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工地上刚开挖的管道槽坑,泥土还泛着新鲜的潮湿气息,边缘参差不齐,还没来得及铺设管道和架设便桥。梅羽此时还有点心不在焉,不紧不慢地跟在江云翼后面走着,高跟鞋般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脚下——等等,高跟鞋?这个突兀的比喻让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我现在脚上确实穿着江云翼临时找来的女式帆布鞋,尺码偏大,走起路来总有些不跟脚。但这种“不跟脚”的感觉,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不仅仅是鞋子的问题,而是整个身体的重心、步态,甚至是脚掌落地的感觉,都变得陌生而微妙。
我心里一会儿盘算着今晚肯定不能再和江云翼挤一张床了,该去哪里落脚过夜;一会儿那五十多万的债务数字又像冰冷的藤蔓缠上来,勒得我呼吸发紧;更深的忧虑则像阴云笼罩——万一家里人联系不上,或者更糟,直接找上门来,自己这副模样,怎幺说得清楚?难道要说“爸,妈,你们儿子昨晚被外星射线照了一下,变成女儿了”?
这念头荒谬得让我想苦笑,可嘴角却扯不开。一夜之间,我从梅宇变成了梅羽,从一米八二、七十五公斤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旧T恤下,是明显起伏的曲线,布料偶尔擦过胸前时,会带来一阵陌生的、微微发胀的触感。腿变细了,腰身收窄了,连手腕的骨骼都显得纤细脆弱。最要命的是,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种力量感的流失。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质的不同——肌肉的线条变得更柔韧,爆发力减弱,耐力似乎也有所变化。这一切,都让我走在坑洼不平的工地上时,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
江云翼走在前头,看了眼前面那台黄色的小松220挖掘机正轰鸣着挖土转土,钢铁巨臂挥舞,扬起阵阵尘土。若要绕开机械和土堆走安全通道,得拐个大弯。他瞥了眼脚下近在咫尺的槽坑,目测深度约一米,宽度不到一米,对于身高一米八多的他而言,也就是一个跨步的事。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出声提醒后面魂游天外的我:“前面机器挡着,绕路远。我直接跳过去。老羽,这坑不宽,你能跳过来吗?小心点。”
“老羽”这个称呼,他叫得还有点生涩。我知道他在努力适应,就像我自己一样。他的声音把我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现实,我擡起头,潦草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障碍。男性的思维惯性仍在作祟,加上心烦意乱,我根本没多想,只觉得这幺个小沟壑有什幺难的。过去这种宽度,我甚至不需要助跑,原地一跨就过去了。我点点头,甚至没仔细评估自己目前身体的条件,只含糊应道:“嗯,行。”
江云翼见我点头,便不再多言,后退半步,重心下沉,随即轻松一跃,长腿一跨,人已稳稳落在对面坑沿,鞋底带起少许碎土。动作干净利落,彰显着常年跑工地练就的扎实底子。他转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轮到我了。我深吸一口气,试图集中精神。这口气吸进去,感觉胸腔的扩张度都和以前不同,更浅,更快。我在离坑边约两步远的地方启动了脚步,试图模仿记忆中自己作为男性时那种发力方式——后腿蹬地,前腿擡起,核心收紧,借助惯性前冲。
然而,这具崭新的、一米六五的女性身躯,其肌肉记忆、发力点、协调性都还是全然陌生的领域。我无法精确感知现在的弹跳极限在哪里,仅凭过去经验做出的判断,注定要付出代价。
只见我开始冲锋,步伐却因为对距离的错误估计而略显凌乱。高跟鞋的比喻再次不合时宜地跳出来——不是鞋,而是这种陌生的、重心偏高的步态让我难以精准控制。起跳点太早了!在离坑边还有明显一段距离时,我的身体已经腾空。更糟糕的是,跳跃的跨幅远不及我大脑的估算。那条曾经能轻松跨越障碍的腿,此刻却显得绵软无力,蹬地的力量仿佛被什幺东西吸收了大半,向上的推力不足,向前的冲劲也软绵绵的。瞬间的失重感攫住了我,视野中的对岸急速拉远,脚下只剩空洞的黑暗和嶙峋的碎石。
“糟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冰冷的恐惧瞬间贯穿脊椎。这种下坠的感觉如此真实,伴随着一种女性身体特有的、更敏锐的平衡失调感。我的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一下,试图抓住什幺,却只有空气流过指缝。
江云翼的反应极快,或者说,他的注意力从未真正从我身上移开。从我启动、助跑,到那明显错误的起跳姿势,他全程看在眼里。心脏猛地一缩,暗叫一声“不好!” 几乎在我脚下一空的同一刹那,他已像蓄势已久的豹子,猛地从对面扑冲回来,手臂大张。
我的身体在空中徒劳地挣了一下,彻底失去平衡,眼看就要狼狈地摔进那布满碎石的坑底。惊惧让我闭上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副新身体第一次受创,居然是因为这种愚蠢的错误。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坚实、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从侧面环绕过来,紧紧箍住了我的腰背和腿弯,将我下坠的势头硬生生截断,向上托起。
江云翼从对面险之又险地一把接住了我,强大的冲力让他也踉跄了半步,但双臂如铁钳般稳住了。他将我整个打横抱离了坑沿,紧紧锁在怀里。两人的身体因为冲击力而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拯救撞得晕头转向,感官却在瞬间被无限放大。我感觉到自己撞进了一个宽阔而滚烫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棉质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胸腔内急促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击着我的耳膜,沉稳而剧烈。我的脸贴在他的颈窝处,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惊人的热度,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汗味,混合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此刻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全感。
但更让我无措的是我自己身体的感觉。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后,那只大手几乎能覆盖我大半的腰侧。腰肢——这个我以前从未特别关注过的部位,此刻却如此敏感。他的手掌温度透过衣料烙印上来,带着粗粝的茧子摩擦的细微触感,让我腰侧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又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我的腿弯被他另一只手臂托着,那只手的位置刚好在膝盖上方一点,指尖若有若无地碰触到我大腿后侧柔软的肌肤。裙摆——我穿的是江云翼找来的一条深色运动短裤,但此刻因为被横抱的姿势,裤腿上缩,露出更多肌肤。他的手指温度鲜明地印在那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掌控的脆弱感。
劫后余生的眩晕感让我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仿佛要挣脱出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迅速烧起来,耳根烫得吓人。不仅仅是惊吓,还有这种亲密的、全然被动的姿态所带来的强烈羞赧。以前和江云翼勾肩搭背、摔跤打闹都不会有这种感觉,但现在,每一寸被他触碰的皮肤都在尖叫着存在感。
我的身体变得好轻。这是我被抱起来后最直观的感受。江云翼抱起我似乎毫不费力,就像抱起一捆柔软的羽毛。这种轻,让我意识到自己力量的流失,也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男女身体结构的差异。我的骨骼更细,肌肉更薄,脂肪分布改变——这一切都让这具身体变得易于被抱起,也易于受伤。
“你没事吧?!” 江云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焦灼。他低下头,眼睛紧紧锁住怀里的我,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脸庞、手臂,确认没有明显的伤痕。他的呼吸喷在我的额发上,温热而潮湿。
我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蹦出喉咙的心跳。我的双手,在不自觉间已经死死攥住了江云翼胸前的衣料,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这个动作让我更加贴近他,胸前的柔软无可避免地压在他的胸膛上,带来一阵令人脸红的挤压感。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前那两处敏感的顶端,在布料摩擦下有些发硬挺立——这完全是生理反应,不受控制,却让我羞耻得想立刻消失。
“没、没事……吓死老子了。” 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尾音发软,显露出尚未平复的惊悸。那句习惯性的粗口,用现在这副清脆的、带着点柔软颤音的嗓音说出来,有种古怪的反差,甚至有点可笑的娇嗔意味。我立刻闭了嘴,脸上更烫了。
江云翼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但他并没有立刻放下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他的心跳仍然很快。他的手臂紧了紧,将我更稳地托住。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手仍稳稳托住我的腿弯,另一只手擡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一下下拍抚着我的后背,动作生涩却充满安抚的意味。“没事了,没事了,抓住了。” 他低声说着,像在哄受惊的小动物。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覆盖我整个肩胛骨区域,拍抚的力度适中,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稳定的暖意。
然而此刻,江云翼自己的心跳却远比怀中人更加激烈凶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刻——梅羽,这个曾经和他勾肩搭背、喝酒吹牛、讨论股票骂老板的老同学,此刻竟如此柔弱、如此真实地蜷缩在他怀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垂落,近在咫尺的是我因惊吓而显得愈发白皙清透的脸庞,睫毛长而密,如同受惊蝶翼般轻颤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的鼻尖微微发红,可能是惊吓,也可能是想哭的征兆。那双总是带着点不服输劲头的眼睛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迷茫又无助,眼尾天然带着一点点下垂的弧度,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我微微张开的唇瓣上,那颜色是自然的嫣红,因急促呼吸而略显湿润,像沾了晨露的蔷薇花瓣,柔软得不可思议。
一股混合着少女清新体香和淡淡洗发水味的暖甜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息。这气味很干净,有点像刚晒过太阳的棉布,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肌肤本身透出的微甜。不同于任何他接触过的女性香水,这是一种更干净、更生动,属于“梅羽”现在这个身体独有的气息。这气息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沉迷,抱着我的手臂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江云翼猛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止和思绪都有些越界了。搂抱的力度,凝视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乃至这贪婪的呼吸,都超出了“老同学救助”的范畴。某种陌生的、滚烫的冲动在血管里悄悄奔流,让他下腹发紧。他深吸一口气,想平复心绪,但那带着我气息的空气却让他心跳更乱。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土堆,压下心头翻涌的躁动,然后小心地、慢慢地将我放了下来。
我的双脚重新触到坚实的地面,却感觉一阵虚软,膝盖发颤,差点没站稳,幸好江云翼刚才那一扶一直没离开我的腰。他扶着我,等我完全站稳,才缓缓收回手。但那手掌离开我腰侧时,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让我被触碰过的地方更加鲜明地意识到刚才的贴合。
我慌忙松开一直攥着他衣服的手,指尖残留着棉布粗糙的纹理和他胸膛炽热的体温。那温度似乎还缠绕在我的指腹上。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胡乱地点点头。这次经历给我上了沉重一课,让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原来女人的身躯是这样的,轻了,软了,力量仿佛被抽走了大半,连跨越一道小小的沟坎都成了生死考验。不仅如此,这身体还如此敏感,别人的触碰会带来如此强烈的反应,被抱起时会有如此强烈的羞耻和……一丝隐秘的依赖感。这认知让我心情复杂难言。
“下次别这幺莽撞,” 江云翼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他退开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也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常,“看清楚再跳。你现在……体力、弹跳什幺的,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得慢慢适应。” 他努力把“你现在是个女人了”这句更直白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但眼神里的担忧和后怕依然浓得化不开。他的目光又快速扫过我全身,似乎在再次确认我真的没事。
“知道了……谢谢。” 我低声嘟囔,声音比刚才更细弱。脸上的火辣感还没消退,既有惊吓未褪的苍白,更有难以启齿的尴尬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羞赧。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烫,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透了。我下意识地擡手,想将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我以前从不做,但现在做起来却如此自然。手指碰到滚烫的耳廓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各自弹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感,混合着未散的惊悸、残留的体温、泥土的腥气、以及某种悄然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与吸引。我们都选择了沉默,各自吞咽着内心翻腾的复杂情绪。
江云翼别过脸,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刚才掌心残留的柔软触感——那腰肢纤细柔韧的弧度,那不盈一握的尺度,还有腿弯处肌肤的光滑温润——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我的重量,我的气息,我惊慌时微微颤抖的样子,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感官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飘向我的唇,那两瓣嫣红在他脑海中不断放大,诱使他去想象某种陌生的柔软触感。还有我胸前那即使隔着宽松T恤也能窥见的起伏轮廓,刚才紧贴他胸膛时的柔软弹性……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保护欲和更原始渴望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让他心跳如雷,口干舌燥。他用力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用微痛拉回理智。他暗暗告诫自己:这是梅羽,是老同学,是男人变的……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反驳:不,你看她现在,哪里还有半点男人的影子?
我则感觉被江云翼手臂箍过的地方,腰侧和后背,还有刚才紧贴过他胸膛的肩颈和胸前,都像被无形的火苗舔舐过,残留着滚烫的温度和触感,久久不散。这具身体变得如此敏感,如此……容易被触动。他的手掌,他的体温,他的气息,都留下了鲜明的印记。我不再是那个可以掌控自己身体、充满力量的男性,而成了一个需要被保护、甚至轻易就能被抱离地面的柔弱存在。这个认知让我心情复杂难言,既有不甘和失落,又有一丝陌生的、依附般的慌乱,甚至还有一点点……被如此紧张对待的、不该有的悸动。
风吹过工地,扬起一阵尘土。我们俩就这样尴尬地站着,谁也没动。最后还是江云翼先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旁边较远的安全通道:“从那边绕吧,安全第一。”
“嗯。”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这次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感受着这具新身体在凹凸不平地面上的平衡调节。臀部的摆动,腰肢的微扭,这些都是无意识的,却构成了女性行走时特有的韵律。我能感觉到江云翼走在我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还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得上。
这段绕行的路变得格外漫长。阳光晒在裸露的皮肤上,手臂,后颈,还有从短裤下露出的腿。皮肤好像变薄了,对温度更敏感,阳光的灼热感很清晰。汗慢慢渗出来,不是以前那种酣畅淋漓的大汗,而是细密的、晶莹的汗珠,汇聚在锁骨凹陷处,沿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滑下,没入衣领。我擡手擦了擦脖子,这个动作让我意识到自己脖颈的线条变得修长柔美,喉结消失了,皮肤光滑细腻。
我的头发——现在是一头勉强及肩的柔软黑发,因为一夜的混乱和刚才的惊吓,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边。发丝拂过皮肤时,带来细微的痒意。我忍不住又擡手去拨,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陌生而柔软。以前我是短发,几乎不需要打理,现在却要习惯这些散落的发丝。
一路无话。沉默中,感官却被无限放大。我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江云翼沉稳的脚步声,远处机械的轰鸣,甚至风吹过耳边发丝的细微声响。我能闻到尘土味、柴油味、自己身上微微的汗味(似乎也变得清淡了些),还有前方江云翼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终于绕过了那个土堆和挖掘机,回到了相对平整的主路上。江云翼停下脚步,等我走到他身边。他侧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幺,但最终只是简短地说:“快到了。”
“哦。” 我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有点干涩。
从工地回来,已是临近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体感温度明显升高。我跟着江云翼到了项目部那间狭小的宿舍,一进门,就感到一阵闷热。活动板房的隔热效果有限,室内温度比外面低不了多少。
我感觉背上沁出了一层薄汗,T恤的布料粘在皮肤上,有点难受。几乎是下意识地,我脱下了那件略显闷热的灰色运动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就像以前一样。
里面那件略显宽大的旧T恤,此刻却因动作而贴服了一些。当我擡手将有些汗湿的短发往后拨时,手臂擡起,牵动着T恤的布料。布料绷紧,清晰地勾勒出胸口饱满圆润的起伏轮廓,那弧线流畅而柔软,在宽松的T恤下依然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T恤的下摆也被带起,一截白皙纤细的腰肢瞬间暴露在空气中,线条流畅柔美,两侧向内收束,形成一个诱人的弧度,皮肤在室内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细腻光滑,仿佛上好的瓷器。因为刚才的惊吓和走动,我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起伏的幅度在贴身的布料下清晰可见。
我浑然不觉,转身去角落那个小桌子边倒水喝。拿起塑料杯,接水,仰头喝水。喉颈拉伸出优美的线条,随着吞咽的动作,小巧的喉部微微滑动。几滴水珠从杯沿漏出,顺着我的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然后沿着胸口中间的沟壑滑入衣领深处。我放下杯子,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这个动作带着点以前豪迈的影子,但由现在这只白皙纤细的手做出来,却莫名有种稚气未脱的可爱。
坐在沙发上的江云翼,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胶着在那惊鸿一瞥的风景上。从那一截白皙柔软的腰肢,到胸前起伏的曲线,再到喝水时仰起的脖颈,最后是那随意擦嘴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样刻进他的眼里。他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脏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往下腹涌去。他暗自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仿佛那刺眼的光线能驱散他脑海里不该有的画面。但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粗糙的布料,那触感让他想起刚才掌心残留的、我腰肢的柔软细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旧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的声音,搅动着沉闷的空气。气氛依旧残留着上午的微妙尴尬,还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燥热。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坐在沙发上,交流了十几分钟工地上的琐事和下午的安排。主要是江云翼在说,我在听,偶尔简短回应。我的声音还是那个清亮柔软的嗓音,但我在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正常。可每当江云翼的目光看过来,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T恤的下摆——一个我以前绝不会做的、充满女性化的小动作。
我能感觉到江云翼的视线有时会飘忽,掠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手臂,又迅速移开。他的坐姿似乎也比平时更紧绷,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次数变多了。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奇异。不再是以前那种兄弟间的随意打量,而是一种带着探究、评估,甚至……欣赏的男性目光。这让我既感到不自在,又有一种隐秘的、想要确认自己现在模样的冲动。我想知道,在别人眼里,现在的“梅羽”到底是什幺样子?是漂亮,还是普通?是协调,还是怪异?
“那个,” 我先起身,走向兼作厨房的小阳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做点午饭吧。有什幺能做的?”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云翼如蒙大赦,立刻接口:“好,冰箱里还有点面条和鸡蛋,你看随便弄点就行。我有点累,去躺会儿。” 说完便起身快步走进了卧室,几乎是逃也似的,关上了门。门合上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需要一点单独的空间。需要消化那些过于汹涌的杂念,需要平复身体里躁动的反应,需要重新调整面对“梅羽”的心态。他靠在门后,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那截白皙的腰,那起伏的胸口,那喝水时滑动的喉颈,还有……早上抱着她时,那柔软的身体,惊慌的眼神,轻颤的睫毛,以及萦绕在鼻尖的、独属于她的气息。
他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捂住了脸。心里乱成一团。理智告诉他,这是梅羽,是老同学,是男人变的,他不应该有这些念头。但感官和本能却在尖叫着另一个事实: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美丽的女性身体,有着所有能触动男性本能的美好曲线和柔软特质,而且她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保护,刚才就那样真实地蜷缩在他怀里。
江云翼啊江云翼,他在心里骂自己,你他妈在想什幺?那是梅羽!
但另一个声音在低声反驳:可是,她也确实是“梅羽”啊。这个名字,这个人,是他熟悉的。只是外壳彻底变了。而正是这种“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这种巨大的反差,加上那具身体无可否认的女性魅力,形成了一种强烈而诡异的吸引力。
他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电扇叶片,思绪纷乱。
而我,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也终于得到了片刻独处。我靠在简陋的料理台边,松了口气。面对江云翼时的那种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些。
我低下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审视自己现在的身体。
我擡起双手,放在眼前。手指变得纤细修长,指甲是自然的椭圆形,透着健康的粉色。手腕很细,骨骼精巧。手臂的线条柔和,没有明显的肌肉块,但也不是瘦弱,而是有一种少女特有的、柔韧饱满的感觉。皮肤很白,在从阳台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几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的手忍不住上移,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隆起时,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放上去。真实的触感。饱满,柔软,有弹性,顶端小小的凸起在布料摩擦下有些敏感。我的心跳隔着这层柔软的组织传来,噗通,噗通。我以前从不知道,胸前的重量是这样的感觉,走路时会微微颤动,弯腰时会感觉到它们的垂坠,被人注视时(像刚才江云翼那样)会不自觉地想要遮掩。
我的手滑到腰间。那里收紧的弧度如此明显,我的手几乎能环住大半。腰侧没有赘肉,线条流畅地连接到略微凸起的髋骨。我的髋骨变宽了,这是女性骨盆的特征,让我站立时的重心和以前不同。
我转身,看向阳台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一个纤细的、有着明显曲线轮廓的身影映在上面。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个剪影无疑是女性的。长发(相对我以前而言)散在肩头,肩膀变窄变薄,腰细,臀部在短裤下呈现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我走近一些,玻璃上的倒影清晰了一点。我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皮肤白皙,下巴尖巧,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鼻梁挺直但线条柔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比我以前的眼睛大,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很长,此刻正带着迷茫和不安,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就是我吗?梅羽?
我擡手,指尖轻轻碰触玻璃上那张脸的轮廓。冰凉的触感。里面的那个女孩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疏离感涌上来。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我的性格,都还是“梅羽”,那个欠了五十万债、在工地打工、和江云翼挤宿舍的二十八岁男人。可我的外壳,我感知世界的这具身体,却是一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纤细美丽的年轻女子。
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种自我审视的恍惚中清醒过来。当务之急是生存,是适应,是解决债务,是找到在这个新身体里活下去的方式。
我转身打开老旧的小冰箱,里面果然只有一把挂面,两个鸡蛋,一点蔫了的青菜。足够了。
我开始做饭。打蛋,洗菜,烧水。每一个简单的动作,现在都需要重新适应。打蛋时,手腕的力量控制不一样了,差点把蛋壳捏碎。洗菜时,弯腰的幅度要考虑胸前的阻碍,水溅到身上时,皮肤的感觉也更敏锐。站着等待水开时,我能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分布在两只脚上,重心比以往更低,站姿自然带着一点内敛的收敛感。
身体在无声地教导我,如何成为一个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