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信睁开眼睛。
“你怎幺他(她)了?”
男音低沉,不知问谁。
车外,军警扬起手中的警棍,一下将学生抡翻。
孟信单手搂住女儿,按开怀表,看了眼时间。
被打的学生奋起反抗,同伴赶来营救,冲突升级。
七八个军警围住一个学生,拿出绳子,将人按捆在地,做生意的小贩加入战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横着挥去,扫向警察,零散的山楂果飞向车门,果泥砸得稀烂,暗红果浆在车窗玻璃上拖曳出长长的血痕。
咔哒,怀表合上,孟信闭回眼睛。
有莠鼓起腮颊,对着鹿安贫张开嘴巴。
叭。
口水泡泡破裂的轻轻一响。
过分。
“卑职出发前,七小姐给了卑职一枚邮票。”
鹿安贫顾盼生辉的眼珠子左右来回扫视车厢顶棚,语速飞快,“到了北平,卑职立刻按照邮票上的印戳找到邮局。邮局查验之后,只是一封普通平信的邮票,其他能查到的有用信息,便是揽信的邮筒是在城南。卑职找去,那地方流民杂居,不久前失火,收信的邮筒也烧毁了。几经打听终于找到邮差,凭着邮票的图案,想起寄信人是在一间秀坊做工。日前,七小姐同卑职约好,一起去绣坊寻找寄信之人,可,可,”他像唱片跳针,可了好几下,不出声了。
孟有莠反应过来,车里还有司机,司机是曹家安排。
她接道:“可我等了半个小时,你都没来!”
人群散开,长长的麻绳捆住一串学生,被军警推搡着走远,车队缓缓动了。
鹿安贫何等玲珑,给了台阶,自然要下。
“是大太太,说来了一批佣人,给我介绍介绍……”
有莠笑出声,介绍什幺,怎幺当好一个佣人?
手又不老实地往下滑,孟信长腿一收,撩起袍摆,换成翘腿。
摸不下去了。
她识趣收手,环抱在胸前,“这就是你迟到的理由?我饿着肚子,在游艺园门口喝了半个小时的西北风,饿得都要晕倒了!”
娇叱声霹雳巴拉,冯寰再看一眼车内后镜,司令阖着眼睛休寐;七小姐红艳菱唇张张合合;她对面坐着的鹿秘书,垂头,束手,像狗一样,正在听训。
变故在这一秒钟发生。
车辆向左陡转急弯,惯性使然,冯寰向右撞上车窗,鹿安贫赶忙抓住座椅靠背,余光中,司机手里多出一把手枪,洞黑枪口正抵在孟有莠的后背。
她不知何时扑到孟信身上……
司机大概也没料到,就在愣神的当口,冯、鹿二人俱已拔枪,对准司机!
“下车!你俩都下车!”司机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也不想误伤了七小姐!”
冯、鹿对视一眼。
玻璃隔挡的空间异常逼仄,司机扣在扳机上的食指颤抖,枪管顶在有莠后背,困兽犹斗般将她往男人的怀里不停推按。
“下车!”
男人依旧翘腿而坐,闭着眼睛。少女趴在他的身前,手指紧紧抓住长衫的衣襟。
“狗军阀,拉个女人挡枪!你他妈的,还算不算人!”司机扣动保险,左轮倾转,子弹已上膛。
鹿安贫低咳一声。
冯寰依声而动,推开门,下车。
“您这手,拿稳喽。走火了我们都得完蛋。”
鹿安贫一条长腿跨出车门,扭回头来。
“打死司令事小,误伤七小姐事大。您要一枪能打死俩也还好,回头她要是没死,第一个受难的那就是我!今天要伺候她这样,明天她又换着花样的心血来潮,后天再带着我天涯海角地去找您寻仇!师傅,您枪法好吗?一颗枪子同时喂两个人能做到吗?挺难的吧。你看这事,我还不能帮您,我一个下人,也挺为难的。”
他本就生得风姿俊美,神情又少年诚恳,真心一副在设身处地为司机着想。
“要不改天吧。等我们都不在,就您和司令。再挑个更稳阵的地方,车里还是有点晃悠,您说呢?”
话音未落,驾驶位的车门被大力拽开,三道枪声同时响起!
冯、鹿想在一处,需留活口,击中均不是要害。唯独一段银色表链绕上司机手肘,硬迫他小臂折断,枪口对准自己的喉咙。
大片血污溅上前挡玻璃。
没时间清理了。
车外,学生、军警去而复返,小贩扔掉肩头扛着的草靶子,亮出一挺重型机枪!
子弹突突突打上车门,金属声如暴雨般笼罩住整个车厢,冯寰用力踩下油门的轰鸣,急停的刹车,车轮转向滑擦发出尖啸,鹿安贫探身出去开枪,击中目标后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孟有莠心跳如擂鼓,探手按在孟信胸膛,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更轻。她疑惑擡起头,一记闷雷迎面劈下,满耳蜂鸣呼啸而来!
世界开始颠覆。
男人向后梳拢的发丝落下,发型乱了,发梢一根根被放大;他的五官开始模糊,脸上只余色彩,浓黑的眉峰,眼睫,瞳仁;光线消失之前,他的黑缎长衫,触感滑暖,她的脸落在他的颈边,柔软微凉,有淡淡香气。
那气味,似曾相识。
像松木,像沉水。
黑色轿车被手雷炸得飞起,几经翻滚,重重落地,车轮擦出一串银色的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