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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最后一个午后,台北刚下过一场薄雨。林予安坐在租屋处三坪大的工作桌前,拆开那封从士林地方法院寄来的挂号信。信封里没有太多东西,一份祖父林鹤鸣的遗嘱影本,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是律师潦草的字迹:雾隐庄园,万里山区,建于昭和五年,钥匙请妥善保管。
他盯着那把钥匙很久。铜面已经氧化成深褐色,钥匙牌是手工刻的,字迹被海风与时间磨得有些模糊。记忆里祖父很少提起北海岸的房子,只在很小的时候带他去过一次,那时他只记得一条永远走不完的产业道路,还有整座山头化不开的浓雾。祖父过世半年,母亲早逝,父亲一辈子没有再回过那栋房子,最后这把钥匙竟然落到他这个在台北靠接案维生的自由设计师手上。
房租下个月要涨,业主在群组里传来制式的通知,几个长期合作的客户最近也没了消息。林予安把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二十九岁,清瘦,肤色总是带着熬夜后的冷白,黑色微卷的短发怎么梳都显得有些凌乱,他对着租屋处那面贴满色票与草稿的墙,觉得自己活得像一座孤岛。去看看吧,他对自己说,就当作是去山上透一口气。
隔日清晨,他把笔电、几件换洗衣物与一箱泡面、罐头塞进二手小车的后车厢,沿着台二线往北开。过了金山之后,导航的语音开始迟疑,捷运与便利商店的光点一个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蜿蜒往山里去的产业道路。道路很窄,仅容一车通行,两旁是被海风吹得歪斜的芒草与低矮的相思林,越往山上开,雾就越浓。海雾混着山岚,像一层潮湿的纱,将天光滤成灰白色,连海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闷沉。
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雾隐庄园的铁门出现在眼前。黑色的铁门半开着,门柱上的磁砖剥落,露出底下红砖的颜色。林予安把车停在门外,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混合著松树与潮湿木头的气味迎面而来,还有一丝很淡、却挥之不去的松节油味,像是有人长年在这里洗笔。
铁门后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日式管家服,外面套着一件旧背心,身形佝偻却站得笔直,满头银白短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不像七十一岁的人。
「林先生。」老人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日语腔调的国语。「我叫林源伯,在这里顾了五十年。老先生交代过,你会来。」
林予安有些局促地点头,把手伸出去,老人只是微微鞠躬,没有回握。「源伯,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予安就好。」
林源伯没有多话,转身替他推开更重的内门,动作精准而安静。就在这时,一辆发财车从山下轰隆轰隆开上来,车斗上堆着米、矿泉水与几箱水果,一个穿着花布头巾、身形圆润的妇人大声嚷着停车。
「哎唷!就是你啦!林家的小少爷对不对!」妇人跳下车,雨鞋踩在落叶上啪啪作响,她笑得满脸纹路堆起,「我是山脚下开杂货店的阿甘婶啦!你阿公在的时候,每个月都叫我送东西上来。你看你瘦成这样,台北的东西是能吃吗?来来来,快来帮忙搬!」
阿甘婶的热情和林源伯的沉默形成强烈对比。林予安被她拉着手臂,半推半就地去搬那几箱物资。阿甘婶一边搬一边打量这栋洋楼,语气忽然压低了些,眼睛往后山的方向瞟。
「小少爷,婶婆多嘴一句,你刚来,有的话你听听就好。」她把一箱泡面塞到他手里,声音混在搬运的喘气里,「这间房子,晚上风大的时候,墙壁会自己响,地板会叫。还有后山那口古井,你千万不要靠过去,更不要在晚上往井里看。老一辈都说,井里住着雾妪,她喜欢好看的年轻人,你长得这么斯文,最危险啦!」
她说得像是玩笑,眼神却没有笑意。林予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林源伯已经从屋内走出来,接过他手上的箱子,淡淡地看了阿甘婶一眼。
「阿甘,该下山了,雾要变浓了。」林源伯说。
阿甘婶立刻噤声,拍拍手上的灰尘,又换回热络的笑容。「对对对,婶婆还要回去顾店!小少爷,有事就打杂货店的电话,虽然山上讯号不好,但我家有市话!记得喔,晚上不要乱走,窗户关好!」她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红色塑胶板塞给林予安,便匆匆发动发财车,沿着来时的产业道路摇摇晃晃地开下山,尾灯很快就被雾吞没。
庄园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林予安跟着林源伯走进主屋。玄关的木地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这是一栋很奇特的房子,外观是洋楼的红砖与拱窗,内部却是完整的日式木造结构,梁柱都是深色的桧木,纸门与玻璃窗并存,壁炉则是西洋式的,以粗犷的石块砌成。时间在这里好像真的停止了,所有的家具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但又被擦拭得很干净,像是有人每天都在等待主人回来。空气里那股松节油的气味更明显了,还混着壁炉里经年累月的烟灰味与木头受潮的淡淡霉味。
「二楼主卧已经整理好,被褥是新的,热水器我下午开过了。」林源伯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替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是粗枝的乌龙,带着炭火香,「一楼的灯,不要全关。晚上如果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开窗。」
「源伯,这房子……一直都是你在整理吗?」林予安捧着热茶,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老人点头,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这是林家的房子,也是颜家的房子。有些东西,不要去动,就不会有事。」他顿了顿,看着林予安那张苍白而忧郁的脸,眼神 soft 了一瞬,「你和你祖父年轻时,很像。眼睛很容易寂寞。」
这句话让林予安心口微微抽紧。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没有再追问。林源伯替他在厨房留了简单的饭菜,便提着一个旧式的工具箱,说要去后院检查水管,傍晚前会下山,明天再上来。木门关上后,整栋雾隐庄园就只剩下林予安一个人,还有那无所不在的雾气,从每一扇拱窗的缝隙渗进来。
入夜后,山上的温度骤降。林予安把所有能开的灯都打开了,昏黄的灯光却照不亮挑高的天花板,反而让阴影变得更深。他坐在客厅那张已经有些塌陷的绒布沙发上,笔电萤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网路讯号时有时无,他索性关掉电脑,听着房子发出的声音。木地板随着温度变化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风吹过后山的竹林,发出像海浪一样的沙沙声,壁炉里没有火,却有冷风从烟囱倒灌进来,带着更浓的松节油味。
他站起身,想找点事情做,分散那种被房子本身注视的错觉。视线不自觉地被客厅正面墙壁吸引。那面墙很高,挂着一幅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幅油画,之前被一块泛黄的防尘布半盖着,刚刚风吹进来,布被掀起了一角。
他走过去,伸手将那块布整个掀开。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然后,整幅画完全展露在他眼前。
那是一个女子,安静地侧卧在一张深红色的天鹅绒长椅上。画名在右下角以金色的小字写着:《睡美人》。女子拥有一头及腰的雪白长发,像月光一样在暗色的背景里发光,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是饱满的殷红,身上只披着一件半透的丝绸复古睡袍,领口与裙摆处露出纤细的锁骨与小腿曲线。她的眼睛半闭,像是睡着了,眼角却带着一点湿润的泪光,整个人纯净与魅惑交织,美得不像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颜料的堆叠极厚,笔触细腻到连她颈间细小的血管都清晰可见,松节油的气味似乎就是从这幅画上散发出来的,新鲜得像是昨天才完成。
林予安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是设计师,对色彩与构图极度敏感,却从来没有看过一幅画能让他产生这么强烈的被吸引感。那不是单纯对美的赞叹,而是一种更私密、更柔软的情绪,像是画中的女子正隔着时空,温柔地注视着他,理解他长年来在台北的孤独。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前几公分,不敢真的碰触。就在他的手指靠近时,客厅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一度,壁炉里的冷灰轻轻扬起,木地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吱呀,像是有人赤足踩在了老旧的木头上。
林予安猛地收回手,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紧闭着,外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什么也没有。
可是当他回过头,再次看向那幅《睡美人》时,他清楚地感觉到,画中女子那双半闭的眼眸,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
而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松节油味,此刻竟混进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暖的馨香,像是女子发间的气息,正随着壁炉倒灌的冷风,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