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妤第一次见到徐承远,是在雍京西郊的一场私宴上。
彼时已是六月,京畿连着下了几场大雨。
宁帝命太子徐承远代巡京郊河防与官仓,查验去岁修筑的堤坝及今夏粮储。镇北大将军独子裴书虔时任京畿卫校尉,奉命随行护卫。
一行人在西郊停留了两日。
待诸事查验完毕,当地一位与镇北将军府有旧的官员便在自家别庄设了清宴,请太子略作休息。
宴席不算隆重,也未大肆声张。徐承远不愿惊动地方,便只以世家公子的身份赴宴,随行的也不过裴书虔等几位亲近之人。
姜妤便是在这场宴席上与他相遇。
姜家世代经营丝绸、茶叶与南北货运,近两代又得了内廷采办的差事,凭着皇商的名头,在雍京商贾之中也算得上有头有脸。
只是姜妤的生母,是姜老爷年轻时养在外头的女人。
未曾明媒正娶,也没有被迎进姜府。
后来生下姜妤,姜家正房夫人不肯容人,姜老爷又舍不得为了一个外室与妻族生出嫌隙,索性在西郊置了处宅院,将母女二人安顿在那里,每月按时拨付银钱。
这便算尽了情分。
姜妤生母原是书香人家出身,虽家道中落,却识文断字,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姜妤自幼随母亲读书,后来母亲病逝,留下的几箱旧书与一张古琴,便成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姜老爷偶尔想起这个女儿,也会差人送些衣裳首饰。
只是从始至终都不肯将她记入姜氏族谱。
她虽姓姜,却不算姜府正经的小姐。
莫说雍京那些讲究门第的世家大族,便是姜家逢年过节的家宴,也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好在姜妤对此并不十分执着。
西郊清静,山水又好,她平日读书写字,侍弄花草,偶尔去镇上的书斋寻些旧书,日子倒也还算自在。
只是她生得实在太美。
十五六岁时,西郊一带便渐渐传出了她的名声。
起初不过是几个书院学子偶然见过,回去之后写了几首不成体统的艳诗。后来不知怎的,竟越传越远。
有人说姜家外头养着个姑娘,容貌绝色,较之雍京城中那些名门闺秀,也不知要胜出多少。
也有人不信,特意借着游山访友的名义绕去姜宅附近,只为瞧上一眼。
姜妤不喜欢这些。
她出门愈发谨慎,平日也不怎幺见外客。
可这世上的事,偏偏越是遮掩,越容易惹人好奇。
渐渐地,连那些家中略有门第的公子,也有人托着关系来打听她。
只是姜家态度始终暧昧。
若是正经上门议亲,姜老爷便拿她尚未入族谱、婚事不便作主来推脱。
若只是寻常往来,他倒也不怎幺过问。
姜妤便这样不尴不尬地长到了十八岁。
此次设宴的顾夫人与她生母是旧识。
顾夫人怜她孤身一人,平日偶尔邀她到别庄说话,或一同赏花品茶,从不拿她的出身说事。
这一日听闻她恰好在家,便也遣人送了帖子。
姜妤原本不想去,只是顾夫人盛情难却,又听闻今日不过是家中几位旧交小聚,便应了下来。
她哪里知道,这场私宴竟会改变自己往后的命数。
徐承远是在宴席过半时见到她的。
那时他正坐在临水的敞轩里,与顾家主人谈起西郊河防的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衣饰并不如何张扬。只是常年身居储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矜贵。与那些养尊处优、爱在人前显摆的世家公子不同,徐承远并不喜欢时时端着太子的架子。
他待人从容,言辞也算温和。
但姜妤看得出来,此人的温和里总隔着一层疏离,像是无论眼前坐着什幺人,他都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顾家主人说到河道疏浚的事,徐承远垂眼听着,指尖缓缓转动玉石扳指。
裴书虔坐在他下首。
两人自幼相识,裴书虔又曾入东宫伴读,比起寻常朝臣,言谈间自然亲近许多。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河道图,偶尔与徐承远说上两句。
就在这时,敞轩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顾夫人领着几位女眷从花厅出来,准备往后园赏荷。
姜妤走在最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纹襦裙,外罩一件有些发旧的淡青薄衫,腰间只系着一条细细的丝绦。发间没有繁复的金钗珠翠,仅以一支白玉簪挽着乌发。
明明是有些落魄的打扮,在她身上反而显得淡雅素净。
西郊的夏日多雨。
雨后天光从廊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侧脸上。
那张脸生得极好。
眉目清丽,肤色莹白,鼻梁秀挺,唇色是不施脂粉的浅红。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收着,眸光沉静,望人时总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温柔。
并非那种刻意修饰出来的艳丽。
而是美得干净,又实在叫人移不开眼。
她似乎刚与顾夫人说了句什幺,侧过头,唇角弯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廊外风起,几缕碎发被吹到颊边,她擡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徐承远转扳指的动作,便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他动作细微,但面上表情丝毫不变,依然那副不显山不漏水的模样,旁人几乎没有察觉。
徐承远见过的美人实在太多。
宫中不缺姿容出众的女子,世家贵女之中,也不乏精心教养、容色绝佳之人。
但显然都不如眼前此女的绝色惊艳。
徐承远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微微仰首,“那是府上贵客?”
顾家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忙道:“回公子,那是皇商姜家的姑娘,名唤姜妤。家中住在西郊,与内子有些旧交。”
“姜家?”
徐承远轻轻重复了一遍。
其实他对这个姓氏没有任何印象。
一个小小皇商,自然不会与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有任何交集。
“姜家哪一房的?”
顾家主人面露难色。
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道,“是姜老爷养在外头的女儿。生母未曾入府,因此……身份上不大体面。”
徐承远闻言,神色没什幺变化。
他重新看向回廊,姜妤已经随着顾夫人走远了。
裙摆掠过廊下的青石板,转眼便消失在垂花门后。
“原来如此。”他淡淡应声。
随后垂眼,将扳指搁回桌上。
顾家主人见他似乎没了兴致,便也识趣地不再提起。
坐在下首的裴书虔,也收回对那道身影消失方向的目光。
宴至申时,众人移步后园。
顾家主人素来雅好书画,今日恰得了一幅《秋江待渡图》,便命人铺在水榭中,请几位相熟的宾客鉴赏。
徐承远原本对此没有多大兴致,不过一副普通字画。
只是顾夫人请姜妤帮忙整理案上的字画,他见了,便也没有立刻离席。
姜妤站在书案旁,低头替顾夫人抚平画卷。
她的手生得也好。指节纤细,肤色白净,指尖沾着一点不知何时留下的淡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