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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上的尸油灯还没有熄。
灰白的浓雾像是活物一样缠在阴娘娘庙前的黑漆木柱上,幽绿色的火光被雾气压得扁平,拉长,摇晃。每一次轻晃,都把高台上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供桌照得更清晰一些。供桌的红绸早已被汗水与各种寡妇们留下来的蜜液浸得发黑,木板缝隙里渗出来的暗红液体在雾气里散发出一股甜腻又腐败的檀香味,混着尸香,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卫少川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擡下来的。
不是被搀扶,是被拖。两个穿着半透纱衣的年轻寡妇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腋下,脚尖在满是香灰与尸油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的长衫早就不知道被哪一夜的轮值撕碎了,身上只剩下一条勉强挂在胯骨上的单裤,赤裸的上身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肩胛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蜡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原本精壮结实的胸膛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贴着骨头,腹肌的线条还在,却干瘪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吸空了。
他没有昏过去,意识反而异常清醒。这几日的夜宴轮值,苏媚娘用那张丰润的红唇含着他的阳具时说的每一句下流话,屠九娘用麻绳吊着他的手腕从背后猛然坐下来时那种蛮横的绞紧感,另外几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媚寡妇点起混了媚药的檀香后让他在幻觉里看见的那些被他采过的女子,全都像刀刻一样留在脑中。每一次被迫的高潮,阳具在温热紧窄的蜜穴里被绞着吸吮,龟头被花心深处喷出的阴精一浇,既是蚀骨的快感,又是骨髓被抽走的寒意。他的喉咙干得发疼,想骂,却连声音都是哑的。
秋婆还坐在台阶最上方那张黑漆太师椅上。她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手里那盏白瓷茶杯里的暗红液体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黏稠的残渍挂在杯壁上。她垂眼看着被拖走的卫少川,血红的唇角维持着那种雍容又温柔的笑,眼尾的痣在尸油灯下妖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估量一件已经被姊妹们玩得差不多了、可以准备收割入库的器物。
「先擡回西厢,别让他死了。」秋婆的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却让架着卫少川的两个寡妇同时抖了一下,「七日还差最后一夜,祭品若是在我验收之前就断了气,阴娘娘会不高兴的。让他歇一歇,明晚,我亲自来。」
两个寡妇低声应是,拖着卫少川往悬空木宅群的西侧走。雾气在木廊之间流动,脚下的木板因为终年潮湿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两侧的窗纸后面,一双双泛着饥渴与嫉妒的眼睛贴在破洞上往外看,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窗框,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在木廊最暗的转角处,一道娇小纤细的身影贴着墙根,踮着脚尖,跟了上来。
是沈胭脂。
她穿着那身半透的素白旗袍,外面胡乱披了一件灰布外褂,乌发挽起的木簪有些歪斜,雪白的小脸上没有施一点胭脂,唇色淡得发白。那双含水的眼眸里满是惊慌,却又强行压着,手指死死绞着衣摆,指节都泛白了。她等到那两个寡妇把卫少川丢进西厢那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厢房,转身去向秋婆复命的空隙,才快步冲过去,用肩膀顶开那扇已经歪斜的木门。
门内的霉味与尸油味比外头更重,但还混着一点淡淡的草药香。那是她自己的药庐里常年晒着的白术与茯苓的味道。
「卫大哥……卫大哥!」她压低声音喊,跪在被随意丢在稻草堆上的卫少川身边,纤细的手掌颤抖着去探他的额头与心口。他的皮肤烫得吓人,却又在烫底下透出一股阴森的凉,像是阳气被反复抽取后,阴气已经渗进了骨髓。胸口的起伏很浅,眼皮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干裂。「你醒醒,别睡,这里不能睡……她们今晚不会再来了,秋婆说明晚才……我带你走,柴房,我藏了柴房,那里没有尸油灯,她们闻不到。」
卫少川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她脸上。那张清纯稚嫩的脸在幽暗里白得近乎透明,眼角还挂着泪痕。他想擡手,却发现手臂重得像是灌了铅,喉结动了动,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胭……脂……」
「我在,我在。」沈胭脂咬着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了巡夜的猎寡妇。她费力地把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自己那副娇小纤细的身子几乎要被他压垮,却还是咬牙撑着,一步一步把他往厢房后面那间更小、更破的柴房拖。柴房的门是从外面用稻草虚掩的,里面堆着半人高的干柴与捆好的茅草,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土灶,灶灰是冷的。她把最外层的稻草掀开,露出底下用草药铺成的一个浅窝,那是她这几日趁着给别的寡妇煎药时,一点一点偷藏起来的安身之处。「你先躺在这里,我给你上药,上次剩的草药还有,我帮你温着阳气,别怕,秋婆入定要到子时才出来,这段时间没人会来柴房的。」
卫少川被安置在草窝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终于能稍微喘一口气。柴房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雾光,尸油灯的幽绿照不到这里,反而让那股常年萦绕在鼻尖的胭脂尸香淡了许多。沈胭脂跪在他身侧,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里面是碾碎的淡黄色药粉,还有一小罐浑浊的汤汁。她用指尖沾了汤汁,轻轻涂在他干裂的唇上,又将药粉用水化开,小心地擦拭他胸口与小腹上那些被寡妇们指甲与牙齿留下的淡红痕迹。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呼吸却急促,眼眶红红的。
「对不起……我没用。」她一边擦,一边低声啜泣,声音细得像蚊蚋,「我明明说过三日后带你去阴娘娘庙找那本日记,却让秋婆提前办了夜宴……我昨晚去求秋婆,让她别把你当祭品,她只说这是阴娘娘的意思,还罚我不许进庙……我看着她们把你擡上祭坛,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苏媚娘……看着屠九娘……」
卫少川擡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脸颊。他想说些风流话来哄她,像他过去对那些被他哄上手的良家女子那样,嘴角想勾,却牵动了脸颊上僵硬的肌肉,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妳……已经救了我两次了……那晚要不是妳,我早就被苏媚娘榨成人干了。这次……也是。」
沈胭脂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就在这时,柴房虚掩的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竹杖点地的笃声。
笃。
笃。笃。
那声音不重,却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挂在竹杖上的铜铃随着每一次点地发出细碎的轻响,穿过浓雾与木廊,准确地停在柴房门前。
沈胭脂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护在卫少川身前。
门被一只干瘦的手推开了。
陈瞎子站在门外。
他还是那身破旧的灰色道袍,佝偻着背,面容布满皱纹,双眼蒙着那条染血的白布,布条在雾气里微微晃动。手里拄着那根挂着铜铃的竹杖,杖头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的身后,灰白的浓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分开了一条缝,却又很快合拢,看不出他究竟是怎么穿过重重巡夜的猎寡妇走到这里的。
「丫头,别紧张。」陈瞎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点疯癫的笑意,却比上次在西厢时少了许多打哑谜的味道,「老瞎子若是来告密的,刚才敲锣的时候就该喊了,何必等到现在。秋婆的鼻子是很灵,可她再灵,也闻不到老瞎子用艾草灰封住的柴房。」
沈胭脂没有放松,依旧挡在卫少川身前,眼神警惕。卫少川却在看见陈瞎子那条血布的瞬间,挣扎着想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咳。
「陈……前辈……」
「躺着吧,你现在的阳气,连站都站不稳。」陈瞎子用竹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铜铃又响了一声,他像是能看见一般,准确地绕过地上的干柴,走到草窝前,盘腿坐下。那双被白布蒙住的眼睛正对着卫少川的脸,「老瞎子这次来,不是来讲谜语的。上次在厢房,苏媚娘那骚蹄子在场,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说明白了,你活不到现在,她也活不到现在。」
柴房里的草药香与霉味混在一起,门缝外的尸油灯光被雾气切得支离破碎。陈瞎子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像是在比划什么咒文的走向。
「你想知道的逆转采补术,确实在阴娘娘庙里。那本日记不是纸,是人皮。前代庙祝是个比秋婆还狠的女人,她把自己的背皮剥下来,用自己的血写的口诀。口诀只有一句话,但做起来,却是九死一生。」陈瞎子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疯癫的笑意收敛了,「寻常采补,是艳鬼骑在男人身上,用蜜穴绞着阳具,用阴气吸阳精。男人只要泄了,阳气就顺着精液被吸走,身子就空一分。逆转,是反过来。要在被吸到只剩最后一口气、马眼已经张开、精关再也守不住的那一瞬间,咬住舌尖,用剧痛把神魂拽回来,不让精液外泄,反而把全身的血往下逼,把那口阳精逆着冲回去,灌进艳鬼的花心里。」
沈胭脂听得脸色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掐进卫少川的手背里。卫少川的眼神却一点点凝聚起来,那个曾经自负风流、惯于玩弄女性的采花贼,在连续七日的羞辱与榨取中已经被磨掉了轻佻,剩下的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
「逆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把阳精……灌回去?」
「对,灌回去。」陈瞎子点头,白布下的脸微微侧向沈胭脂的方向,「艳鬼的本相是阴,靠的就是一口阴气吊着人形。阳精是至阳至热的东西,平日里她们吸一点,补一点,觉得滋补。可若是在她们张开花心、贪婪地往里吸的时候,被一股逆冲的阳精狠狠灌进去,就像是把烧红的铁水倒进冰窟窿里,阴气当场就会被冲散。轻则道行大损,现出青面獠牙的本相,重则直接被阳火烧成一滩黑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干瘦的手指摸了摸自己蒙眼的白布,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苦涩。
「老瞎子当年……就是想用这一招。」他低声说,「三十年前,山洪之后,秋婆还没成气候,村里死的第一批男人里,就有老瞎子的师兄。老瞎子不信邪,学了那半本口诀,找上当时道行最浅的一个小寡妇,想试试。结果意志不够,疼得没咬住,精关一松,阳精还是泄出去了。泄出去的阳气被那小寡妇反吸回来,顺着眼脉冲上来,老瞎子当场就瞎了。若不是老瞎子事先在舌头底下藏了半片以阳制阴的符灰,保住最后一点神魂,现在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门外的浓雾似乎更浓了,远处隐约传来巡夜的猎寡妇们的脚步声与低笑,却没有靠近这间被艾草灰封住的柴房。
沈胭脂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看着卫少川那张已经形销骨立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这么危险……失败了就会变成干尸吗?」
「不止干尸。」陈瞎子淡淡地说,「失败了,阳气瞬间被抽干,人会在几个呼吸间就枯成井底那些干尸的模样,连魂都留不下来,直接成了滋养她们的养分。成功了,也不好受。逆转的一瞬间,全身的经脉会被阳火反烧,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骨头里。撑过去了,才能以阳制阴,反过来支配艳鬼。」
卫少川靠在土墙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属于猎人的兴奋与狠决在血液里重新烧起来。这些日子,他被苏媚娘用露骨的淫语羞辱着骑乘,被屠九娘用麻绳捆着粗暴地占有,被十几个寡妇当成共用的泄欲工具,每一次高潮都是被迫的,每一次释放都是屈辱的。他从一个玩弄女人的采花贼,沦为被女人玩弄的祭品,那种颠倒的愤怒与不甘,一直压在心底。
如今,陈瞎子给了他一把刀,一把可以把猎人与猎物再次颠倒的刀。
「我学。」他盯着陈瞎子蒙布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声音虽然沙哑,却再没有半分动摇,「你教我,我来试。与其明晚被秋婆验收时活活榨死,不如现在就赌一把。就算变成干尸,也比跪在供桌上被人骑着叫好。」
陈瞎子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却又带着一点欣慰。
「好小子,有点当年老瞎子师兄的血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放在草窝中间。黑布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发黄的薄纸。粉末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像是干涸的血。「这是老瞎子当年剩下的符灰,藏在舌头底下,关键时刻能保你神魂不散。口诀在这张纸上,就八个字,你记住了,烂在肚子里,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沈胭脂伸手想去拿,却被陈瞎子用竹杖轻轻挡开。
「丫头,这东西妳不能碰。」陈瞎子的语气对着她时,难得柔和了一些,「妳的道行最浅,阴气最弱,也是这村里唯一还有轮回机会的。妳们这些寡妇,都是执念未散才化为艳鬼,可妳不一样,妳是被秋婆硬生生用咒术拽住的,妳心里还有人味。老瞎子当年答应过妳婆婆,要护着妳。」
沈胭脂愣住了,眼眶更红。她嫁进村子三天就守寡,连丈夫的脸都没记清楚,就被秋婆告知要永远留在这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别的姐妹一样,只是更怯懦一些,却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缘由。
陈瞎子转向卫少川,白布下的声音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这对于一个亦正亦邪、疯癫难测的瞎道士而言,是极为罕见的。
「老瞎子不要你的阳气,也不要你的命。老瞎子只要你立个誓。」他一字一句地说,「若你成功破了雾锁轮回的结界,活着出了这阴寡村,必须带上胭脂一起走。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再留下去,她迟早会和苏媚娘、屠九娘一样,变成见了男人就只想吸干的艳鬼。妳带她出去,让她喝一口外头的日头水,让她有机会去投胎,别让她在这口枯井里烂掉。」
卫少川看着沈胭脂。娇小的少女跪在草窝边,素白旗袍的下摆沾满了稻草屑,雪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眼眸含水地看着他,里面有恐惧,有愧疚,却也有在绝望中对他燃起的一点点依赖与情意。那一晚,她献出初夜时笨拙却真挚的迎合,她用草药为他温养阳气时柔软的指尖,她冒着被秋婆惩罚的风险告诉他日记暗格的位置,一幕幕都在眼前。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轻佻地挑逗,而是用力地握住了沈胭脂冰凉的手,将她的小手整个包在自己虽然瘦削却依旧宽大的掌心里。然后擡头,对着陈瞎子,郑重地点头。
「我卫少川对天立誓。」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沙哑却清晰,「若我能逆转成功,破了这鬼地方的结界,我一定带胭脂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若违此誓,让我被阳火反噬,当场化为飞灰,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一出,柴房门缝外漏进来的那一线雾光似乎都颤了一下。陈瞎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三十年的石头,干瘦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好……好。」他将那张薄纸推到卫少川面前,又将那撮符灰倒在他的舌面上,「含着,别咽。口诀是……『守精不泄,逆血冲宫』。记住,是在妳被她吸到花心大开、她以为妳已经完了的时候,再逆冲。早一分,阳气不够,冲不散她的阴气;晚一分,你已经泄了,就是死路。」
沈胭脂看着两人,泪眼朦胧中,忽然也伸出手,覆在卫少川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小,很软,却在发抖。
「我……我也会帮你。」她哽咽着说,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阴娘娘庙的暗格我知道,秋婆每逢初一、十五子时会入定,到时候庙里的尸油灯会暗一半,苏媚娘和屠九娘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井,只有那个时候才能进去。我带你去,我帮你引开她们……你一定要成功,一定要……」
卫少川反手将她更紧地握住,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眼底那点狠决的火光与柔情混在一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如何翻墙采花的风流痞子,也不再是祭坛上任人骑乘的泄欲工具。在草药的苦香与沈胭脂的泪光里,在陈瞎子以瞎眼为代价换来的八个字里,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从被榨取的猎物,转为反噬的猎人。
柴房外,浓雾翻涌,远处阴娘娘庙方向的尸油灯忽然齐齐一暗,像是秋婆在入定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而柴房内,三个人围着一小撮暗红的符灰,定下了一个要在子夜潜入神庙、盗取人皮日记的计划。窗外的雾,第一次透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活人的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