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后,没有看见孟信,只有他的秘书鹿安贫站在窗前,单手插兜,正面带微笑地看着擦拭玻璃的年轻女佣。
孟有莠拿起一块萨其马塞进嘴里,悄悄站到他的身旁。
待嫁的公馆是前朝某位大员的宅邸,里外里数进宅院,翻新的中西合璧。面南一色的落地玻璃窗,阳光照过,折射得五彩斑斓。
擦窗的小女佣,十五六岁年纪,皮肤不算白皙,看人时羞涩的眼神,比玻璃还要清透几分。
鹿安贫轻咳下,低声问:“你叫什幺名字呀?”
小女佣闻声擡头,脸蛋儿腾地红了,不知看到什幺,又低下头去害羞地笑起来。
鹿安贫简直被自己迷倒,从裤袋里抽出手来,对着玻璃窗,撩撩头发。
窗中倒影,还有一人。
颊腮撑得滚圆,半截糕点衔在糯白的牙齿中间。
鹿安贫惊得一退,连连再退。
西式连衣裙的裙摆随着他的步速,不紧不慢压近。
蕾丝花边仿佛触手一般,捏住他的命门。
“早,七小姐,早上好,好,好早,”
他左顾右盼,退到角落,再无后路。
小女佣溜得了无踪影。
孟有莠嚼点心,只拿眼睛眱他。
“七小姐,听我解释。我决不是,也绝不敢爽您的约!冯队长临时让我去接站,等到了,司令没搭那趟专列,我立马飞奔去游艺园,园子都翻遍了,也没找到您!完后我掉转头回来,您也没回来,又找去绣坊,也没寻见您。我又折回游艺园,一直等到关门,也没等到您!真不是我有意迟到,是冯寰!他们昨夜到的,呆会见了,他给我作证。我发誓,真不是我爽约!”
萨其马的蜜香,少女唇齿间红白相映的色差,近在脸前。
鹿安贫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嘴馋,只觉喉咙渴得发干,舌底又有口涎不停泌出。
加长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水门汀的路面,在上房的连廊前停下。
“说冯寰,冯寰到!走走走,先上车,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旧账回头再翻!”
孟有莠后退一步,让出生路。
鹿安贫如蒙大赦,差点翻窗逃走。
少女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红软的舌尖舔过嘴角,他立刻递上时下最最最流行的西装口袋巾。
“您擦擦嘴。”
“想得美。”
等上了车,鹿安贫才明白这句话,对的是旧账回头再翻。
她同司令自是并排落座,他坐在倒座位置。
三年前,他从新军情报处调职到西南保障部做了秘书。
他对孟信的第一印象就是没有印象。
这位西南五省的最高长官,沉静如一泓深潭,很快就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可怕之处亦同样在此。
洞黑如墨的潭水里,没人知道会藏着什幺。
就像此刻,在这样不算宽敞的车厢里,他穿旧时的长衫,舒手舒脚地坐在里侧的位置,闭着眼睛休憩。
香云纱长衫的门襟处悬挂一根银色表链,随着车子微微摇晃,晃着晃着,鹿安贫就觉后座只剩下自己和孟有莠了。
两旁的街景徐徐掠过。
游行的学生,闹哄哄从路口经过,传单,彩旗,纷纷扬扬,撒了一地。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在队伍后面,喊口号做买卖,两不耽误。
军警车围堵过来,扬起漫天黄沙。
学生队伍被冲成两段,大批警察从卡车后面跳下,警笛,尖叫,连绵不断,人潮向着轿车涌来,尾随其后的数辆军车被迫停在原地,渐渐淹没在人群中间。
左右是等,鹿安贫伸长脖子,去看车外的情形。
“爸爸,我头晕。”
孟有莠突然说话。
她的声音甜糯,音量不低,在安静的车内犹如一块巨石同时砸中所有人。
司机下意识补踩一脚刹车;坐在副座的侍卫队长冯寰,擡眼看车内视镜;孟信仍是闭着眼睛,舒手舒脚地坐着,右臂伸展,搭在了靠椅上。
有莠偎进孟信怀里,伸手圈住男人的窄腰,娇声说,“爸爸,手冷。”
雪白柔荑顺着长衫的侧襟,探进衣里。
“要爸爸搂着我。”
鹿安贫恨不得自戕双目。
他能控制视线不要跟着她的手往下滑落,可还是看到孟信把她搂近身侧。
要命的是,她的眼睛。
她看着他,每一个字,都是在对他说。
明明是天真娇憨的杏眼,长在她的脸上就变了味道。直对对看人时还算好,只要斜一点,只一点,便妩媚得惹人浮想联翩。
鹿安贫直想跳车。
有莠好笑地看着鹿秘书准备扒车门逃跑,手不留神就滑到男人的肚腹,紧暖硬实的触感,没忍住摸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