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后山的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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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林予安还坐在客厅的绒布沙发上没有动。

他刚刚唤了那个名字,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无声的水面。墙上那幅《睡美人》在月光下泛起极细的涟漪,颜料的表面不再是平坦的油彩,而是像被风吹皱的湖,深处有光在缓慢流动。颜韶光没有立刻走出来,她在画布里睁开了眼,那双含雾的眼眸隔着一层薄薄的光膜望着他,带着渴望,也带着某种近似畏惧的颤抖。林予安的心口一紧,左手掌心的冰凉却在此刻更清晰地往手腕窜去,群青混赭红的晕染已经越过掌纹,摸上去不再是皮肤的柔软,而是一种矿物结晶的涩感,像砂纸覆在血肉上。

他硬生生把手收回外套口袋,没有再唤第二声。楼上阁楼的客房传来苏以晴翻身的声响,床架轻轻吱了一声,她睡得很沉,却也让这栋房子难得有了活人的重量。林予安把脸埋进掌心,右手是温的,左手是凉的,两种温度在他身上撕扯。他明明知道苏以晴说的是对的,每一次与颜韶光贴近,他都在被一点一点换掉,可只要想到那具雪白柔媚的身体在壁炉前为他绽开、紧紧含住他时那种被全心需要的饱满,他就无法把那扇门关上。

天光是被海雾稀释过的灰白。清晨五点多,山岚还压在屋瓦上,整个雾隐庄园像泡在冷水里。林予安一整夜没有真正睡着,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走到厨房想烧热水,却看见林源伯已经站在流理台前。老人穿着一贯的深色日式管家服与背心,银白短发梳得整齐,佝偻的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更瘦小,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安定感。水壶在炭炉上轻轻吐著白气,松节油与旧木头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茶香。

「少爷,昨夜没有睡好。」林源伯没有回头,声音低而缓,带着昭和时代残留的礼节腔调。他将一杯热茶推到林予安面前,眼神落在他藏在袖口下的左手。「手,给我看看。」

林予安迟疑了一下,还是伸了出来。晨光下,那片晕染比昨夜更深了,边缘往手腕内侧爬,淡青色的纹理像水草在皮下蔓延,按压下去没有血色回弹,只有冰凉的硬感。林源伯的眉心皱起,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随即收回,语气比平常更重。

「还是扩散了。」老人低声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生锈的铁盒,里面是暗褐色的松节油膏与一卷泛黄的纱布。「我守这座宅子七十年,看过同样的痕迹。你祖父年轻时也曾站在那幅画前,说那是颜家小姐的魂。少爷,你不能再把她当成普通的梦。」

林予安握着还冒热气的茶杯,指尖却暖不起来。「源伯,你知道她是谁?颜韶光,她到底是怎么进到画里的?」

林源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雾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缓慢滑落。他将松节油膏用指腹化开,轻轻涂在林予安手背的边缘,凉意混着刺鼻的气味渗进皮肤,暂时压住那股往上窜的冰。「跟我来,少爷。有些话,在屋里说不干净,要去后山说。」

后山的路是一条被蕨类与芒草半掩的碎石小径,从庄园木造回廊的后门出去,穿过一片日治时期种植的柳杉林。雾气浓得像绢,海风从北海岸的崖线卷上来,带着咸味与腐植土的潮湿。林予安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与牛仔裤,跟在林源伯身后,每一步都能听见脚下腐叶被踩碎的细响,木屐般的吱呀声在林间回荡。越往上走,温度越低,连呼吸都带著白雾。

「这条路以前是颜家的人走的。」林源伯拄着一根竹杖,声音在雾里显得飘忽。「一九三〇年,颜家是这片山头的地主,小姐颜韶光是独女,长得像观音像里走出来的人。当时来了一位旅台的日籍画家,叫藤原苍介,住在庄园的客房里替颜家画像。他才华是有的,性子却偏执,以为美就该被封起来才不会烂。」老人停下脚步,指着林道旁一座倾颓的石灯笼,灯笼上刻着模糊的家纹。「小姐原本要嫁去台北的大家族,她不愿意,与藤原先生私下相恋。后来小姐病了,有人说是肺病,有人说是心病,藤原先生便说他有法子让她永远不老,不会被嫁掉,也不会死。」

林予安的心口发紧,手腕的冰凉似乎随着故事往上爬。「什么法子?」

「后山的古井。」林源伯擡头,指向林子深处一块被雾气缠住的空地。「那口井比庄园还老,颜家的长辈说井里住着雾妪,是山的灵。只要用最浓的情感与生命去换,她会把人的魂炼成颜料,封进画里,画中的人就不会老,不会死,却也出不来。这就是等价交换。藤原先生带着小姐在井边立了契,小姐是自愿的,她以为这样就能永远与爱的人在一起,却不知道这一进去,就是百年。」

话音刚落,林子另一侧传来踩断枝叶的声响。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响起,语调冷静而知性。

「林源伯先生?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雾气里走出一个身影,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长发挽成低髻,戴着无框眼镜,穿着大地色系的衬衫长裙与帆布托特包,肩上还挂着一台防水的田野录音器材。她看见林予安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温和而疏离的笑容,从托特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来。「我是吴静岚,在北海岸文史馆做地方志研究。这几个月在做日治时期户籍与雾隐庄园的口述史,听阿甘婶说山上来了新的继承人,想来拜访,没想到会在墓园旁遇到。」

林予安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吴静岚与一串学术头衔。林源伯显然认得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吴静岚的目光很快落在林予安半藏在袖口的手上,却没有多问,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资料夹,里面夹着几张影印的户籍誊本与手写的地方志抄本。

「刚好,你们提到颜韶光,我这里有她的纪录。」吴静岚将资料夹打开,纸张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软。「颜韶光,昭和七年生,颜家独女,昭和二十三年的户籍誊本上注记为离奇失踪,同年庄园的画家藤原苍介也失去踪迹。地方志里耆老的口述是这样说的,颜小姐不是病死,是被雾妪带走了。雾妪不是一般的鬼,是这座山的灵,本体就在那口古井里。她没有善恶,只收最浓的情感作颜料,帮人实现愿望,但要拿活人的温度去填。」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客观,却多了一丝提醒。「我做研究不轻易谈灵异,但这口井的矿物很特别,北海岸这带的岩层含有一种会发光的云母与辰砂,磨成颜料后颜色极艳,却也含重金属。藤原苍介的日记残页里写过,他把井底的泥与矿混进亚麻仁油,说那是能让灵魂附着的媒材。从科学角度看,那是一种会与血液中铁质共鸣的矿物,从民俗角度看,那就是契约的印。」

林予安听得背脊一阵发凉,下意识握紧左手。那份冰凉的晕染此刻竟像在回应吴静岚的话,微微发烫,像有细小的光点在皮下流动。林源伯的脸色更沉,低声开口,第一次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吴小姐,这些事不该再翻出来。禁忌就是禁忌,当年颜家就是因为想留住不该留的,才让整座山都被雾封住。少爷,你祖父临走前交代,井边不能去,夜里不能唤名,你已经犯了一样,别再犯第二样。」

「可是源伯,我已经……」林予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说他已经唤了,已经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已经让那片颜料爬上手掌,却说不出口。吴静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资料夹收起,轻声说。

「我只相信文献与证据,但文献也告诉我,越是被禁止的地方,越是藏着真相。你如果想弄清楚,自己去看一次,比听我们说更有用。不过,我得提醒你,古井的气很重,耆老说靠近会听见低吟,那不是风声。」

三人穿过最后一片竹林,家族墓园出现在眼前。数座斑驳的墓碑立在荒草间,日式与西式墓碑混杂,藤蔓爬满碑文,许多字已经被海风蚀去。墓园的尽头,一口被青苔与蕨类半掩的古井静静陷在地面,像一只睁开的黑眼。井口用粗大的杉木封了一半,另一半裸露着,深不见底,井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矿物结晶,在雾气里隐隐透出淡紫与青蓝的光。井边的空气明显比别处更冷,连虫鸣都消失了。

林予安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底是一片浓稠的黑,黑中却有光,像有细碎的云母在水中旋转。风从井口掠过,发出一种类似人声的呜咽,起初像叹息,渐渐变成低沉的吟唱,调子古老而黏稠,分不清是男是女,却让人胸口发闷。他的耳膜随着那声音轻轻震动,左手的晕染竟也跟着脉动,一跳一跳,像在回应井底的呼唤。

雾气在此刻忽然变浓,从井口漫出来,像有生命的绢纱缠上他的脚踝。林源伯猛地拉住他的手臂,吴静岚也后退半步,手不自觉按在托特包的背带上。就在那片翻涌的雾里,一个轮廓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三十余岁的模样,黑发如瀑却带着雾气的湿重,唇色是淡紫,身披一件轻透如山岚的和服,衣料随着雾气飘动,肌肤下隐隐透出矿物结晶的光泽,像有细小的辰砂在血脉里流动。她的脸绝美,却没有人的温度,眼眸是雾灰色,没有焦距,却直直落在林予安身上。她的声音轻柔魅惑,却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是从井壁的每一个缝隙同时响起。

「又来了一个,带着同样热度的孩子。」雾妪开口,语调像是情人低语,却让人骨头发寒。「你身上的味道,与百年前的那个孩子一样,甜而烫,适合炼成最美的颜色。你唤她,她便暖,你抱她,她便更暖。每一次相拥,都是你在付帐,你愿意付到什么时候?」

林予安全身的血液像是被井底的冷气抽走,左手的冰凉瞬间窜到肩头,让他踉跄了一下。吴静岚倒抽一口气,手中的录音笔掉在湿泥上,却没有去捡,只是睁大眼睛望着那个非人的存在,理性与震惊在她脸上交战。林源伯挡在林予安身前,佝偻的背在雾里绷得笔直,声音沙哑却坚定。

「雾妪大人,他什么都不懂,他是无意闯进来的。颜家小姐的事,已经付过代价了,求您别再收了。」

雾妪轻轻笑了,笑声像水滴落在井壁上。「代价从来没有付完。契约是她自愿立的,以永恒之美换永恒之禁锢,以活人的热去养画中的魂。你身边的孩子,已经付了一只手,若再付下去,心口也会变成颜料,到那时,他便会成为下一幅画的底色。你问我愿不愿意停?我只守等价,从不怜悯。」她的目光转向林予安,雾气缠上他的颈侧,带来一种近似抚摸的冰冷。「孩子,你觉得爱是什么?是把她留在身边,看着她对你笑,还是让她走,即使你会冷?」

林予安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雾气堵住。井底的低吟在此刻变得更大声,无数细小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历年来被炼成颜料的人在井底哭泣。吴静岚忽然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将他往后拉了一步,低声急道。「别回答,她在问契。不要在这里许愿!」

雾妪没有再逼近,她的身形随着井口的雾气缓缓下沉,像是被水吸回去,只留下一双雾灰色的眼睛在半空多停留了一瞬,最后才散入山岚。井口恢复成一片黑,低吟却没有完全停止,只是变得更轻,像呼吸一样缠在三人耳边。林间的温度依旧冰冷,林予安的左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从指尖到手腕都复上那层半透明的矿物光泽,在雾气里微微发亮。

林源伯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扶着竹杖喘息。吴静岚捡起泥地上的录音笔,发现录音的红灯还亮着,却只录到一片杂讯与心跳般的嗡鸣。她看向林予安,眼中第一次出现动摇。

「林先生,你的手……」她轻声说,语气不再只是学者的客观。「我们得回去,那幅画不能再碰了。藤原苍介的契约,比文献写的更深。」

林予安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还落在井口,那片黑里似乎还有颜韶光的脸一闪而过,带泪,带笑,带着乞求。他明白,自己已经站在分岔口,再往前一步,就是把整个人都填进画里,而退后一步,就要亲手推开那个每夜用尽全力抱紧他的女人。山雾从四面八方合拢,将墓园与古井重新封回白茫之中,只有井壁上那层淡紫的光,还在无声地闪烁,像是在等待下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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