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屿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才刚从墨蓝转成淡青。
他没睡。一整夜就这么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林中似有似无的声音,像在提醒他——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不应该在这里。
他翻身坐起来,从包中抽出那块树皮。
炭字还是那几个。「等我。」笔画刻得又深又粗,边角被他的指腹摸了许久,木屑掉了几粒,但字迹一点也没糊。林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从淡青转成灰白。
然后他把树皮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粗糙的树皮纹理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手。
「等个屁。」他低声说。
他把树皮塞进揹包最深处的那个夹层,拉链拉到底,然后用力拍了两下揹包,像在把什么东西拍实了。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前,用冷水拍了几下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反而清醒了。
他想通了。不是那种戏剧化的、胸口一热就想通的瞬间,而是像拼图最后一块终于卡进去那样,缓慢、安静,但严丝合缝。
他林屿,二十五岁,平面设计师,莫名其妙被一片雾气扔到这个鬼地方来,绝对不是为了窝在林中的木屋里,抱着一块树皮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男人。
命运把他带到这里,一定有他的原因,他相信「霍骁」就是这个原因,他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的人!既然为他而来,那么自己定能再找到他,而不是坐在原地当个等待解救的公主。
他林屿不是公主。他是个「追夫」的骑士。
林屿把揹包甩上肩膀,推开屋门,他最后回望了眼这个他和霍骁相遇的地方,仿佛是他在异世界做的一场梦。不过即使是梦,剧情也要按他的发展走。于是他不再犹豫,关上门独自向下山的方向走去。
人一旦有了清晰的目标,该做的事情也就清晰明确了。故而下山的路还算顺利,他没再纠结手机是否有信号,只是一路奔着心中指引的方向坚定的走着,期间遇到了上山采药的农户,打听了最近村镇的信息,于是帮着农户干了些活,当晚便在农户家借宿了一宿。
第二天道别了农户一家,一早便来到了「柳溪镇」。
柳溪镇的早市比林屿想像中热闹。镇口有块空地但不大,却挤满了摊贩,卖菜的、卖柴的、卖粗布的、卖竹编篮子的,吆喝声此起彼落,空气里混着泥土味和鱼腥味。林屿在空地边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从揹包里翻出一叠炭条和裁好的粗纸——那是他用纱布向农户换的,心中感叹这个淳朴的可以「以物易物」的时代。
他没有画架,没有画笔,只有一根从木屋带出来的炭条。但平面设计师的底子不是假的,他用拇指抹开炭粉当阴影,用炭条尖端勾线条,第一张画的是个挑着菜篮的中年妇人,三分钟画完,线条俐落,神韵抓得极准。
没有人理他。
他在镇口坐了整个上午,只有几个好奇的小孩子蹲在旁边看他画画,看了半天又一哄而散。林屿没气馁,下午换了个位置,坐到早市入口最显眼的那棵老槐树下,还用石子在地上排了几个字:「画人像,五文钱。」
依然没人搭理。偶尔有人路过瞥一眼,看见他画的人像,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但脚步没停。林屿听见一个大婶拉着同伴低声说:「那年轻人画得真像,可谁要花五文钱画张纸啊,又不能吃。」
林屿差点笑出来。他想了想,换了策略。他不再只画人像,开始画门神——他在现代看过不少传统年画的资料,门神的架势他记得清楚,怒目圆睁、铠甲威严、手持兵器,每一笔都带着镇煞的气势。他用炭条勾勒完轮廓,又跟旁边卖菜的大叔借了点红椒汁和青菜汁,用手指蘸着给门神的披风和脸谱上了色。
这下子有人停下来看了。
「年轻人,你这画的是门神?」一个老妇拄着拐杖凑过来,瞇着眼看了半天,「画得比镇上庙里卖的还威风。」
「阿婆,不只门神,人像我也画。」林屿顺口接话,手里炭条没停,「您要不要坐下来,我帮您画一张?不像不收钱。」
老妇犹豫了一下,真的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了。林屿擡头仔细看了她一眼——满脸皱纹,眼尾下垂,嘴唇因为缺牙微微凹陷,但眼神很亮,带着一股历经风霜之后的温和。他低头开始画,炭条在粗纸上飞快移动,时而用指腹抹开阴影,时而用尖端勾出发丝的纹理。画到一半的时候,他注意到老妇的嘴角有一颗小痣,位置很特别,他特意在那个位置上多压了两笔。
画完之后他把纸递过去,老妇接过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我。」老妇的声音忽然哑了,眼眶泛红,拇指反复摸着画上那颗嘴角的痣,「这真的是我。我年轻的时候,我家那口子总说这颗痣最好看……他走了二十年了,我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她擡起头,浑浊的眼里含着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数了三十文钱塞进林屿手里。
「太多了,阿婆,五文就够——」
「不多。」老妇按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声音发颤,「你把我画回来了。我都快忘了自己的脸。年轻人,你不知道这张纸值多少。」
林屿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喉咙忽然有点堵。他把三十文钱收下了,又从揹包里多抽出一张纸,快速画了一张简笔的门神,塞进老妇手里。
「这个送您,贴门口,保平安。」
老妇走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早市里传开了。半个时辰之内,林屿面前排起了队——有带着孩子来画全家福的年轻媳妇,有想给过世父母留张画像的中年汉子,有镇上布庄的老板想画张肖像挂在铺子里,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挤开人群,把一吊铜钱拍在林屿面前,说要画张最威的门神镇宅,画得不够凶他就不付钱。
林屿画了一整个下午,手指被炭条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但揹包里的铜钱越来越沉。到了傍晚收摊的时候,他数了数,总共攒了一百二十文钱。
够了。
他先去布庄换了身衣服。那件现代的登山外套太显眼了,在柳溪镇这种地方走在路上,回头率比他画的门神还高。布庄老板认出他是镇口画画的那个年轻人,热情地帮他挑了两套粗布短褐,还多送了一双布鞋。林屿换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差点认不出自己——粗布灰褐色的短衫,腰间系着布带,头发这几天没剪已经长到可以绑个小揪揪,配上那张清秀的脸,看起来勉强像个古代人了。又向老板讨了块旧布,将偝包裹成更符合这个时代的布包裹的样子。
「还差一点。」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差一把剑。或是差一个装失忆的混蛋在旁边衬托。」
他在镇上的干货铺买了够吃十天的干粮和肉干,又跟铺子老板打听哪里能买到地图。老板给他指了镇东头一间旧书铺,说那家老头专门收些乱七八糟的旧书旧图。林屿去了一看,果然在堆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一份手绘的南北水路图,纸张泛黄,边角破了几处,但路线标得还算清楚。他花十五文钱买下来,又多付五文钱跟老头打听往北的路怎么走最快。
「往北?你要去永州?」老头从老花眼镜上方看他,「最快是走水路。明天一早码头有往永州运粮的货船,船老大姓周,人还算好说话,你给他十文钱,他让你搭船板。」
当晚找了间客栈,洗漱收拾一番,睡得极好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