻轻按过段明霜的腕骨,确认没有伤到筋骨,才放开。
“下次别用这幺大的石头。”
“知道了。”
“也别急。”
“知道了。”
段明霜揉着手腕,忽然问:
“你怎幺总说‘别急’?”
苏清砚看她。
“因为你总急。”
段明霜:“……”
“本小姐现在已经改了很多。”
“嗯。”
“你不许否认。”
“我没否认。”
段明霜哼了一声。
“那你得多夸我。”
苏清砚点头。
“嗯。”
“……”
“你这个夸法,也太敷衍了。”
苏清砚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段明霜立刻警觉。
“你又笑!”
“没有。”
“我看见了。”
“那是风吹的。”
段明霜气得拿树叶打她。
这一次,苏清砚没有躲。
任那片树叶软软地落在肩上。
到了午后,主架终于立起来了。
四根粗木柱深深插进土里。
苏清砚又找了几根更细的枝条,横向绑在柱子之间。
她打结的动作极快。
粗麻绳从她掌中绕过,拉紧,再反折。
不过几息,一个结便牢牢固定。
段明霜看得目不转睛。
“这个结叫什幺?”
“船结。”
“能教我吗?”
“可以。”
苏清砚递给她一根短绳。
“先绕。”
段明霜照着她的动作。
可她手指一绕,绳子立刻打成了一团乱麻。
“这样?”
苏清砚看了一眼。
“错了。”
段明霜皱眉。
“哪里错?”
苏清砚伸手。
“给我。”
段明霜把绳子递过去。
苏清砚没有直接替她重打,而是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带着她绕。
“从这里穿过去。”
“嗯。”
“再绕这一圈。”
“这里?”
“对。”
“然后呢?”
“拉紧。”
两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绳结夹在她们掌间。
段明霜忽然不敢动了。
苏清砚却没有察觉。
她专注地看着绳子。
“好了。”
她松开手。
“你再做一次。”
段明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被苏清砚握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眨了眨眼。
“哦。”
这一次,她重新拿起绳子。
果然打对了。
“我会了!”
她眼睛亮起来。
苏清砚点头。
“很好。”
段明霜顿时笑开。
“以后这些绳子我来绑。”
“可以。”
“你别后悔。”
“不会。”
她说得很自然。
可段明霜心里,却忽然有一点奇怪的满足。
好像自己又多会了一样东西。
又多能替她做一件事。
屋顶是最麻烦的。
她们没有完整的帆布,也没有足够大的船板。
最后,苏清砚决定用椰叶、帆布和绸缎混合搭顶。
先铺椰叶。
再压帆布。
最后把那几匹已经洗净晒干的粗绸叠起来,铺在最外层。
段明霜抱着绸缎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
“这些在金陵要值好多银子。”
“现在拿来遮雨。”
“你说得这幺轻松。”
“东西只有能用,才有用。”
段明霜愣了一下。
她低头摸了摸那匹已经褪色的藕色绸缎。
“也是。”
她忽然想到什幺。
“这颜色和我原来那件裙子很像。”
苏清砚看了一眼。
“嗯。”
“你记得?”
“记得。”
段明霜心口轻轻一跳。
“你记得我穿什幺颜色的衣裳?”
“记得。”
苏清砚回答得极自然。
“第一天是藕荷色。”
“第二天是粉蓝色。”
“第三天是粉白色。”
“后来你把裙子撕了。”
段明霜听得脸颊慢慢热起来。
“你记得这幺清楚做什幺?”
苏清砚顿了一下。
“不知道。”
她说。
“只是记得。”
段明霜低下头。
手指悄悄攥紧了绸缎一角。
海风吹过。
绸缎轻轻扬起,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个荒岛上最令人害怕的,或许已经不是蛇,也不是风暴。
而是苏清砚这样一句又一句平静的话。
因为她开始发现。
自己在意了。
很在意。
傍晚时分,住所终于有了完整的模样。
不像从前那个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小棚子。
它有四根木柱,有结实的横梁,有倾斜的屋顶。
地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又垫了一层船板。
门口还挂着半块旧帆布。
风吹过来,帆布只轻轻摆动,不再像从前那样猎猎作响。
段明霜站在门口,双手叉腰。
“我们的新家。”
她说得郑重。
苏清砚站在她身边。
“嗯。”
“你不觉得很好吗?”
“很好。”
“比原来好多了,对吧?”
“嗯。”
段明霜满意地点头。
她绕着新屋走了一圈,又跑进去看。
“这里可以放陶罐。”
“那边放柴。”
“这个角落放鱼干。”
“窗户……”
她忽然停住。
“我们要有窗户。”
苏清砚看她。
“为什幺?”
“因为不透气。”
段明霜一本正经地道。
“而且早上可以看海。”
苏清砚想了想,拿出短刀。
她在侧墙靠海的一面削开两根细枝,又用帆布围住边缘,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缺口。
海风立刻从那里钻进来。
带着湿润的咸味。
段明霜站在那窗口前,伸手出去。
夕阳正落在海面上。
金光一层层铺开,像一条无尽的绸缎。
她忽然觉得,这间简陋的小屋,真的像一个家了。
“苏清砚。”
“嗯。”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住。”
“嗯。”
“一直住到有人来找我们。”
苏清砚沉默片刻。
“好。”
段明霜侧过脸看她。
“若一直没人来呢?”
苏清砚也看向她。
“那就一直住。”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段明霜却怔住了。
她望着苏清砚。
那人站在夕阳里,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眉眼仍旧清冷,可眼底却已经不再是最初那种疏离的冷。
像冰层下面,终于有了缓慢流动的水。
段明霜忽然笑起来。
“好。”
她说。
“那就一直住。”
海风从新开的窗里吹进来。
吹动屋内垂下的帆布。
也吹动段明霜鬓边的碎发。
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
身后是她们亲手搭出来的屋子。
屋外是无边无际的海。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而她们第一次拥有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哪怕它只有几根木头、几片椰叶、一块旧帆布。
哪怕它简陋得连金陵城里最低等的柴房都比不上。
可这一次,没有谁替她们安排。
没有父亲,没有船队,没有下人。
只有她们自己。
一根木头,一条绳,一个结。
一点一点。
搭出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也一点一点。
把两个人的命,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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