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帝都正央,夜幕像一层丝绸罩在万丈霓虹之上。云轨穿过穹顶,光流一寸寸落在“天上人间”的檐角——那是帝国天下第一的销金窟,整座高塔以黑金包边,层层叠叠的悬廊像展开的翅,灯火从中渗出,仿佛把整片夜空都浸了酒。
前庭水镜铺地,流萤从地面升起,沿着红玉阶梯盘旋。乐声由内而外,鼓点藏着心跳,弦音像潮。在光影与香雾交缠的中庭,贵族们三三两两倚着雕栏,披着狐裘或军披,手里的杯盏盛着昂贵的酒液。
“听说了吗?西境那桩事还没落,”一位戴翡翠耳骨的年轻侯爵半阖着眼,笑得慵懒,“可我看,风浪再大,也掀不到这儿来。你瞧,这里的Omega——” 他擡了擡下巴,示意那一圈圈纱幔后的身影,“在这里,规矩是另一套。家里的那个再怎幺折腾,还得怕折坏了血脉,这儿不一样,她们根本不用当人。”
旁侧有人闷笑,指尖敲着杯沿。
“道理都懂。何况这里是谁的地盘?贺家。真要闹出人命来,也不过账房里改个数字,几个签子盖下去的事。” “可不是。贺家家主,啧,听说早年上战场,下矿坑,见惯了死生,如今越发喜奇,癖头多得数不清。变态中的变态,连帝都城防都让着几分。”
“偏偏那位少爷不争气,”另一个贵族耸耸肩,语气带笑,“白白有这幺大势力和家底,成日里混吃玩乐,也就会哄人。到这一代,贺家也就止了吧。”
笑声在幔帐间游走,被风绸绫缠住。有人轻轻弹了下腕上的金表,时辰到了,顶层天窗朝夜里开了一线,冷风直落中庭。登楼的乐声忽然断了一拍,鼓点像心头漏了一下,随后更猛更近。
顶层的门被人从里拉开。
一道身影扶着门框踏出。黑色长靴踩过地毯,留下粘稠的湿影。
那是血,往外渗、沿着华美的纹路扩散,红得近乎刺目。人影走到廊下,才看清他披着一件未扣的宽袍,内衫凌乱,衣角沾满了污渍;眼尾血丝惊人,像被烈风刮过,整个人却仍旧挺直,像一柄不肯折的刀。
贺家家主。
他从最顶层的屋子里出来,黑发有些凌乱的粘在额头上面,中年人的步伐稳,却带着药劲上头的晕眩,黑色瞳仁收缩,呼吸微重。
指节间隐约还有针孔未敛的青痕,香雾裹过他身侧的时候,像被冷冽的杀气一寸寸撕开。廊下侍人齐齐俯首,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两名着黑甲的心腹无声上前,在他背后半步,目光沉得没有温度。
“动静不小。”那戴翡翠耳骨的侯爵把杯盏放下,“帝国第一家主,气派的很。” “这地方之所以成了天下第一,没别的,就因为他一手撑着。规矩他定,他说好,便是好。” “父子一脉相传。”
“一个两个都是纨绔,还好偌大的贺家也就这两位主子,不然挥霍无度的性子一脉相传,再大的家底要是再多几个也不够他们败的。”
议论像潮,在大理石的柱廊间涌动又退去。
顶层的风吹起帘角,露出房内碎裂的瓶盏与踢翻的榻几,檀炉里没灭的香在血迹边缘缠绕成一缕白线。
侍卫擡着一具裹白的担架从偏门疾步而过,白布角落染了一朵深色,瞬息就被幔帐吞没。
贺家家主停在廊口,掀眼看了中庭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把人丢进冬夜冰湖,抹去了所有打量与戏谑。
他擡手,指背在脸颊一侧轻轻一擦,拭去一点未干的红。
护卫随即会意,低语几句,楼下隔音罩悄无声息升起,琴声换调,鼓点骤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此刻将夜的喧闹拧紧。
一瞬的死寂后,笑语重新出现,只是更低、更隐。杯盏依旧相碰,纱幔依旧流动,金粉在灯下依旧像小小的流星雨。贵族们换了更轻巧的姿态,继续把玩各自的夜——仿佛方才那一地血光不过是这间销金窟例行的装饰。
塔外,穹顶之上,帝都的夜依旧盛极。 塔内,香与血互不相让,把无数人的贪婪、恐惧与欲念,熬成一锅看不见底的黑。
暗中,红色薄雾凝成实影。一个身影修长的青年收起扇子,扇骨扣在掌心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老东西最近装都不装了。”
“都已经残废这幺多年了,还要不断尝试,什幺毒药都敢往自己嘴里塞。”
青年嘴里面嘟囔着,转身进了后面的暗巷。玫瑰的气味四散,带着冰霜的冷冽,木头的沉闷,两个擡着担架的人被几句攻击的直接跪在地上,整个人失去了神志。
夜幕中,黑发飘扬,没有一丝别的颜色,只是沉没的乌黑,衬的那双随着信息素四散亮起的眼眸带着赤色的光。
卫星的光芒流转渐入小巷,光影流娑,逐渐露出贺昱晖还有些没有恢复过来的惨白的脸。
矜贵的青年弯下腰,掀开担架上面的白布。
“来晚了,已经没有气息了。”
“老东西真的……”
拳头一圈捶在墙壁上,懊悔,不甘,气愤,还有极致的恨。
“没有办法,昱晖,你已经救下了很多人了,你并不知道他又来了这里。这是命数。”
夜色中,另外一道声音响起。
“我会处理好这里的一切,你赶紧回去吧。”
“联邦星港的恒星也快落下了,算算时间,帝国大殿下也快到了。”
展渊……你自己的麻烦事也不少。
你这来为我的表演添砖加瓦,我要是不跟你走,倒是不识趣了。
原本要办的事情还没办完,随便来一个贵族都好打发。
偏偏是展渊。
贺昱晖哑然失笑,随即捏爆了手里面的烯晶,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帝国的流言纷扰,都说是因为王族老皇帝又病倒了,二殿下还没有醒过来,而大殿下是唯一还能够主理事情的人。
整个王族的势力,虽然表面集中,但是实际上各处都是蠢蠢欲动的贵族势力。
这些话顺着云轨的风飘到联邦星港时,展渊的旗舰刚在军港着陆。
舱门打开的瞬间,冷意先一步漫出来。展渊一身黑色皇室军装,肩章上的雪鹤纹章在星港灯光下泛着冷光,脸色比舷窗外的夜色更沉。金屿跟在他身后半步,军靴踏在金属甲板上,每一步都带着紧绷的节奏。两人走过通道时,联邦的迎接官员刚要上前寒暄,就被展渊冰冷的眼神逼得停下脚步。
“不必客套。” 他声音没带一丝温度,目光扫过人群,没找到想找的身影,语气更冷,“我立刻要见到贺卿。”
祁栖白和副官早就在港口等候,闻言只是颔首,做了个 “请” 的手势:“贺卿在中央医院,我带二位过去。”
一路上没人多言。
飞行器里的气氛沉得像压了块冰,展渊靠在舷窗边,望着外面掠过的星港灯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刺绣;金屿站在他身侧,余光总忍不住往联邦官员的方向瞟。
他来之前就盼着能见到金曦,可直到飞行器落地,也没在乌压压的迎接人群里看到那抹熟悉的金色身影,心口像被什幺堵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不知道姐姐是否安好,联邦和帝国最近都是多事之秋,她估计也在忙自己的事情。
祁栖白坐在另一边的主位上面,船舱里面静得吓人。他手指在披风下轻轻收紧,掌心划过布料褶皱,眼神沉得像是望穿夜幕。 贺昱晖在这位殿下心里的位置,远远超过了他的预估。
这意味着什幺? 意味着贺家所掌握的资源,就连王室都无法割舍。
他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深思。
庞大奢华的飞行器稳稳的停落在医院楼上面的停机坪上。
医院走廊早已被帝国侍卫清空。
穿白色特殊作战服的皇族骑士单膝跪地,肩甲上的云鹤徽章擦得锃亮,齐声行礼:“参见大殿下!”
展渊没应声,只是擡了擡手,骑士们立刻起身让开道路,只留两人进入病房。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被一股淡淡的药香冲淡。
贺昱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覆了层薄雪,脖颈缠着厚重的白色绷带,连耳后那缕总爱垂落的黑发都被掖得整齐。呼吸仪规律的 “滴滴” 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指尖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在抓什幺看不见的东西,眼睫却始终紧闭,连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夕阳的恒星光斜斜的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脸色毫无血色。
展渊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贺昱晖缠满绷带的脖颈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金屿跟在他身后,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人,想起以前贺昱晖总吊儿郎当的模样,心口也随即泛着涩意。
贺卿一向是最洒脱的人。总是笑着替殿下揽下许多麻烦事情。
展雨的指甲紧紧地扣进掌心里面。
这人明明前几天还在跟自己开玩笑,说要在联邦多待几天 “蹭吃蹭喝”,怎幺转眼就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你是帝国派来的医生?” 展渊忽然开口,目光转向站在角落的矮个子兜帽女医生 —— 正是小九。她还戴着黑色面具,只露出一截下巴,手里攥着病历本,指尖泛白。
小九心里一紧,强装镇定地走上前:“是,殿下。”
“说实话,他的情况如何。”
小九扶了扶面具,喉结滚了滚 —— 她哪敢说实话,贺昱晖强大的恢复能力,这人恐怕已经在竖着耳朵偷听他们说话了。
面对展渊的目光,她还是忍不住心慌,只能捡着半真半假的说:“腺体受伤严重,能活下来已经是福大命大了。后续还需要慢慢调理,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要看他自身的恢复力。”
展渊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贺昱晖的手背 。
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金屿察觉到他的僵硬,悄悄挪到他身侧,指尖在身后轻轻勾住他的手。展渊的手指瞬间收紧,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金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颤抖。
“很快就能回家了。”
展渊低声说,像是在对贺昱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夕阳落在他身上,却没暖透他眼底的冷意,只有与金屿相握的手,有短暂停留的温暖。
小九站在角落,悄悄松了口气。
很快,病床在医护与帝国骑士的护送下被推上舰桥通道。 白色担架上的人像沉睡的雕像,周围护送的人都是带着面具的帝国皇室的私人军队,联邦的人直接就被隔离在外围。
这种事情,对于联邦来说算得上是大事情。
头版头条,新闻资讯,全都是说帝国的皇室亲自来接受伤的使臣贺卿回去。
无一例外,舆论没有站在联邦这一遍的,就算是联邦出面,很多自己的记者写的也毫不留情。
新来总部的那些还在训练的军官,还没有被分配归属,有些游手好闲的就过来看热闹。
他们见到总司令身后的副官立清先生准备上前去跟展渊殿下的人交接前段日子贺卿跟他们讨论的事情,只是他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淡淡的竹叶清香化成无形的利刃,锋锐切割空气,逼得几名联邦官员脸色苍白,冷汗顺着鬓角滴落。
站在最前面的立清整个人像是被从汗水里面捞出来的一样,腿一软,要不是有旁边的人扶着,差点跪下。
“大殿下这是做什幺?”
立清有些虚的开口,当众出了这幺大的丑,他又很要面子,整个人都尖锐起来了。
展渊扫过他,不语,目光没有半份停留,而是看向远处的祁栖白身上,四目相对。
“联邦的总司令阁下。”
展渊勾唇开口。 他的声音带笑,却冷得刺骨。 “若你还想继续推进我们之间的合作,恐怕需要拿出更多的诚意。你知道的,我的这位友人——” 他垂眼看了正在被推进去的病床上的贺昱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笑,“以及他所中意的贵邦的第三将军阁下。若有机会,希望能够彼此……合作。”
话音落下,空气死寂。
这句话,就像是把所有暗流一刀挑开,把见不得光的脏事,硬生生端上了台面。
在场的近臣不约而同的看向自己的司令,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而有什幺波动,银眸无波,缓缓开口:“联邦这次的失误定然会给殿下一个交代,不如殿下多呆一段时间,您说的那位将军昨日傍晚已经把袭击的人带回了总部,军事法庭正在抓紧时间收集证据和口供,想来不日会能给您一个交代。”
“不必。”
展渊的声音随即响起,“联邦的军人的确名不虚传,做什幺事情的速度都如此迅速。只是就连总部星港治安都如此混乱,还是等总司令阁下处理好治安问题再请别人来做客比较好。”
“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