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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昱晖的庄园,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生人的喧嚣。
外墙以黑铁与深色石料叠砌,线条如刀锋般森冷,只是拐进外墙以后,豁然开朗,满园的玫瑰郁郁葱葱,整个花园生机勃勃,花园的正中央,有一座镂花的喷泉,是除了蝉鸣声以外这个花园里面唯一的声音。
车停在了庄园大路的尽头,车轴声音
那个在联邦接手了贺昱晖的小个子医生从厚重的红木门后面冒出头来,合金的门轴“吱呀”一声,在空旷的花园里拖出刺耳的回音。
她垂着眼,袖口收得极紧,声音却故作镇定:“殿下,请。”
“他醒了?”
“昨天傍晚就醒了。”
展渊的视线在小九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对你并没有什幺印象。”
“殿下说笑了,我只是个随行医生。不过做了贺卿的家庭医生已经有三四年的光景了。”
“原来如此,之前我只见过另外一位老人家。”
小九勾了勾唇角:“那位是鄙人的师父。”
“的确,你看起来很年轻,前途无量。”
“谢殿下美言。”
小女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一不小心扫过一旁那名寸头的壮汉,正好跟他对上眼睛。
吓得缩了一下脖子,立刻若无其事的转开眼睛。
这人一直寸步不离开展渊的身边,不用说,小九就能感受到让她躁动不安的alpha气息,这个地方的含A量太高了。
跟在展渊身侧的金屿不着边际的看了一眼头越来越低的女孩,上前替展渊推开贺昱晖卧室的门,侧身对着小九吩咐道。
“你先下去吧。”
床上的贺昱晖缓缓放下手里的报纸,动作很轻,指尖一松,纸页散开在洁白的床单上。
他擡起头,黑眸在冷白的灯光下映出深不可测的暗色。脖颈高高擡起,厚重的绷带层层叠叠,遮住了那道可怖的伤口,衬得整张脸愈发惨白,连唇畔一贯流连的笑意都被血色抽走。
“还好吗?”
“死不了。”
贺煜晖对展渊的担心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斜腻了一眼。
“没想到贺公当年遭的罪,又让你体验了一次。你说今年是怎幺了,你跟小森接连遭受袭击。全都是对这腺体来的。”
“看来我比你弟弟抗造。”
展渊提起他的父亲,贺煜晖心里别扭。
有脾气他从来不憋着。
“他是S级吗?”
反问的语气牵扯出了另外一桩秘闻,皇室血统有关的秘密。
“别睁眼说瞎话。”展渊制止了贺煜晖准备攻击反讽的嘴,“他刚分化,信息素都还不稳定,哪有你这个体格。”
不过贺煜晖会这幺说,想来是腺体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只是脸色和唇色还是有些单薄,看起来更像是阴郁颓废的流浪吸血鬼。
病恹恹的,但是十分危险。
贺煜晖擡眼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金屿:“展森是不是S级,对于我们来说这个答案反而是最不重要的。毕竟他易感期再怎幺压制,也快来了。到时候就清楚了。
S级alpha的信息素有与生俱来的天赋,甚至有的人是急剧攻击性的。
如果他没有天赋和高阶信息素,自然就知道他是个赝品了。你觉得从这儿想,会是谁干的?”
空气凝结了起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不还有另外一个S级Alpha嘛?”贺煜晖见展渊不说话,幸好这旁边的金屿努了努嘴,“你需要担心的可不止那一个。”
金屿原本只是静静的听着,结果被突然转移话题,硬着头皮听,只是绯红早就透过蜜色的肌肤,染红了整个脖颈和耳朵。
展渊倒是大大方方的伸手握住金屿的手,笑的温柔:“我自然会保护好他。”
金屿分化的消息,至今也都是控制在几个人知道的范围内,除了在场的三个人,也就只有金曦知道。
“你想让金曦来帝国,我替你开口了。”展渊扫过床上的报纸,正是今日联邦在给新晋总部的军官们受衔分配。金曦的侧脸,在一众高位将军中,一眼就能看出来。
“自己幸福了开始到处给人做媒了。”贺昱晖嗓音里带着惯常的揶揄,尾音微微上挑,“什幺坏毛病……”
他哼了一声,仰头靠回枕上,眼皮一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其实不耐烦极了,但那份翻白眼的动作生怕被人捕捉,索性用闭眼掩去。
旁边的壮汉已经浑身红的像是一个虾子。
贺煜晖一向是口无遮拦,但是每次依旧还是会让金屿害羞。
他别过身去,把旁边沙发的那个侧面沙发抽过来,放在床头。
展渊顺势拉着他一起坐下。
贺昱晖的白眼已经不避讳人了。
“听说贺伯父昨天晚上来看你了?”
床上的男人啧了一声:“你要是非要这幺恶心人,就算你是殿下,我也能把你扔出去。”
“就凭你现在?”展渊轻哼一声,上下打量了贺昱晖,露出难得恶劣的嘲笑。
这俩手握重权的人每次斗起嘴来,就像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
“老头子嘴里没什幺好话,倒是难为你惦记着。”
“贺老再怎幺折腾,所有的东西还不是你的。”展渊叹了口气,“最近科尔多公爵在暗地里搞了不少小动作,小渊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倒是你,就算是伤到了腺体,看起来还是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你对自己的事情上点心。”
贺昱晖冷哼一声,后脖子的伤口有些不舒服,伸手按住脖子转了转头,蹙眉:“是啊,要不是老东西觉得自己有可能抱不上孙子了,他才不愿意来我这里呢。”
“这些老东西,没有一个是有心的。”
“是啊。”贺昱晖眼睑缓缓擡起,黑眸里有一种几近残忍的冷光,“这一切的祸根,不都是因为他们那套该死的ABO法案?你没想过吗?我们的母亲明明是王族的后代,可族谱上从来不留她们的名字。?”
展渊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喷泉的水声从远处传来。
“因为她们不是人。”贺昱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一记冷冷的锤击,“是礼物,是工具,是用来孕育的牲口。”
这一切的痛苦根源和记忆,在座的三个人都十分清楚,这是直白的赤裸裸的伤疤。
贺父是痛恨贺昱晖的。可是他痛恨的理由实在是荒谬。一个老子讨厌儿子,是因为生了这个儿子的女人,剜了他的腺体。
“他强奸了母亲,逼着母亲生了我,我并不觉得母亲的反抗有任何的错误。”
“可是也是王,你的父亲,把他的妹妹当礼物送给了我家那个老东西。”
“我知道,”展渊郑重的承诺,“小的时候我的誓言我绝对不会忘。”
刚刚初遇的少年时代,展渊和贺昱晖相互的承诺,是一个彼此看见自己母亲的悲惨人生之后,绝望的灵魂互相的安慰。
S级的Omega一定会生育S级的孩子。
这就是皇族,最大的诅咒。
世人所知道的皇族,每一位都是强大的Alpha。
但是从什幺时候开始,世人朝拜的皇族中,并不存在王后或者任何妃子的踪迹了。
皇室最大的秘密,是他们都是近亲结婚的畸形产物。
皇室所有出生的孩子,都会经过基因检测,有可能成为Alpha的孩子会被悉心培养,而有可能成为Omega的孩子,则会被囚禁关押起来,从一开始,就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代代皇室,有多少突然死亡的青春期的孩子。其实都是因为分化失败,或被囚禁,或者消亡。
皇室的那些Omega,都是S级别的。然后她们的归处,就是孕育下一代的皇室成员,还有被当作礼物送给亲近的大贵族。
贺昱晖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件精美礼物。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脚踝,一寸一寸地往上淹。
胸口很痛,比伤口裂开还要疼。
贺昱晖的母亲他五岁的时候,在反抗他父亲暴力的时候,动手割掉了贺父的腺体,然后自杀了。
而展渊的母亲,再生弟弟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而一件礼物,或者一个生育工具,是不可能有自己的葬礼和纪念的。
三个人沉默着,屋外的风吹动玫瑰,花瓣簌簌落下。
“所以,我不愿意让金曦淌这趟浑水。太臭了,臭气熏天。”
“你的腺体究竟有事没事?”
临走前,展渊突然回眸看向床上的男人,他安静的坐在那里,乌黑的眸子里面闪过一丝笑意。
“你猜。”
帝都午后的街道,恒星的光芒要比上午柔缓许多。
展渊没有急着回皇宫,往事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金屿,陪我走走吧。”
黑色的车停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矜贵的殿下此时只是街上最平常的青年,他拉着爱人的手,穿过石板路,往主城区的街道走去。
金屿垂眸看向两个人十指交握的手,殿下的手从来都是凉的,永远都没有暖意。
轻叹一声,手里面多了几分暖意。
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浅金的光泽,街边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檐角漆成深绿,门板刷得锃亮。
各家门口都挂起了国庆的彩带和旗帜,风一吹,青绿色的布幅猎猎作响,鲜亮的色泽里压着一点冷冽的蓝,像是从深林里剥下的叶脉。
糕点铺里,戴着白帽的师傅们动作稳当,手里那把长刀切下去,芝士蛋糕被分成匀称的方块,乳白色的表层因光线折射泛着柔润的光。香甜的奶香与微微的焦糖气息混合在空气里,像是要黏住行人的脚步。
展渊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橱窗前,目光落在那一块浸着巧克力碎的芝士蛋糕上。那是少年时的记忆。十一岁的金屿被送进宫中,眼神还带着尚未磨平的锋利,却在食案旁迟疑良久,指尖几次擡起又落下,嘴上硬邦邦地说着——
“我不喜欢吃甜的。”
这幺多年了。展渊心底暗想,他很少见金屿有过真正轻松的模样。
“殿下想吃蛋糕?”
金屿轻哼开口问。
展渊回眸,金屿的面部线条硬邦邦的,自小到大,他总是背直得笔直,眉峰收紧,严肃的要命。
可就是这样受了重伤也不肯吭一声的硬汉——
展渊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看见他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小块被后厨扔掉他又捡回来的芝士蛋糕,咬得极轻,却像是从那一瞬的甜里寻回一点点少年该有的滋味。
展渊回神的时候,金屿已经付钱把蛋糕端到他面前了,还特意把有巧克力的一面转到了他的面前。
“你不吃吗?”
展渊问。
金屿摇了摇头:“我不爱吃甜食。”
展渊垂下眼,看着那片被推过来的巧克力,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有些霸道的,举起勺子喂到了爱人嘴边。
金屿擡眸,展渊本来并不爱与人同桌吃饭,零食更是少见,他从来被教导的是不能展露心意,不能有暴露的爱好。
他只同自己说,他很喜欢巧克力。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喜好,但是放在殿下身上,却只能成为一个秘密。
现在,他愿意将自己的爱分享给他。
抿唇吃下勺子里面的蛋糕,很甜,奶香味很足,叩齿间充斥着白巧克力和芝士的味道。
他们挑了一处靠街角的茶座。落地的玻璃窗外人潮涌动,笑声、叫卖声、马蹄声混杂,热闹得有些过分。
隔着一扇玻璃,隔绝了绝大部分的热闹,落座在最安静的观影点,他们像是在看一场电影,人来人往,人去人归。
展渊视线不自觉落在金屿颈侧,那里覆着一层淡淡的抑制贴,边缘被衣领遮住,却还是有一丝气味溢出。清透而冷冽。两个人的气味很相近,但是他还是能够感受得出,金屿的腺体跳动着的气味并不似以往那般柔和。
“怎幺还没有到易感期?”展渊低声问。
金屿坦然回答,擡眸望向他,眼底一片清澈:“应该快了。”
展渊沉默了一瞬,眉峰轻蹙,指尖在桌面收紧。那种忧虑不加掩饰地透出来:“今时不同往日,你现在是S级Alpha。也不知道你究竟能够觉醒什幺能力,我不想让别人察觉你的身份,那幺多人盯着我,会害了你。”
“会没事的。”金屿安抚道,“我有准备。”
展渊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墨绿色的眼眸凑近,全是化不开的担忧:“什幺准备?”
金屿没有答,只是伸出手,反手复上他的手掌,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仿佛将他所有的担忧都稳住。“别担心。”他笑了一下,眼神却静得像一汪深潭。
展渊凝视他,半晌才轻声道:“你一句‘别担心’,就想让我放心吗?”
“殿下放心。”金屿低声说,带着一点少年心性的固执。随即又补了一句:“反正殿下不是已经把家里修得铜墙铁壁,谁也进不来幺?真要出事,我也跑不掉。”
“还叫殿下?”
青年的下巴抵住另外一位稍微健壮一点的颈窝里面,常年锻炼的痕迹,在锁骨和肩颈的中间肌肉和筋膜隔断出一个漂亮的颈窝,刚刚好是下巴可以抵住非常合适的安放位置。
“阿渊。”
小麦色的皮肤熏得通红,整个脖子连带着耳朵都是滚烫的。
展渊忍不住轻笑,眼尾的冷意在那一瞬淡了。鼻尖蹭了蹭滚烫的耳垂,他的体温是滚烫的,伸手,与金屿十指交扣,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杯盏上的热气更真切。
窗外一阵风吹过,青绿色的旗带齐齐扬起,在半空中铺开,像万顷潮水,压得天空都微微低垂
金屿静静望着那一抹深绿,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想:这幺多年,他一直走在殿下的身后,影子追逐着影子,从未并肩而行。如今忽然站在他身边,看着同一片风景——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无意识的依偎让展渊察觉到了,轻轻的收紧了手指。
“国庆快到了。“
罗姆诺帝国的国庆节,是当下皇帝的生日。
午后的恒星落下的时间很快,路上已经有三两灯火亮了起来。
帝都在节日前夕,总是比往常更显繁华。喧嚣声汇成一股潮水,在高楼林立的廊柱间回荡。
今年不同以往。老皇帝的身体已显衰败,宫中隐有风声传出。于是庆典被办得格外铺张,仿佛要用声势浩大的烟火与旌旗,掩去某些不可言说的虚弱。
整座城市被同一种色调浸染。那是罗姆诺最钟爱的青绿色,带着微凉的蓝意,如同深林深处的阴影。旌旗高悬,风声一过,整齐翻飞,像一片压住沙漠的森林潮汐。空气里飘散着国树焚烧的清香,木屑与树脂在火焰中迸出暗色的火星。
罗姆诺树,帝国的象征。
它源于远古松柏的突变,能在荒漠扎根,能将贫瘠的黄沙一点点化作绿地。世人奉它为圣树,信它能赐福疆土。
传说罗姆诺的先祖,便是在罗姆诺树下安眠时,梦见一场旷久的甘霖,自此孕育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位皇帝。
自那以后,皇族子嗣的血脉便似乎与树木紧密相连。每一位王族的信息素都是木质调的香气。
世人将之称为“天命”,将青绿视作信仰,将那棵永不枯竭的树木当作王权的根。
“不早了,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金屿起身,却扯不动展渊。
矜贵的青年擡头,眼睛里面都是不满,纹丝不动。
金屿垂眸看着闹别扭的展渊,哑然失笑,开口哄道:“阿渊,该回家了。”
这次,一扯就起。
人潮正涌向城心。青绿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两旁的Beta商贩忙得不可开交,手里递出的糕点、饮品、织物,都带着甜腻与烟火气。
孩童提着小巧的纸鸢从人缝间穿过,笑声冲散了空气里焚香与花瓣的混杂味道。
而就在这股喧腾的潮流中,却有两道人影缓缓逆行。
他们十指交握,逆着人流走向城外。
街声渐远,唯有那股清透的青竹气息,顺着风潜入鼻腔,与空气中弥散的罗姆诺树焚香交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