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追夫」路上得知了霍骁的真实身份

第二天清晨,林屿带着行囊站在柳溪镇的码头上,看着那艘运粮的货船在晨雾里缓缓靠岸。

船不大,木制的船身被水泡得发黑,船舱里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空气里混着稻谷的粉尘味和河水的腥味。船老大是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接过林屿递来的十文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细皮嫩肉的年轻人不像跑江湖的,但也没多问,只指了指船尾一块空着的甲板:「坐那儿,别碰粮袋,别掉水里。」

船开了。

林屿靠着船舷坐下来,把揹包抱在怀里,看着岸上的柳溪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河岸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河面很宽,水色浑黄,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摇得他有点头晕。他闭上眼睛,把手伸进揹包外袋,指尖碰到那块树皮的边角。

粗糙的,有点扎手。

他把树皮抽出来,没有睁眼,只用指腹反复摸着上面那两个炭字。一笔一画,他都记得。横折钩撇捺,每一笔的力道都不一样,有些地方刻得特别深,像写字的人在那个笔画上停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用力压下去。

「等我。」林屿闭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船身晃了一下,他睁开眼,把树皮重新塞回揹包里,然后用力捏了一下揹包的边角,像在捏某人的脸。

他开始回想。

不是那种模糊的、带着滤镜的怀念,而是一件一件、一条一条地把所有不对劲的细节从记忆里翻出来,摊在阳光下重新检查。

劈柴。那家伙劈柴的时候,柴刀落下的角度精准到像用尺量过的,每一刀都劈在同一个位置,力道均匀,手腕稳得不像话。那不是失忆的人该有的肌肉记忆。那是长年练武、身体比脑子更早记住动作的人才有的精准。

主导性事的时候。林屿想起那双眼睛——那时候他被压在下面,视线模糊,但还是看到了。那双眼里没有半点茫然,没有半点犹豫,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那种眼神不是「我在学」,而是「我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怎么要」。

还有拒绝带他同行的时候。态度太果决了,果决到不像一个失忆的人该有的反应。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为什么会那么坚定地拒绝帮助?为什么会那么清楚自己必须一个人回去?为什么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从头到尾都在装。」林屿对着河面说出这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捏紧怀里的揹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河面上波光粼粼,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刺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生气?当然生气。那个混蛋装失忆骗了他那么多天,看他像个白痴一样在那边教学,还装得一脸无辜地说「我不懂」——靠了,那时候他还觉得对方单纯可爱,现在想想根本是被人当猴子耍。

但除了生气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点他不太愿意承认,但又没办法否认的东西。

佩服。那家伙在那种重伤的情况下,面对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第一反应是装失忆保命——这种心机、这种冷静、这种对局势的判断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林屿扪心自问,换成自己满身是血躺在陌生山林里,看到一个穿着奇怪衣服、说话方式完全不像本地人的家伙,他大概只会叫救命,根本想不到要装失忆。

所以那家伙不只是个装失忆的混蛋。他是个很会装失忆的混蛋。是个在生死关头还能冷静布局的狠角色。

「干。」林屿低低骂了一声,把脸埋进包裹里。

船行了一整天。黄昏时分,货船靠上一个临时渡口,船老大吆喝着说今晚在这里过夜,明早天一亮继续往北。林屿从船尾跳下来,踩在泥泞的河岸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他的屁股被硬木板硌了一整天,站起来的时候腰酸背痛,但他心情意外地平静。

河岸边有几个船工蹲在一起生火煮饭,火光映在他们黝黑的脸上,烟雾混着饭香飘过来。林屿本来想过去蹭个火取暖,走近两步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船工说了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北边那个护国大将军,听说月前被暗算了,重伤,朝廷到现在还在秘密寻人。」

另一个船工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屿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表哥在永州衙门当差,他说上面压着消息不让传,但北境那几位副将急疯了,私底下派了好几批人沿着苍梧山脉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护国大将军?那个霍——」

「嘘,这种事传出去会被砍头的。」

林屿站在原地,脚底像被钉进了泥地里。

护国大将军。

月前遭暗算重伤。

苍梧山脉。

他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到他怕那两个船工会听见。他把手伸进揹包外袋,摸到那块树皮的边角,粗糙的触感像一道电流,从指尖一路劈到头顶。

山上那间木屋。刀伤。装失忆。劈柴时刀刀精准的身手。主导性事时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拒绝同行时毫无商量余地的果决。挂在腰间的那条空剑鞘。

所有碎片在这一瞬间全部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他早该想到、却一直没敢往下想的答案。

那个被他捡回木屋、被他喂粥换药、被他拐上床「教学」、装失忆装得一脸无辜的混蛋——是大梁的护国大将军。

林屿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他妈的,是什么霸总剧情吗……」。

旁边一个船工看见了,以为他冷,好心喊了一句:「年轻人,过来烤火啊!」

林屿没擡头,只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声音闷在膝盖里:「不用,我没事。」

他没事。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他把一个护国大将军当成失忆小可怜,亲自教学对方怎么操自己,还他妈的教得很认真。

「霍骁。」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他妈的最好给我活着。等我找到你,这笔帐我要从头到尾跟你算清楚。」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山林隐约的松针香。

林屿擡起头,看着北方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把那块树皮从揹包里抽出来,用力握在掌心。炭字粗糙的边角扎进他的掌纹里,微微发疼。

他忽然很想见那个人。

不是为了算帐。不是为了质问。就只是——想见他。想看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平安回到了他口中那个「北方的家」,是不是还记得有个白痴在山里等他。

林屿深吸一口气,把树皮重新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走向那两个还在低声闲聊的船工,蹲到火堆旁边,用最自然的语气开口:「大哥,你们刚说的护国大将军——他家在北方哪里啊?」

两个船工同时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警觉。

林屿笑了笑,从揹包里掏出一块肉干递过去:「我只是好奇。我从南方来的,没听过这些事。」

火光跳了跳,映在他那张清秀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很随意,但藏在揹包底下的那只手,把树皮捏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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