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惊众人

有人笑问:“姜姑娘素有才名,不知对这幅画有何见解?”

姜妤似乎不愿张扬,只轻声道:“画得极好。”

顾夫人却不依不饶,不明白姜妤为何藏拙。

她向来心疼这个故友之女,怜惜她孤苦一人,只希望平时对为她造势,传出才名来,未来寻个靠得住的夫家,早日摆脱姜家那一家子烂人。

姜妤有些无奈,知道顾夫人没有恶意,只是被娘家与夫家保护的太好,于是总是思量的太过简单。

像自己这样的身世,无依无靠、空有才貌,哪里是什幺好事呢?

可念及对方待自己的一片真心,又不忍随意敷衍了这份好意。也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表现的让顾夫人满意,惊艳众人,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于是她顺着顾夫人的话,解释道,“画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晚辈从前读过一则旧闻,觉得这《秋江待渡图》的名目,或许是后人传画时弄错了,该是《秋江晚归图》才是。”

“哦?”顾夫人果然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晚辈曾听闻李昶年轻时离乡游学,后双亲年迈,他才辞了京中差事,孤身返乡。”

“据说那年深秋,他沿江行至故里,天色已晚,远远望见村中一盏灯火,才知母亲仍在家中候他。”姜妤说到这里,稍稍停顿,才轻声续道,“他为此写过两句诗,‘江声催日暮,灯火待人归。’”

顾夫人听得入神,不由低声将那诗念了一遍,“倒是好句。”

“江面虽广,却不见渡舟。岸边芦苇丛生,也并无渡口常见的石阶与系舟桩。”姜妤继续解释。“天色尚未全暗,寻常人家未必急着掌灯。偏偏这户人家的柴门半掩,檐下独留一灯,倒像是知道有人要归来,特意为他照着门前的路。”姜妤收回手,声音清润平和,“故而小辈斗胆揣测,此画或许正是画录中记载的那幅江村暮景,也就是《秋江晚归图》。”

话音落下,她又谦逊地补了一句,“不过年代久远,画录中也未详载此画形制,究竟是不是同一幅,小辈不敢妄断,只是说些浅见,供夫人一笑罢了。”

顾夫人不由笑起来,“还是你心细。”随后便是一些夸赞、欣赏的话语,旁人也跟着称赞。

姜妤却并未借机多说,只轻叹一口气,静悄悄的退到一旁。

徐承远站在水榭另一侧,听完这番话,偏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似乎对书画颇有造诣?”

姜妤闻声擡头。

眼前的男人身形修长,容貌俊美。

只是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让姜妤不大自在。

姜妤不知他身份,只知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便轻声道,“家母生前喜好诗书,便跟着读过一些,不敢说多。”

徐承远难得奉承她人,“只一眼便能看出作画人的意思,也算是名家知己了。”

姜妤垂眼谢过。

一旁有人听了,笑着说起西郊关于她的种种传闻,话里话外无非是称赞她的姿容。

其中一位年轻公子饮了些酒,兴致上来,竟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姜姑娘这样的颜色,若平日多走动些,只怕早就名动京城了。”

席间有几声轻笑。

姜妤的手微微一顿,她自幼听惯了这样的夸赞。

如此肆意的对陌生女子的容颜调侃戏谑,起初尚觉难堪,后来听得多了,便也学会不作理会。

只是还未等她开口,裴书虔先不满的开口解围,“今日既是赏画,怎幺倒说起这些无关的话来了?陈公子若真有闲心,不如替这幅画题首诗,也好叫我们开开眼。”

那人被他噎了一下,碍于裴书虔的身份,只得讪笑着将话题岔开。

姜妤擡起眼朝他看去。

他眉眼生得英挺,常年习武,身上自有一股爽朗的英气,见她看来,便冲她笑了笑,那笑意坦荡,没有半分轻薄。

姜妤有些不好意思,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这一幕当然并未逃过徐承远的眼睛。

他看了裴书虔一眼,却也没有多想。

裴书虔素来爱打抱不平,他家规森严,自幼勤勉,最看不惯那些仗着家世胡言乱语的纨绔,他早已见怪不怪。

宴散时,天色已晚。

姜妤辞别顾夫人,正准备乘车离开,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姜姑娘。”

她回过头,看到徐承远站在廊下,裴书虔就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件尚未披上的深色大氅。

晚风吹动檐下的灯笼。

徐承远神色温和,“听顾夫人说,姑娘平日还擅琴?”

姜妤不知顾夫人为何什幺都要往外说,大概又是开始为她的婚事操心了。

只无奈的轻轻点头,“略通一二。”

“过谦了。”他淡淡笑了一下,“今日听姑娘论画,倒觉得颇有见地。改日若有机会,倒想听听姑娘的琴艺。”

这话若换作旁人来说,多少有几分唐突。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自然得很,仿佛只是随口提及一件雅事。

姜妤并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犹豫时,裴书虔忽然开口,“天色不早了,姜姑娘的马车还在外头候着。”

他看向徐承远,“殿……徐公子,咱们也该回城了。”

徐承远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轻轻笑了笑。

“也是。”他没有继续为难,只对姜妤道,“路上小心。”

姜妤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直到出了别庄,她仍旧不知道方才同她说话的那位徐公子究竟是什幺身份。

倒是徐承远站在廊下,看着那辆青篷马车缓缓驶远,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裴书虔走到他身旁。

“殿下对姜姑娘很有兴致?”

徐承远看着马车彻底消失在远处的山道上,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生得确实好。”

说完,又笑了一下,似乎在回味什幺,“难得见这样的人。”

裴书虔心头微微一沉。

徐承远却已收回视线,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走吧。”

这件事在他看来,原本并没有什幺特别。

他是当朝储君,出身尊贵,圣眷正隆,自幼受着最好的教养,也见惯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从来只有旁人费尽心思想要接近他。而他若对什幺人、什幺物起了兴致,也很少真正需要费心。

姜妤不过是西郊一位商家外室所出的女儿。

身份与他,有云泥之别。

这样的差距,徐承远比谁都清楚。

只是在彼时,他并不觉得这是什幺需要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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