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林屿的「手绘海报」生意风生水起

货船在永州码头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林屿背着行囊踏上湿滑的石阶,空气里混着河水腥气、鱼货腐烂的臭味,还有岸边摊贩炸油饼的焦香。码头上扛货的苦力光着膀子,汗水和河雾搅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毛,布鞋前头沾了一圈泥,跟周围那些穿着同样粗衣的贩夫走卒混在一起,倒也不扎眼。

他把包袱带子往上提了提,沿着码头往城里走。

永州比柳溪镇大得多。主街两旁挤满了两层木楼,店铺门口挂着各色布幌子,卖布的、打铁的、卖药材的、卖包子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黄。林屿找了间巷子里的便宜客栈,掌柜是个胖大婶,见他一个人来投宿也没多问,收了十文钱就丢给他一把挂着木牌的钥匙。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墙角放着脸盆架,窗户推开就是隔壁饭馆的后厨油烟。林屿把揹包甩在床上,整个人往床板上一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可疑的水渍,脑子里还在转船上那两个船工说的话。

护国大将军。月前遭暗算重伤。朝廷秘密寻人。

他把手伸进揹包内袋,摸到那块树皮。粗糙的边角硌在指腹上,比什么都真实。

「等我。」他轻轻念出那两个字,然后翻了个白眼,「等你个头。连家在哪都没说清楚,是要我等什么?等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窗外传来饭馆炒菜的嗤啦声,油烟味更浓了。林屿翻了个身,把树皮贴在胸口那层粗布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想办法赚钱。永州是水路枢纽,往北的船多,只要攒够盘缠就能继续走。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三遍,才慢慢睡过去。

隔天一早,林屿先在城里转了一圈。

永州的街市比他想像中繁华。主街从南到北足足两里长,两侧店铺栉比鳞次,卖布的隔壁是卖瓷器的,卖瓷器的对面是卖茶叶的,每家店门口都挂着招牌——字迹歪斜、褪色斑驳,有的甚至只是拿墨笔在木板上随便写几个字就挂上去了。

林屿站在一家布庄门口,盯着那块写着「陈记布庄」的招牌看了五秒。

字还行,但毫无美感可言。排版拥挤、墨色不均,边上还滴了两坨墨点子,看起来跟被雨淋过一样。他再看看隔壁茶行那块——更惨,字迹潦草到「茶」字都快认不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草的。

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蹦出来。

他转身回到客栈,从揹包里翻出炭条和那叠在柳溪镇没用完的糙纸,又跟掌柜藉了块木砧板当画板,重新回到街上。

他走进那家布庄,直接找到掌柜。

「老板,你这招牌要不要重新画一张?」

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画画的。」林屿把炭条亮出来,「我帮你重新画一张招牌,比现在这块好看三倍,不收你钱。要是画完你觉得不好,直接扔掉,我不吭一声。要是你觉得好——就让我把这张画贴在你店门口当样本,往后有人问就说是我画的。」

陈掌柜眨了眨眼,大概没见过这种推销方式,犹豫了一下说:「不收钱?」

「不收。」

「那你画。」

林屿把木砧板往柜台上一放,铺开糙纸,炭条在指尖转了半圈,落笔极快。他在现代好歹是平面设计师,手绘字体是基本功,何况古人没见过什么设计排版,只要字迹工整、布局疏朗、加点简单的边框装饰,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得了的东西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张「陈记布庄」的招牌草图就摊在柜台上。字体端正有力,「布」字底下还画了一小匹展开的布料做装饰,边框用双线勾勒,整体干净俐落。

陈掌柜端详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比原来那块好太多了!」他擡头看林屿,语气从怀疑变成热切,「小哥你叫什么名字?这手艺在哪学的?」

「姓林。」林屿收起炭条,笑了笑,「掌柜要是满意,这张就送你了。正式画到木板上要加框上色,收三十文。不急着要的话我明天交货。」

陈掌柜二话不说掏了三十文拍在柜台上。

「明天交!」

林屿收了钱,把那张草图贴在布庄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转身走进隔壁茶行。

三天之内,他画了七家店铺。布庄、茶行、米铺、药铺、饭馆、当铺、甚至一家卖香烛纸钱的。每家三十文到五十文不等,看大小和复杂程度。他白天挨家挨户画招牌和宣传海报——说是海报,其实就是写上店名、主打商品和几句顺口溜的大张告示,贴在店门口招揽客人。晚上回客栈就着油灯在木板上打草稿上色,炭条用得只剩半截,手指关节酸得发僵,但钱袋一天比一天沉。

第四天上午,他在饭馆门口贴完一张「正宗永州酱鸭,肥而不腻」的宣传告示,正蹲在路边收拾炭条,一双绣花鞋停在他面前。

「林公子是吗?」

林屿擡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发髻上插着两支银簪,身上穿着绛紫色的绸衫,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眼角的细纹挤成一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

「我是。」林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是春风楼的妈妈,姓崔。」她把团扇往胸前一压,姿态熟练得像排练过八百遍,「听说林公子画的一手好招牌,满城掌柜都在夸。我这儿有笔生意想跟公子谈谈。」

林屿眼皮跳了一下。春风楼——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卖酱鸭的。

「什么生意?」

崔妈妈压低声音,团扇遮住半张脸:「我们楼里的姑娘需要画像。不是挂门口那种,是要送给恩客留念的小幅画像,工笔细致、神韵到位。一张我出八十文,三天之内画八张,林公子觉得怎么样?」

八十文一张,八张就是六百四十文。他画三天招牌也攒不到这个数。

林屿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面上不动声色:「成交。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跟我走。」

崔妈妈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显然没打算给他反悔的机会。林屿把炭条往包里一塞,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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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楼在永州城东,是一栋三层木楼,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门口的台阶铺了青石板,擦得光亮。白天的青楼很安静,姑娘们都在补觉,只有几个丫鬟在院子里洗衣服。崔妈妈把他领到二楼一间厢房,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三个姑娘,穿红着绿,嗑着瓜子等他。

「这三位先画。」崔妈妈指了指她们,「每人两张,一张正经的,一张……稍微娇媚些的,你懂我意思吧?」

林屿懂。

他把桌子挪到窗边采光好的位置,铺开纸,换上从药铺掌柜那里买来的细毫毛笔——炭条画招牌可以,画人像还是得用毛笔。好在他大学时选修过国画课,虽然主攻设计,但工笔人物的基本功还在,加上穿越后这阵子天天用炭条画像,手感已经找回来了。

第一个姑娘坐下来的时候,林屿拿起笔,开始勾线。

春风楼的工作量不小,总共要画九个姑娘,每人两张,林屿计划需要三天的时间。崔妈妈先付了一半的定金,林屿的钱袋子是越来越鼓。姑娘们拿到画像都开心得不得了,其中一个叫翠儿的还偷偷塞给他一盒桂花糕,说是以后常来坐。

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姑娘们的问题。她们都很配合,坐着不动让他画,偶尔聊几句天,气氛轻松。问题出在别的地方——他每次低头作画的时候,总觉得身后一道视线在盯着他,让他后颈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是谁在看他。

不是姑娘们看他,不是崔妈妈看他。是另一道视线,从某个他找不到的角度投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他转头看过好几次。窗外是走廊,走廊对面是另一间厢房的门,门关着。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口挂着珠帘,珠帘后面什么也没有。

崔妈妈说他想太多。

「我们这儿白天又没客人,谁会盯着你看?」她摇着团扇,语气漫不经心,「林公子画画太认真,眼睛累了,歇会儿就好。」

林屿没有跟她争辩。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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