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松手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火堆在风里烧得很稳,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明明灭灭,像有人将碎金撒进黑夜,又被风轻轻吹散。

段明霜抱着那根苏清砚给她的短棍,坐在火堆旁。

她本该已经忘了白日里的事。

不过是一条蛇。

不过是脚下一滑。

不过是……

被苏清砚扶了一下。

可不知为什幺,越是想忘,那些细节反倒越清楚。

她还记得苏清砚的手扣在她腰间时,那种稳稳的力道。

记得自己撞进她怀里时,鼻尖擦过她肩头,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海风气息。

记得那人说:

“那就靠着我。”

五个字。

平平淡淡。

却偏偏像一枚小石子,落进她心里,到现在还没有沉到底。

她低头拿树枝拨了拨火。

火苗忽然窜高。

段明霜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你今日怎幺一直盯着火?”

苏清砚坐在对面,正低头处理她们下午抓回来的鱼。

鱼鳞在刀下发出细细的声响。

段明霜擡眼。

“我在看。”

“看什幺?”

“看火。”

苏清砚点点头。

“火好看?”

“……”

段明霜被她问得耳朵发热。

“好不好看关你什幺事?”

苏清砚没说话。

她只是把鱼腹剖开,动作干净利落,随后擡眼看了一下段明霜。

那一眼太平静。

平静得像是什幺都没有察觉。

段明霜反而更不自在。

她抱紧短棍。

“你别看我。”

“我没看。”

“你刚才明明看了。”

“你坐在我对面。”

“那你就不能看鱼?”

苏清砚低下头。

“现在看了。”

段明霜:“……”

她忍不住,抓起一片干椰叶朝她扔过去。

苏清砚擡手接住。

火光落在她眼底。

那双向来冷清的眸子里,竟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笑。

段明霜立刻眯起眼。

“你又笑。”

“没有。”

“你就是笑了。”

“你看错了。”

段明霜气得鼓起腮帮子。

“苏清砚,你现在越来越会气人了。”

“嗯。”

“你还嗯!”

苏清砚低头继续剖鱼。

“已经习惯了。”

段明霜一下没了声音。

她看着她。

习惯了。

习惯什幺?

习惯她在身边?

习惯她说话?

习惯她生气?

还是……

习惯她这样吵吵闹闹地坐在火边?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海水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一小片湿痕。

吃过晚饭,两人各自收拾东西。

苏清砚把剩下的鱼肉用粗盐腌起来,挂到高处晾着。

段明霜则蹲在火堆边整理柴火。

她如今做起这些事情已经十分熟练。

粗枝放一边。

椰壳放一边。

干椰棕单独收好。

连什幺柴最容易引火、什幺柴能烧得久,她都已经记得清楚。

做完这些,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苏清砚点头。

“今日做得不错。”

段明霜挑眉。

“只是不错?”

“很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比前几日好。”

段明霜这才满意。

“这还差不多。”

她说着站起来,却因为坐得久了,腿有些麻。

身体晃了一下。

苏清砚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慢点。”

那手只碰了一下便松开。

可段明霜却像被什幺烫到了似的,僵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又擡眼看看苏清砚。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去收东西。

像什幺都没有发生。

段明霜抿了抿唇。

她忽然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以前苏清砚碰她,她只会生气。

如今不过是碰一下手腕,她竟然会心跳。

她不愿意承认。

更不愿意细想。

于是她转身钻进了棚子。

“我先睡了。”

“好。”

帆布垂下来。

隔开了火光。

可段明霜躺在干椰叶上,却久久没有闭眼。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身后的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

风穿过椰林。

沙沙。

沙沙。

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说话。

她闭上眼。

脑子里却又浮出白日里的一幕。

那条蛇。

那块湿滑的礁石。

还有苏清砚伸过来的手。

她记得自己抱得很紧。

紧得连对方的衣服都被她揉皱了。

而苏清砚没有推开她。

甚至没有问她什幺时候松手。

为什幺?

她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烦死了。”

她抓了抓头发。

发丝被自己揉得乱糟糟的。

“不过就是救了一下……”

她小声嘟囔。

“本小姐又不是没被人扶过。”

可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有什幺说服力。

金陵时,她崴过脚。

丫鬟扶过她。

家里的小厮搬她下过马车。

父亲牵她过泥地。

可那些触碰,都没有留下什幺。

偏偏苏清砚不一样。

她的手是凉的。

力气却很稳。

她抱住她的时候,不像旁人那样小心翼翼,反而像真的知道如何把她护住。

这种感觉……

让她觉得安心。

也让她觉得危险。

第二日一早,两人照例去海边。

今天的潮水退得比昨日还低。

礁石露出来大片。

海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清浅的蓝。

段明霜背着竹筐,苏清砚拿着鱼叉。

一路上,段明霜都有些心不在焉。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苏清砚。”

“嗯。”

“昨天……”

苏清砚侧过脸。

“昨天怎幺?”

段明霜立刻改口。

“没什幺。”

“嗯。”

她咬了咬唇。

过了半晌,又忍不住问:

“如果……”

“如果什幺?”

“如果昨天那条蛇突然扑过来,你会不会怕?”

苏清砚想了想。

“会。”

段明霜愣住。

“你也会?”

“嗯。”

“可我怎幺一点都没看出来?”

“因为那时候不能怕。”

段明霜看着她。

“那你什幺时候会怕?”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走到一处礁石旁,蹲下来查看水坑里的鱼。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

“以后再告诉你。”

段明霜的心忽然轻轻一颤。

“以后?”

“嗯。”

她擡头。

“很久以后?”

“也许。”

段明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一个会说话的人了。”

苏清砚没理她。

只是把鱼叉往旁边一放。

“那里有鱼。”

段明霜立刻忘了刚才的话。

她蹲下来,顺着苏清砚指的方向看去。

水洼里果然有两条小鱼。

一银一灰。

尾巴轻轻摆动。

“我来。”

她握紧自己的鱼叉。

苏清砚后退半步。

“好。”

段明霜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学会不着急。

先等鱼游过来。

再判断水深。

然后。

“噗!”

鱼叉落下。

水花飞起。

鱼却从叉尖旁边溜走了。

段明霜扑了个空。

“哎呀!”

她不服。

“再来!”

第二次。

落空。

第三次。

还是空。

苏清砚站在旁边。

一言不发。

段明霜越刺越急。

最后一叉下去,鱼没抓着,自己却差点失去平衡。

苏清砚伸手扶了她一把。

“慢。”

“我知道。”

“你的肩膀太用力。”

“知道了。”

“手腕要稳。”

“知道了。”

“别急。”

段明霜擡头瞪她。

“你怎幺突然这幺多话?”

“因为你一直错。”

“……”

段明霜气得想拿鱼叉敲她。

可苏清砚已经转过身。

“再来。”

段明霜只好重新蹲下。

过了一会儿。

这一回,她终于刺中了。

小鱼在叉尖上扑腾。

段明霜愣了一下。

然后。

“苏清砚!”

苏清砚回头。

“嗯?”

“你看!”

她举着鱼叉,笑得眉眼弯弯。

“我抓到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她漂亮得不像是一个在荒岛上过了二十多日的姑娘。

额角沾着汗。

裙摆沾着沙。

手背也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却还是明艳得像一朵从海水里开出来的花。

苏清砚看着她。

“看见了。”

段明霜笑得更开心。

“这回是不是很厉害?”

“嗯。”

“我是不是已经可以自己捕鱼了?”

“嗯。”

“那以后……”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她突然想起什幺。

以前苏清砚也这样夸她。

每一次她完成一件事,苏清砚都会说:

“嗯。”

或者:

“可以。”

可她现在忽然发现。

她已经不只是想听夸奖了。

她想听苏清砚说更多。

想看她笑。

想让她因为自己高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段明霜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低下头。

“算了。”

“什幺?”

“没什幺。”

回营地的路上,两人经过那片灌木。

段明霜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她看了一眼地面。

什幺都没有。

没有蛇蜕。

没有痕迹。

她却还是本能地往苏清砚身边靠近一点。

苏清砚察觉到了。

“怕?”

“没有。”

“那你靠这幺近?”

“路窄。”

苏清砚低头看了看。

两人身旁明明有大片空地。

“嗯。”

段明霜:“……”

她悄悄瞪了她一眼。

“不许说。”

“我没说。”

两人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声响。

段明霜脚步一停。

苏清砚也停下。

“怎幺了?”

“我听见……”

她话没说完。

一只小蜥蜴从草叶间飞快窜过去。

段明霜吓了一跳。

可这一次,她没有抱住苏清砚。

她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

“原来是这个。”

苏清砚看了她一眼。

“进步了。”

“那当然。”

段明霜挺起胸口。

“本小姐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

苏清砚点头。

“嗯。”

段明霜刚要得意。

忽然想起昨日。

那条蛇。

那个怀抱。

还有……

自己迟迟没有松开的手。

她的脸又一点点热起来。

“苏清砚。”

“嗯?”

“昨天……”

她咬了咬唇。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我昨天抱了你多久?”

苏清砚脚步停了一瞬。

段明霜也停下。

两人站在斑驳树影之间。

海风从林外吹过来。

吹动苏清砚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段明霜。

“你想知道?”

段明霜突然有些后悔。

可还是点了点头。

“嗯。”

苏清砚想了想。

“很久。”

“……”

段明霜的脸瞬间红了。

“多久?”

“等蛇走了。”

“我当然知道!”

她气急败坏。

“我是问……我什幺时候松开的?”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

她睁大眼睛。

“你不会根本没告诉我,让我自己抱着吧?”

苏清砚沉默。

这个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段明霜整张脸都红透了。

“你为什幺不叫我?”

“你那时候怕。”

“那也不能一直抱着啊!”

“你后来自己松的。”

“……”

段明霜几乎想找个洞钻进去。

她咬着唇。

半晌,才小声道:

“那你为什幺不推开?”

苏清砚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碎碎地停在她的眉眼上。

“你抓得很紧。”

“所以?”

“我推不开。”

段明霜怔住。

她看着苏清砚那副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神色,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明明可以用力。”

“嗯。”

“那你为什幺不用力?”

苏清砚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很轻。

像有什幺东西,正在悄悄越过她们之间原本清晰的界线。

过了片刻。

苏清砚才道:

“怕你摔着。”

就四个字。

很轻。

却让段明霜的心忽然乱了。

她张了张嘴。

“可蛇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你……”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便再也没法装作什幺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

耳尖红得厉害。

“走吧。”

她小声说。

“回去了。”

苏清砚点头。

“好。”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火堆边吃鱼。

段明霜明显比平日安静。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句一句地叫苏清砚。

也没有故意逗她。

只是低头吃鱼。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不自在。

擡头一看。

苏清砚正在看她。

“你看我做什幺?”

“看你吃鱼。”

“有什幺好看的?”

“你今天没吐刺。”

段明霜一怔。

然后才想起来。

“我已经学会了。”

“嗯。”

她低下头。

心里却又悄悄泛起一点甜。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容易因为苏清砚的一句话而高兴。

这不是好事。

可她竟然舍不得改。

火光一点一点升高。

夜色落下来。

段明霜忽然问:

“苏清砚。”

“嗯。”

“我们是不是已经认识很久了?”

苏清砚看她。

“二十多天。”

“不算很久。”

“嗯。”

“可我觉得……”

段明霜停了一下。

“好像比二十多年都久。”

苏清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拨了拨火。

火星飞起来。

在两人之间旋转了一圈,又落进黑暗。

段明霜看着那些火星,忽然想起自己初见苏清砚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只觉得这人冷。

如今再看。

那层冰还在。

只是冰下面,好像已经慢慢有了水声。

而她自己,也似乎已经走得太近了。

近到再想退回原来的位置,竟有些舍不得。

“苏清砚。”

“嗯。”

“你今天……”

“什幺?”

段明霜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摇头。

“没什幺。”

苏清砚也没有追问。

只是把刚烤好的鱼,放到了她面前。

“吃。”

段明霜看着那条鱼。

又看了看苏清砚。

忽然笑了。

“好。”

她低下头。

嘴角的笑意却怎幺也压不住。

夜风轻轻吹过。

椰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而她们谁也没有说破。

只是从这一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她们还是会一起捕鱼,一起捡柴,一起生火,一起看潮。

还是会因为一条鱼争论谁先吃,还是会因为风向变化而争执。

还是会一个说“嗯”,一个说“你这个冰块”。

可在那些寻常琐碎之间,已经悄悄多了一层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东西。

很轻。

很软。

像海潮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地上涨。

而那一次紧紧抱住,却迟迟没有松开的手,

终于成了她们之间第一个无法忽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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