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庭大概以为,这仍然是昨晚那场规矩的延续。
先让他在雨里等。
再把他丢进漏雨阁楼。
如今则是逼他当着整个裴家的面跪下,承认一桩根本没有发生过的盗窃。
只要裴妄真的跪了,从此以后,他在裴家便再也擡不起头。
可惜。
裴妄从没有向任何人下跪的习惯。
他正准备开口,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虞栀从楼梯前跑回来,站到他身边。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不能跪。”
裴正庭怒道:“你还要闹到什幺时候?”
“哥哥说不是他拿的。”
“他说什幺你都相信?”
虞栀回头看向裴妄。
她其实没有证据。
不知道裴妄昨晚为什幺进入老夫人房间,也不知道他那十二分钟里做过什幺。
她甚至无法确认,黑暗中握住自己的男人和眼前的裴妄究竟有什幺关系。
可她看着裴妄的眼睛,依旧不认为他会偷东西。
“我相信。”
她说。
裴妄忽然低下头。
“你怎幺知道不是我?”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明显的试探。
“也许我回裴家就是为了钱。”
“也许我真的看中了那枚戒指。”
“监控里只有我进入过房间。”
“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他每说一句,周围人的神色便更加笃定。
郑雅琴甚至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只有虞栀皱着眉,认真思考他的话。
“你很想要那枚戒指吗?”
“也许。”
“那你为什幺不问奶奶要?”
裴妄一顿。
“她不会给。”
“你问过吗?”
“没有。”
虞栀的眉头皱得更紧。
“没有问,怎幺知道不给?”
“就算奶奶不给,你也可以问我。”
周围有人低声嗤笑。
虞栀却没有理会。
她注视着裴妄,声音清晰而肯定。
“你想要东西,会直接拿走。”
“不会偷偷摸摸。”
裴妄眸色微沉。
虞栀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说中了多少真相。
如果裴妄真的想要裴家的东西。
他的确不需要偷。
只需要等到合适的时候,堂堂正正将整个裴家拿走。
一枚祖母绿戒指,甚至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这算什幺理由?”
裴二姑婆气得发笑。
“他想要东西会直接拿?你把裴家当成什幺地方?”
“难道想要什幺,就能抢什幺?”
虞栀转头看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幺意思?”
“我只是觉得,哥哥看起来不像会为了戒指撒谎的人。”
“看起来?”
裴二姑婆冷笑。
“你才认识他两天,能看出什幺?”
虞栀无法回答。
她的确只认识裴妄两天。
却好像已经握过他的手很多次。
黑暗中。
雨里。
雷声响起的夜晚。
她不知道这种熟悉从哪里来。
只是本能地认为,裴妄或许会做很多危险的事。
却不屑于偷偷摸摸拿走一枚戒指。
郑雅琴叹了口气。
“栀栀,你就是太单纯。”
“有些人最会利用别人的信任。”
“他刚回来,你便处处维护他,把房间让给他,现在又为他顶撞长辈。”
“你能保证,他接近你不是为了得到更多东西?”
虞栀听见这句话,忽然松开裴妄的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终于动摇。
裴妄的眼神也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果然。
信任永远有期限。
只要出现足够合理的怀疑,再坚定的维护也会迅速崩塌。
可下一秒,虞栀转身跑上楼。
裴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指尖残留的温度一点点冷却。
郑雅琴轻声道:“栀栀也是一时被你骗了。”
“现在她想明白,至少还不算太晚。”
裴妄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下来的手。
心底那点短暂出现的温度,正以更快的速度凝结成冰。
三分钟后,楼上传来凌乱脚步声。
虞栀重新跑了下来。
她手里抱着两个首饰盒,怀中还挂着几条没来得及整理的项链。
因为跑得太急,一只拖鞋已经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让一下。”
她推开挡路的裴承泽,将所有东西抱到大厅中央的长桌旁。
啪。
第一个首饰盒打开。
里面摆着整套粉钻首饰。
项链、耳环、手镯、戒指。
每一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
第二个盒子里则是翡翠、蓝宝石和一枚稀有的鸽血红戒指。
虞栀又把自己手腕上的手链摘下来。
最后解开颈间浅蓝色宝石项链,全部放到桌上。
昂贵珠宝堆在一起。
几乎晃花人的眼睛。
郑雅琴脸色微变。
“栀栀,你这是做什幺?”
“证明哥哥不用偷。”
虞栀因为跑得太急,呼吸还有些不稳。
她把所有珠宝推到裴妄面前。
“他真缺钱,可以拿我的。”
“这些加起来,比那枚戒指贵得多。”
裴妄看着满桌珠宝。
其中很多东西都是裴家送给虞栀的生日礼物。
还有她亲生父母留下的遗物。
她却就这幺毫无防备地推到他面前。
郑雅琴立刻道:“正因为你有这幺多东西,他才更可能接近你!”
“可是我愿意给他。”
“你愿意给是一回事,偷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更没有必要偷。”
虞栀终于把逻辑理顺。
“他知道我愿意给,为什幺还要冒险去拿奶奶的戒指?”
裴二姑婆嘲讽:“也许他就是贪心,什幺都想要。”
“他昨天才知道我有这些首饰。”
虞栀摇头。
“而且他没有问我要过任何东西。”
她说着,视线扫过大厅。
所有人都在看桌上的珠宝。
有惊讶,有嫉妒,也有人觉得她愚蠢。
唯独裴妄从始至终没有看那些首饰一眼。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虞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偷戒指的人真的是为了钱吗?
如果是为了钱,为什幺偏偏偷最有象征意义的传家戒指?
裴老夫人卧室里还有其他更昂贵、更容易转卖的珠宝。
只拿走传家戒指,反而更容易被发现。
除非——
偷戒指的人根本不想把东西卖掉。
他的目的只是让戒指消失。
或者让戒指在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被找到。
虞栀转头看向监控画面。
昨晚十一点零七分,裴妄进入房间。
监控只拍到了他的正面与背影。
负责引导众人调取监控的,是郑雅琴。
最先说裴妄来路不明的,也是郑雅琴。
而从刚才开始,站在郑雅琴身边的堂姐裴云舒就一直没有说话。
裴云舒是二房唯一的女儿。
二十四岁,从小最得裴老夫人喜欢。
原主记忆中,她一直希望老夫人能把传家戒指送给自己。
可在昨天的认亲宴上,裴老夫人当众表示,戒指将来会交给裴家真正的长媳。
虞栀慢慢看向裴云舒。
她穿着米色长裙,脸上妆容精致。
从裴妄出现以后,右手便一直放在手袋上。
指尖紧紧抓着袋口。
“云舒姐姐。”
虞栀忽然叫她。
裴云舒身体微僵。
“什幺?”
“你觉得是哥哥偷的吗?”
裴云舒迅速回答:“监控都拍到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回答得太快了。
虞栀又问:“可是戒指很难卖吧?”
“谁说他要卖?”
话一出口,裴云舒的脸色瞬间变了。
虞栀安静地看着她。
大厅里的人也渐渐反应过来。
裴承泽皱眉:“你怎幺知道偷戒指的人不打算卖?”
“我只是猜测。”
裴云舒勉强镇定。
“传家戒指那幺显眼,谁敢拿出去卖?”
“哥哥刚回来,应该不知道戒指有多显眼。”
虞栀轻声道。
“他甚至没有见过。”
裴云舒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