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觉醒来变女人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这座南方小城层层包裹。窗外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几声摩托车的引擎嘶鸣,和远处不知哪家KTV飘来的、断断续续的走调歌声。我独自坐在租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像样的椅子上,面对着陈旧的书桌。台灯早已坏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手中那台老款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白光。那光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切开了我面前的黑暗,也清清楚楚地映亮了我脸上每一寸紧绷的肌肉——紧蹙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僵直的线,下颌线因为咬牙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条刺眼的短信通知上。是支付宝借呗的催还提醒。简短的文字,格式化的口吻,却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眼球上,扎进心里。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这南方的春夜早已闷热潮湿,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种混合着巨大焦虑和更深重无力感的战栗。实业整整两个月了,颗粒无收。过去的两个月,我不是在工地上灰头土脸地陪笑,就是在各种看似有望、实则渺茫的合作方办公室里枯坐。口袋越来越空,信心像沙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流逝。网贷、信用卡……能打开的窟窿都打开了,拆东墙补西墙,循环往复,像一个自己亲手越挖越深的泥潭,而我正在其中缓慢窒息。

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短促。我下意识地擡起手,手掌重重地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能感觉到里面那玩意儿正以一种紊乱而沉重的节奏,“咚咚”地撞击着肋骨。但这按压毫无用处,那憋闷感源自更深的地方,源自对未来的恐慌,和对自身无能的愤怒。

我强迫自己移开盯着催款短信的目光,手指有些僵硬地依次点开支付宝里那些熟悉的借贷图标……一个个小额贷款平台的APP图标,在手机屏幕上排列成一种无声的、嘲讽的阵列。数字跳出来,几千的,几万的,还有那个最大的、曾经让我心怀侥幸如今却成为最大梦魇的——几十万的额度,早已触目惊心地显示着“已用尽”或者“额度暂不可用”。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快,指甲偶尔用力划过钢化玻璃膜,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哒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心里有一股邪火在烧,烧得喉咙发干,眼眶发热。循环还款,像拉磨的驴一样,规规矩矩还了快两年!利息一分没少给,每一次都按时还进去,就盼着能倒出来续命,或者至少,额度能恢复一点,给我这架即将熄火的破车再加点油。可现在呢?一个个都跟约好了似的,额度锁死,提示“综合评估未通过”。去你妈的综合评估!是我征信出问题了?还是这狗日的大环境,连最后这点缝都要给堵上?

我猛地攥紧了空着的左手,拳头握得死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的轻响,皮肤下的骨头突出,泛着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但这痛楚反而让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稍微缓解了零点零一秒。

全部未还的窟窿,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概五十个左右。这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脑海里。加上我那点每年税前勉强摸到十几万边儿的工资,不吃不喝全填进去,也刚刚够付利息和维持最基本的“循环”。钱都去哪了?像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吸走了。大部分喂给了万恶的港股通,还有这些年拆借产生的高昂利息。现在,只剩下证券账户里那二十几万市值、半死不活的地产股票,像沉在海底的锈铁锚,拖着我,却又不肯给我半点浮力。

“我就不信……”   我对着屏幕上绿油油的股票K线图,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狠劲,“一个堂堂央企地产,还能他妈跌退市了?上面那些人,就能眼睁睁看着?‘稳’字当头,‘稳’字当头,火没烧到他们自己屁股,他们当然稳坐钓鱼台!”   我擡手,用指关节重重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像有两把小锤子在不停地敲。然后,像是要说服自己,又低声嘟囔,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都是外资做空罢了……对,恶意做空……”

可当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富途,看了一眼那个让我心凉了半截的空头持仓数据——累计占比才百分之一点多,比隔壁万碧动辄百分之十几的空头持仓,少了何止一个数量级。那点自我安慰的泡沫,“啪”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我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房间里稀薄的氧气全部压进肺里,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大得仿佛能听见回响:“今年,房地产必定触底!就算……就算百分之九十五的开发商都死绝了,这个有背景的央企,也一定能活下来!必须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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