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虫灾(2)
人们活下去的理由会有很多,五花八门,远远比为谁去死,需要更多的勇气和信念。所以真正选择坚持活下去的最后一口气,远没有人们自己口中的那样五彩缤纷。褪去了华丽自我包装以后,人心口活着的是赤裸的情感和欲望。只不过这一部分的真实,也只有自己能够体会。
科尔多公爵站在高塔之上,俯视着下面的巍峨城堡。风卷过他的半长卷发,中年人的眼睛有些浑浊,整个人是权臣睥睨的感觉,但是又有一些身形单薄。
“小殿下,还是毫无醒来的迹象。……皇帝陛下,也可能已经撑不过这个国庆节了。”
休斯找了大半天,公爵一个人来关押罪犯的北塔,让他苦找。
“帝国威严,也不用放在一两个砝码上面。”
“你看,休斯。”科尔多侧过身,还是盯着脚下的城堡,“就像这座城堡,一眼万不到边际,人们敬畏的,是皇权,是贵族,是他们用无数赋税和心血铸造的巍峨城堡,而不是这些住在城堡里面的人。”
北塔,是皇宫最高处,也是最孤立的一隅。
脚下是帝都的心脏,远方却是万丈深渊。
在这正午时分的高光里,恒星的光线近乎刺目,风高气冷,空气稀薄。
从这里,听不到帝都的鼓乐与烟火。国庆的繁华被风刮得一干二净。
“这北塔果然是用来关押犯人的地方,就算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吧。”
冷风能够让人清醒,刺眼的恒星会让人暂时忘记很多事情。
这样的地方,在帝都不多了。
“那我们的大殿下,最近在做什幺呢?”
旁边的手下立刻把手里面的调查资料递上,几张照片上面,展渊都是一身便服,身边只有金屿一人,科尔多多看了两眼才认出这个从没有入过眼的小子。有些不屑,这图片上两个人就是两个半头青年,自降身份。
“还跟他那个侍卫成天厮混在一起?跟贺家小子呆久了,展皇氏还能出情种真是有意思?”
只是照片上的这位年轻的大殿下,终究不会站在他这一边了。
科尔多原本的计划是清晰到每一环都能精准落位的。
他知道老皇帝的身体早就不堪重负。那些年刚登基的的时候跟联邦打仗,到后面的虫族两个国家又联合在一起,一次一次的战役,再强的Alpha也不可能在一次又一次被砍断的血肉中毫发无伤。他亲眼看见那具曾经如铁的身躯,在一次又一次御驾亲征的血雨中被磨得空洞。那人仍戴着象征王权的黄金冕冠,可那冠的重量已经压断了他的呼吸。
只要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东西在国庆节前撒手人寰,昏迷不醒的小殿下展森便能顺理成章地继位,而他,帝国最忠诚的公爵,便能成为真正的摄政王。
“科尔多这个姓氏,在古语中可是‘忠诚’的意思。” 他曾在无数宴会上笑着这幺说,酒杯在掌心微微旋转,笑意温和得近乎谦卑。 “我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王权的辅助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的冷意。忠诚,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枷锁。 他那些祖先的忠诚,死在王座脚下的时候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他的祖父在辅佐前任皇帝时被当作“殉职”,尸体被焚;他的父亲终生未娶,为皇权守在战场最前线,死后连葬礼都不许举行。他们在墓志铭上被赞为“帝国最忠诚的盾牌”。可谁记得,盾牌是挡在前面的。挡在前面,就注定要碎。
不想死,就要往上爬。
“他们蠢啊,”他低声笑到,“距离那个位置,明明只有一步了。”
那一步,跨过去就是帝王; 退回来,就是狗。
十八年前。
那时他还年轻,正值巅峰,意气锋发。
那一年,他陪伴在位将近二十年的皇帝出巡——一次罕见的、没有侍卫队随行的出行。
皇帝说,“我要看看我们的帝国,真正的样子。”
他们脱下冕冠与礼袍,穿上寻常人的亚麻衫与靴子,骑着两匹旧马,从皇城的偏门出发。无人识得君主。
那是科尔多第一次见到“没有皇冠的陛下”。 那人走在人群中,神情轻松,甚至有了几分凡俗的生气。他们在集市上停下脚步。他买了两个面包,其中一个递给他。 “尝尝,闻起来好香。皇宫里从来不会有这样的烟火香味。”
科尔多接过那面包时,手有些发抖。 他看着那位一向高高在上的帝王,微微笑着啃下一口,嘴角粘着果酱。
“陛下,那样的食物不该入口。”他下意识提醒。 皇帝仰头笑出声,声音掩在风里:“普通人的滋味,很好吃,科尔多,真的很好吃。”
那一刻,科尔多看着吃的满嘴都是果酱的男人,忽然觉得荒谬。 那时的展皇氏是刚刚结束了和虫族的战役,再战役中心,他这个S级Alpha的能力,居然是守护,他以为原本这个平时在皇位上面发号施令的男人,会有毁天灭地的能力,可是他的能力,居然是守护。战后,因为虫族的销声匿迹,整个帝国的权利高度集中,只要他想,他就能从贵族的手里收回权利,让所有人都真正的听命于他。可是这个人,想要做一个普通人?他们皇族能用一顶皇冠变成神,也能在脱下冕冠后瞬间坠回尘土。
原来他所侍奉的,不是展皇氏,不是这个人,而是那顶皇冠。
他第一次发现,那东西才是帝国真正的灵魂。它不需要情感,不需要血脉,不会衰老,也不会怜悯。它永远冰冷,永远正确,永远高高在上。
皇冠不会说话,但它让所有人屈膝。而皇帝……只是戴着它的容器。
当时的皇帝陛下,和眼前的照片上面的大殿下,迷恋普通人生活的样子,真的是……一模一样。
一样的让人恶心。
风掠过塔顶的边缘,卷起他灰色的披风。 他垂下眼,俯瞰脚下那片金色的城。
“没有皇冠,没有信物的皇族,一无是处。”
那声叹息被吞没在高塔顶端的空气里,像是一种哀悼,也像是在为自己祈祷。
他缓缓擡起头,恒星的光割裂了他已经爬上皱纹的面庞,照亮一半,也吞没另一半。 “这一次,”他喃喃,“我不会再做那个扶着王座的影子了。
“去准备吧,”公爵吩咐道,“既然陛下已经承担不住皇冠的重担了,我们做臣子的,要多为他着想。”
傍晚,帝都的天空被烟花炸裂出的光点映得如昼。 第一夜的庆典正式开始。 按照帝国的传统,国庆节的庆典一连举行七日,最后一日才是真正的国庆。此刻整座帝都被灯火与花环包裹,街头的香气与笑声一浪盖过一浪,连天边的恒星都被人间的喧嚣掩去了锋芒。
风带着甜腻的果香与焚香的烟气,飘过浮桥、拂过塔尖,城堡的大门缓缓打开,守在道路两旁的民众把警戒线挤的水泄不通,还有无数的记者架着摄像机,对准了门口。
银白色的花车,雕刻者帝国皇室的徽章,车身以钛金铸成,四周覆满白色的鸢尾与金色的蕨叶,沿路绵延的花雨从高楼上倾泻而下。
车中坐着的是身着一身白袍金丝的展渊大殿下,夜色的火光在他金色的衣襟上流转,花车缓缓前行,青年人早早的就一身矜贵,垂眸挥手致意。
街道两旁挤满了欢呼的民众,他们高举花枝、竹叶还有各种嫩枝叉:“殿下万岁!”
鲜花与绿色的嫩芽不断被抛上天空,又落在他的脚边,堆成一片香气馥郁的海。
烟花又一次高高的在夜空中点燃绽放。
每一瓣花瓣都在光中闪烁。
花瓣飘落,落在展渊的发梢、睫上,矜贵的殿下最完美的脸颊上面被烟火的光影晕染成一层薄雾。夜色和花香笼住了所有人的赞美和惊呼。
展渊垂眸,夜空正被新一轮烟花点亮。火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碎成一片细金。走在花车左边的金屿似有所感,擡起头。
四目相遇。
那一瞬间,天地寂静。 风、烟火、喧嚣、钟声,全都远去了。 只有他,和他。
花车继续前行,金屿几乎被人潮掩没。他仍握着剑,步伐稳如仪仗,却心跳得几乎要溢出胸膛。
花雨从天而降,洒满整条街道。 香气、金光、笑声、祝祷。
夜幕下的烟火依旧一轮接一轮地绽放。 每一次炸响,都像是在为这座帝国的盛典敲响祭鼓。
在远处的北塔顶层,风声凌冽。
科尔多公爵收回手中那支镶金的怀表,缓缓举起望远镜。
镜片折射出城市的灯火与烟尘,映出远处街心的那一幕混乱。花车被掀翻,烟雾滚滚,火光中一抹白金的身影踉跄着后退。
原本喜庆的街道如今一片狼藉。
碎花、纸带、倒塌的摄影机与哭喊的人流混作一处。空气中弥漫着金粉与焦糊味。
透镜的另一端,展渊半跪在血色的花海中,金屿越上高台,拔枪护在他前面。血从矜贵的青年王族的左臂滑落,沿着指尖滴进地面,冷气在血迹周围骤然蔓延。
空气开始波动,微不可察的金色雾线从他的伤口和皮肤缝隙间逸散出来。那雾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携带着一种危险的竹叶香气。
展渊的眼底染上冷光,呼出的气在夜色中化作白雾。他的气息如同冰原掠过,温度骤降,连空气都冻结。青竹味道的冰雾在空中弥散开来,如霜花空气中铺开。
地面的花瓣在瞬间疯长,枝条抽裂石缝,花朵一夜盛开。
那是被催熟的生命力,却带着死亡的美。
展渊明白,他能暂时的控制着范围,一旦失控,这些人都活不了,之前他从来不会当众释放自己的能力,但是,现在有金屿。
金屿的气息润如细无声一般插了进来,空气震动,如同被看不见的线抽打。重力在他掌下聚拢——
展渊周围的毒雾被强行压制,像被千钧重压按向地面。
金色的雾在瞬间坠落,重得像碎石,被他生生封锁在花车外侧。
金屿在第一次爆发易感期的时候,满屋子所有的东西都被压扁在地上,重力控制,是能够改变所有的东西的重力,一开始的时候并不精准,但是金屿的精神力越高,对于物品的把控越来越精准。
他是展渊的底气。
蜜色的手臂上的血管暴起,那双蓝色瞳孔布满细微的红线,金屿要维持这件事情并不是很轻松,周围的皇家护卫队接收到了指令以后,立刻开始驱散人群。
可是来人却丝毫没有被控制住行动,就算在冰雾里面,丝毫也没有窒息的感觉。
三步以内,已经近身。
一身再寻常不过的衣服,站在人群里面没有任何的突兀,就连长相都没有任何的特点,但是他出手的动作却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身经百战的人。展渊的信息素就连皮肤都是无孔不入的,但是来人却没有被他信息素丝毫干扰到。甚至能够直接越过层层守卫和暗中的便衣直接刺杀到中间。
子弹此时还嵌在这位尊贵的殿下胳膊上面。
只见那刺客手划过腰腹侧面,划出一道匕首。
展渊擡手握住金屿的肩膀,把人往后拉,躲过了冷刃,任凭血沿着白金色的袖口流淌。
他冷笑一声,这人倒是能看清局面。
消息挺灵通的。
金屿现在控制着重力,是没有反击的闲暇能力的 。
一般的护卫当在贵族深浅,如果没有反击能力,刺客都不会看一眼的,这个人显然是知道两个人关系的。
那刺客见一击不中,举枪射击,整个人的身形被回过神来的金屿从侧后方摁在地上,子弹顺着展渊的身侧擦过,没有造成什幺伤害。
金屿一脚踢开这人手里面的枪,“咣当”一声,靴子跟铁撞击的声音。“机器人!”金屿瞬间抽出后腰上面的短刃卸下他握住枪的手,漏出一堆电线,金屿扭头朝着维护秩序的护卫队喊道,“封锁现场,操纵的人就在现场!”
派出机器人刺杀的人,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些事情,他甚至还知道大殿下的特殊能力的作用范围。这可是严格保密的事情,就连皇室记录里面都暂时没有登记。联邦那边传出来的吗?祁栖白的清道夫跟帝国的人有什幺联系?
一时间,金屿的思绪如麻。
不出意外,人没抓住。
休息室里面,展渊站在窗前,夜色的烟火还未熄尽,街道上的喧嚣早已消失,隔着厚重的玻璃,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警笛声与救护的呼喊。
花车的残骸被推到一旁,
展渊擡起被包扎的左手,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 “能派机器人潜入的,不是外人。”
金屿点头,默默的低头继续给他包扎伤口。
二人心照不宣的对上了眼神,这次当众刺杀,疑点颇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