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虫灾（1）
“国庆节快到了啊。”
书房里只开了台灯，暖黄的光把木纹照得很细。贺昱晖的视线停在案头的台历上，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今天那一格。纸面被指腹磨出一点浅白，他却像没察觉似的，语气里带着懒意：“据说今年帝国的庆典格外隆重，今天下午街道上已经很热闹了。”
沙发背后传来一阵窸窣。探出脑袋的小九本想插两句，目光与贺昱晖那双沉黑的眼撞了个正着，立刻条件反射似地缩回去，只把一只眼睛露在靠垫外，像只被逮到偷吃的猫。
黑发青年低低笑起来，笑纹轻浅，却不入眼底。他擡手合上台历，指背敲了两下桌沿，声音松散而冷：“可别辜负我准备的大礼。”
他垂眼，鼻息间掠过一丝玫瑰与沉木的冷香，像风里一瞬的火星。“罗姆诺帝国最后一个国庆节，”他把“最后”两个字压得很轻，“得热热闹闹的。”
窗外风过，院子里悬灯的铜环叮地轻响。
—
联邦总部。
清晨的走廊擦拭得一尘不染，金属墙面投出冷色反光。一个娇小的身影踩在跑道式的红色导引线上，步频不快不慢，熟门熟路地在第三小队的区域停下，擡手，“咚咚”敲了作战会议准备室的门。
“报告。”嗓音清脆。
“请进。”里面答得干脆，带笑意。
门应声外滑。卡恩坐在侧首，整个人像一束温和的灯，笑眯眯地起身：“欢迎加入第三作战小队，玛格丽莎。我是你们的副队长，卡恩。”
玛格丽莎在门槛处站定，视线迅速扫了一周
会议室不大，布局明晰。长桌靠墙而设，正位空着，侧位坐着的却全是肩章有星的军官。这是联邦唯一一个由将军级及其以上军衔构成的作战队伍。
屋子里还没有熟悉的面孔，看来自己是来报道的第一个新人。
迎接她的副队长卡恩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笑眯眯的，一头褐色的顺毛乖巧的耷拉在眉眼处。
“先坐一下吧，还有另外四位新人还没有到。一会我给大家介绍。“卡恩笑眯眯的冲着玛格丽莎招手。
长桌左侧空着五把椅子，显然是给新人预留的。玛格丽莎点头，按顺序坐到末端。她落座的同时，目光与对面数人一一擦过。
卡恩右手边坐着一对白发少年，像镜中人，几乎分不清谁是谁。左侧那位正伏在手臂里打盹，呼吸轻浅；右侧那位睁着眼，浅金色的虹膜明亮，打量她时不加掩饰，像只好奇的海岛小鸟——那种几乎无色素的瞳色，一看便知是美罗星系东边伽马217号星系的特征。传闻中的总司令祁栖白，便出自那一带。
另外两位相形见绌，存在感却不弱。
靠门最近的那位是个瘦高个儿，刚才替她开门的人。可奇怪的是，门一闩上，他的存在便像被空气吞没——视线只要一移开，就再难把焦点聚到他身上。肤色是阳光浸润后的微深铜色，瞳色与皮肤几乎一体，墨灰短发垂在耳侧。如若不刻意凝神，很难“看见”他。
这应该就是第三小队战斗能力排名第三位的隐形人罗拉。
玛格丽莎还没来得及打量坐在自己斜对面的那位脸上还有绷带的将军，门口传来了另外一声噪杂。电动门滑开，几道身影鱼贯而入，空气瞬间热闹起来。
其他人来了。
卡恩依旧是笑眯眯的招呼着大家，几个人依次走进来跟坐着的将军们行礼。
“少校林颂前来报道。”
“少校尼尔前来报道”
“中尉左贡前来报道”
“中尉米哈伊尔，前来报道。”
最后这声，让玛格丽莎心口一紧。她下意识擡头，视线越过肩膀，与门口那张熟悉的脸撞上。米哈伊尔也明显愣了下，随即露出“见到救星”的咧嘴笑了起来。昨晚他还兴冲冲说自己被编入护卫舰，有机会参加星际巡航，没想到今早就被调到了第三小队。
这原本也是他们的叔叔塞缪尔的计划。
玛格丽莎的身份是很难得的，她从无数人中脱颖而出，除了自己是莫思家族的一员以外，也是自己有极高的天赋，就算是一项固执的叔叔，也没有因为她Omega的身份而有什幺置喙。
她天生就是为了加入第三小队而生的，第三小队最擅长的就是调查，暗杀，是先锋队，是联邦最锋利的一把刀。
同时，她的Omega身份也一定会引起金曦的注意。
而米哈伊尔不一样，他虽然身材魁梧，一身蛮力，又是一个Alpha，但是他的一身蛮力在这种地方是毫无用武之地的。
而且他最擅长的也是护卫和巡航工作。
米哈伊尔显然也是才被通知了来这里，见到玛格丽莎的时候一脸见到救命救星的模样。
大个子的笨拙的脸上出现了这样的神色，倒是带了几分诙谐滑稽。
林颂能进第三小队早已是“板上钉钉”，据说他本人也强烈申请。后面两位——左贡与尼尔——则是金曦亲自从名单上勾选出来的名字。
“都坐吧。”卡恩顺手把电子名牌推进他们面前，视线沿着长桌滑到对面，冲那位缠着绷带的将军笑道，“左贡和尼尔可是你的老乡啊。”
那人冷冷哼了一声，嗓音从绷带后透出来，有点沙：“别给哈密高原丢脸。”
“别这幺说，伊顿。”卡恩不恼，声音仍旧温，“新人刚来，还是要好好对待的。”
他等所有人落座，才正式环视一圈，语调从从容容，像把紧张一点点拨散：“你们在填志愿表时应该看过说明。虽名为‘第三小队’，但各位将军手下皆有独立小队与系统，你们入列后，同样会有自己的队伍。来年一月新兵征募，你们可以代表总部，前往各军区挑选自己的下属。”
他顿了顿，把“规矩”说得明明白白：“只有一种例外——队长金曦下达特别命令时，我们全员单独响应，时刻待命。”
“这也是让你们来这里集合的原因。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副队长卡恩，也是未来一段时间里面你们的直接联系人，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模样极其有信服力，几个新人原本紧张的情绪也被他三两句话给缓解了下来。
这便是将大家召集到总部的原因。 卡恩收回笑意，略微正色，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我是副队长卡恩，也是未来一段时间你们的直接联系人。有任何问题，来找我就好。”
这一幅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模样极有安抚力。几位原本绷紧的新人，明显松了口气。桌上收纳的手指也缓慢摊开。
“来，认识一下老队员。”卡恩朝右手边扬了扬下巴，“这两位是洛璃和璃洛。”
他说到“双胞胎”时眼尾带笑。对面的白发少年其中一位懒懒擡起脑袋，眸色浅得像新落的晨霜，打趣：“副队，你能分清我们谁是谁吗？”
“当然了，璃洛先生。”卡恩笑得无辜。
“切。”被点中的璃洛兴趣寥落，恶趣味没有成功，兴致缺缺的把脸又埋回臂弯；倒是洛璃眼睛弯了弯，朝新人们点头致意：“你们好啊，欢迎来到第三小队。”
“我不觉得需要欢迎。”绷带下的伊顿靠在椅背，金属扣在靠背上发出“咔嗒”一声。他语气不客气，却没有恶意，“他们还不一定能撑到明年二月，撑到自己建队那天。”
卡恩不驳，也不和稀泥，只把话接得很稳：“这位是伊顿将军。别看他平时冷冰冰的，执行任务时，非常可靠。”
几个人相互问好以后，林颂坐在位置上有些心不在焉。
另外一个人也都有一些神色异常。
卡恩当然注意到了。
茉莉将军一早就带着自己选的新兵去边境拉练去了，架势十足，想来这些人也都听到了风声。
队长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估计是有什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
“在正式编组前，我们先走完新人仪式。”卡恩把一叠信纸推到众人面前，声音低下去，认真而温柔，“每个人要给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写一封——遗书。”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灯光微微嗡鸣。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彼此最需要信任的伙伴。”卡恩擡眼，视线逐一掠过新老成员，“你们也知道，我们队伍的死亡率在联邦里最高。我在第三小队待得最久，也不过三年。但我敢说，我们是联邦里最牢固的队伍——关系坚不可摧。”
他顿了下，让每个字落进每个人的耳朵：“既然要互相托付，就把你最想托付的人，托付给最信任的同袍。”
卡恩低下头，轻轻摩挲那张信纸的边角，
他擡起眼，语气放缓，带着一点笑意：“我的信，是写给我的未婚妻——莉莉的。她答应我的求婚，已经整整两年了。可我一直在忙，没有时间陪她完成婚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不是惋惜，而是那种带着微微倦意的温柔，像在回忆一个很久没被风吹到的角落。
“她在城南有一家小小的面包店。” “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和面，喜欢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打开门，说那样能让空气都变得甜一点。她手不大，力气也不大，揉面的时候会很用力地皱眉，但笑起来” 他顿了顿，嘴角轻轻弯起，“像白面粉一样软。”
几个人都没出声，连伊顿那张冷脸都不再往后靠。
“我每次回家，”卡恩接着说，“还没看到她人，先闻到的就是那股味道。黄油、麦香、还有她喜欢的那种樱桃果酱。那味道比她本人先一步迎接我。”
他轻轻地笑，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稳：“那就是我在战场上能活下去的理由。”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刮纸的摩擦声。 他擡头，视线挨个扫过众人，从玛格丽莎到林颂、再到那对双胞胎：“也许你们中有人有恋人，有家人，有兄弟，或者，其他人。”
“无论是谁，”卡恩说，“只要在你心里有一个人能让你在最黑暗的战场上想起，就够了。”
“当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我想的不是胜利，也不是军令，我想的是她还在那家小店里，灯没关，面包香还在飘。我不能死在没有她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那张纸。灯光落在他深色的眼眸里，像一点火星。
“我希望你们也能有能够支撑你走下去的力量。能让你在最糟糕的时刻，记起自己还活着。”
他垂下目光，轻轻摊平那封信。 “今天，我把我的信仰托付给诸位了，但是我不会要求大家也同样托付给我。” “因为当你真正信任你的同伴时，你会把自己的能量和寄托，托付给他们。让大家写这样一封信，把自己最柔软但是最坚强的信念共同守护，这才是同伴的意义。”
他停了片刻，笑意重新浮上唇角。
“也许有一天，你会真的把它交出去。那一天，也希望它能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