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重逢

上界,无尽神域,太辰紫霄神殿。

大殿辽阔得仿佛没有边界,脚下铺陈的皆是整块整块、散发着幽蓝光晕的星辰仙玉。在这足以倒映出人影的光洁地面上,锦清凝静静地跌坐在中央,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幽魂。

束缚她双手双脚的禁灵锁链在地上拖拽,发出细微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身上依然只穿着那件薄如蝉翼的鲛绡轻纱,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她半张失去血色的脸庞。

“玄宸,这份小礼物,就当是为你这阵子的心浮气躁添个乐子吧。”

送她来这里的那个有着银白长发、手持折扇的男人,在留下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后,周身空间微微泛起涟漪,便化作一阵轻烟凭空消失了。

礼物。

乐子。

锦清凝的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她就像一件没有灵魂的死物,被随意地摆放在这神圣而空旷的大殿中央,等待着未知主人的发落。

无所谓了,她想。

这具躯壳无论被送到哪里,无论遭受怎样的践踏,都已经毫无意义。因为她的心,早就和无霜一起,化作了那场风雪中被碾碎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锦清凝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抹纯黑与暗金交织的衣摆。

那布料不知是何等材质织就,仿佛将诸天星辰都碾碎了揉进其中,衣摆上流转着繁复古老,散发着无上威压的龙纹。那人没有刻意释放灵力,但每靠近一步,那种仿佛能将人的骨血连同灵魂一起碾碎的绝对压迫感,便成倍地叠加坠落。

周围那些原本就低垂着头的侍卫,此刻已经如同朝见世间唯一的真神般,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甚至连一丝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擡起头来。”

一个低沉暗哑,如同天地初开时的古老法则般带着不容任何生灵违逆的威严声音,在她头顶上方缓缓响起。那声音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仿佛是对着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下达指令。

锦清凝的身体因为这股无法抗拒的威压而本能地颤栗着,禁灵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像一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木偶,顺着那道不可名状的压迫感,缓缓地擡起了苍白死寂的脸庞,还有那双如枯井般毫无光彩的杏眼。

她的视线沿着那暗金色的繁复法袍,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那张犹如九天神祇般冷酷威严的面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锦清凝原本死寂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紧缩到了极致!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燃烧着烈焰的巨手狠狠攫住,痛得她几乎要痉挛。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与不可置信,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她所有的防备与麻木,疯狂地倒灌进她的四肢百骸。

像。

太像了。

五官如刀刻般深邃完美,每一根线条都仿佛是天地间最精妙绝伦的艺术品。那高挺的鼻梁,那薄而冷酷的嘴唇,那……那是她曾在无数个的夜晚,用指尖细细描摹过千百遍的轮廓。

可是,又不太完全像。

记忆中的那个人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虽然握着沉渊剑时杀气腾腾,但他看向她时,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总是藏着一池化不开的春水,带着少年独有的深情。他会在妖兽森林那阴暗潮湿的雨夜里,用那算不上宽阔却无比坚实的肩膀死死地护着她;他会在落缘谷漫天飞舞的粉色落叶中,握着剑,在三生石上郑重其事地、一笔一画刻下他们的名字。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比记忆中的那个少年要成熟得多,也危险得多。

褪去了那一丝尚未完全长成的青涩,多了无数岁月沉淀后的深沉与高不可攀的视万物如刍狗的冷厉。他太过高大,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瞳不是纯黑的,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金色。

没有少年的青涩柔情,没有小心翼翼的呵护,有的只是俯瞰六界众生的冷酷和无上威严,以及……一种仿佛要将她扒皮抽筋、深入骨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陌生寒意。

“无……霜?”

这两个字在她唇齿间辗转了无数次,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泣血之音。那干涸已久的眼眶里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砸落在地砖上。

“无霜……是你吗?”她颤抖着,泪眼婆娑,近乎痴狂地仰视着他,“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高高在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无上帝君,穿透了遥远的空间与时间,再次看到了那个在血泊中,断了右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却依然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护在她身前的黑衣少年。

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弃。

她顾不上周围那让人神魂战栗的威压,顾不上自己赤裸在外的屈辱,顾不上那沉重的禁灵锁链。

她拼命地,甚至有些连滚带爬地想要向前爬去,沉重的锁链在地砖上发出剧烈而刺耳的碰撞声,犹如困兽的哀鸣。

帝玄宸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仰起头、眼底还残留着狂喜与泪光的女人。

他那修长的手指,正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转动着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深邃如封冻了千万年的寒渊,再也找不到曾经的一丝柔情,只剩下冰冷。

他看着她,看着这副即使跌入尘埃却依然美得令人心惊的皮囊,那张曾经让他在这漫长岁月中唯一产生过悸动最终却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脸庞。他听着她用那曾经在自己耳边温软如水地立下生生世世誓言的嗓音,此刻却带着那般可笑的期盼与不确定,喊出那个荒唐透顶的名字。

无霜。

多幺可笑的名字。

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与冰冷的怒火,在暗金色的眼底缓慢地聚集、压缩。

玉扳指的转动,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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