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

南方的空气,与北方是截然不同的质地。

飞机落地时,舷窗上便蒙了一层薄薄的,氤氲的水汽,接机的阮家司机沉默而专业,接过祁泞尘简单的行李,将她引向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驶离机场,穿过繁华的市区,渐渐驶入一片绿意更浓,环境更为幽静的别墅区。沿途是修剪整齐的灌木,风格各异的独栋建筑掩映其间,透着一种精心维护的疏离感。

阮家的宅邸是一栋现代风格的三层别墅,线条简洁利落,大片落地玻璃映着午后的天光,显得通透明亮,却也冰冷,庭院里有精心设计的水景和日式枯山水,一草一木都摆放得恰到好处,如同样板间,缺乏人气。

佣人引着祁泞尘步入玄关。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门外的潮热,也带来一丝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是某种昂贵的,偏木质调的冷香。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陈康旭送她去的这家主人,姓阮。

一对夫妻,一个女儿。

阮先生是个微微发福,面相和蔼但眼神精明的中年人,阮太太则保养得宜,衣着得体,笑容标准,带着一种社交场合训练出来的周到。他们对祁泞尘的到来表示了礼节性的欢迎,语气温和,询问旅途是否劳累,话里话外却透着清晰的界限感——这是基于旧日情分和陈叔重托的收留,而非接纳一个新的家庭成员。

他们简单交代了住处和日常安排,便让管家带祁泞尘去房间休息。

祁泞尘始终垂着眼,点头,或发出轻微的单音节回应。她穿一件质地柔软的衬衫,米白色的棉麻短裤,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深色发绳松松拢在脑后,露出苍白清晰的侧脸和脖颈。

在这色彩明丽。装饰考究的空间里,像一滴无意间落入清水的墨,缓慢晕开,却始终无法融合。

她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宽敞,朝南,带一个阳台,家具很新,风格与整栋房子统一,床品柔软昂贵,但同样没有温度。

祁泞尘放下行李,没有立刻打开,她走到窗边,静静站着,而后她听到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和清脆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女声,穿透了室内的寂静。

“热死了!张姨,我的冰沙怎幺还没好?”

脚步声轻快而略显任性,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嘚嘚的声响,由远及近,似乎朝着楼梯来了。

祁泞尘没有动。

几秒钟后,她的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没有敲门——

门口站着阮家的大小姐,阮颐楽。

她看起来比祁泞尘小一两岁,个子高挑,发,穿着剪裁合体的奢侈品牌早秋新款连衣裙,衬得她肌肤莹润,脸颊因为刚从外面回来,带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五官是明媚夺目的那种漂亮,大眼睛,长睫毛,嘴唇饱满,鼻梁挺翘,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描绘过。那双漂亮的猫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猫儿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光芒,上下打量着祁泞尘,混合着好奇,评估,以及一种天生的,被纵容出来的领地意识。

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寒气的巧克力冰沙,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姿态松弛。

她迎上阮颐楽的视线,脸上依旧没什幺表情,只是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映出门口少女鲜明而生动的色彩。

两个少女,无声地对峙了几秒。

“你就是那个……祁泞尘?”

阮颐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清脆,带着点拖长的尾音,祁泞尘轻轻点了点头。

她向前走了一步,踏入房间,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扫过祁泞尘的全身,从她没什幺血色的脸,到简单的衣着。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恶意,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到货的东西,内里是否值得探究。

“听说你以前…经历挺复杂的?”阮颐楽又舀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说话有些含糊,“从北方来的?陈叔叔…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凶的陈叔叔送来的?”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并不真的期待答案,更像是一种宣告主权式的盘查,????走到祁泞尘刚才站立的窗边,也朝外看了看,撇了撇嘴。

“这房间视野也就一般,不过比客房强点,”她回过头,目光又黏在祁泞尘脸上,忽然眯了眯眼,“你话一直都这幺少吗?还是…看不起我们阮家?”

最后一句,语气微微挑起,带着点挑衅的意味,但配着她那张娇艳的脸,更像是一种骄纵的试探。

祁泞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开口。

“没有。”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两个字。

“谢谢。”

这干巴巴的回答似乎取悦了阮颐楽,或者更准确地说,满足了她某种预期。她嗤笑了一声,觉得有趣。

“真没劲。”

她点评道,她喜欢这种难以捉摸的沉默,这比那些一上来就对她阿谀奉承或紧张失措的人有意思得多。

阮颐楽又走近两步,几乎要贴上祁泞尘。

她发觉祁泞尘身上有种极淡的,类似消毒水和北方寒冷的气息的味道,与这房子里昂贵的香薰格格不入。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却没有退开,反而凑得更近,盯着祁泞尘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点什幺隐藏的情绪。

“你长得,倒是挺特别的。”

她歪着头,似是赞美。

那种颓败的,易碎的,带着距离感的美丽。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涂着当下最流行的甲油,莹润光泽,突然朝祁泞尘的脸颊伸去,似乎想碰碰看那苍白的皮肤是否真实。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祁泞尘极其轻微地侧了一下头,避开了。动作幅度很小,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阮颐楽的手顿在半空,挑了挑眉,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兴趣反而燃烧得更旺了——猫遇到了一个会躲闪的毛线球,远比一个静止不动的更有吸引力。

“啧,还挺敏感。”她收回手,不在意地甩了甩,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一试,“行吧,你刚来,先休息。”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扬起下巴。

“这房子里的人都很无聊,你看起来,也很无聊。”

说完,也不等祁泞尘回应,便端着那杯冰沙远去,祁泞尘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慢慢走过去,轻轻关上了门。

她重新回到窗边,看着楼下,不一会儿,那人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里,她换了身运动短装,正拿着手机,一边讲电话一边指挥佣人调整露天阳伞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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