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夏(纯剧情,没有肉哈)

黄土高原上的日头毒得把地皮都烤裂了。碾子沟大队被群山坳着,像个避风的泥窝子,外头的风吹草动传进来总要慢上半拍。

大海出工回来,刚到家门口接了妹子凤霞递过来的一碗苦井水,就听村口就传来了“轰隆隆”的动静,俩人扯直了脖子往那儿瞧,只见村头拐角处卷起一阵黄烟,一辆插着红旗、喷着绿漆的大卡车“轰”的一声碾过土路,直直开进了村子。车斗子里站满了顶着日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个胳膊上扎着耀眼的红袖标,一边挥着手一边嘴嘴里振振有词,不知喊的什幺东西。路边的麻雀被吵地扑棱着翅膀直往天上飞。

“哥,那是啥人呀?”

大海摇了摇头:“听说城里闹腾得厉害,学校停了课,街上到处都是人。该不会是他们吧?”

凤霞努了努嘴:“管他来头多大,咱本本分分地。碍不着咱。”

“嗯。”大海点着头,二人进了窑,各自忙活起来。昏暗的窑洞墙角里,那只掉了漆的红柳木箱子底下,用油布包着三十二块五角钱、四斤陕西粮票,还有去年队里分的一丈两尺机织土布。那是他俩攒下的全部家底。原本的盘算,是趁着夏收前队里管得松,搭上去西安的拉煤大车。可外头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镇上黑市的粮价涨得像吃人似的,前阵子还听说隔壁村有私奔的汉子被人当成“盲流”抓回来游街。大海瞅着那油布包,心里像压了块石碾子。

晌午刚过,大队部的铜锣突然“咣咣”地敲响了。

队长栓柱在村道上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凡是能动弹的,全到大队晒谷场开会!谁也不准落下!”

凤霞一边系着衣襟,一边扯了扯大海的袖子:“哥,大白天开啥会?往常不都晚上吗?”

“许是要布置夏收的事。”大海安慰她。俩人到了晒谷场,才发觉气氛不对。场院正中搭了个高台,四周围墙上和电线杆上贴满了雪白的大字报,红标语扯得老高,风一吹哗啦啦作响,把个场院衬得阴森吓人。台子上站着几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胳膊上扎着鲜红的布条,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白面后生,戴着眼镜,听说正是北京下乡来的工作组宋组长。

台下密匝匝蹲着全村人,大气都不敢出。几个老农蹲在墙根儿底下,拿旱烟袋锅子磕着鞋底,低声嘀咕着:

“他爹的,这是唱的哪一出??”

“嘘!小声点!没瞧见领头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听说比当年的工作组还凶哩。”

“莫不是又要搞四清?”

“……球的四清,俺看像反右,哈人呢!”

台上一声断喝:“把反动堡垒、走资本主义的黑司令刘大杠押上来!”

“杠爷?”大海的脑袋“嗡”的一声,和凤霞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人群里一阵骚动。只见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被人生拉硬拽地推上了台。头上包的白羊肚手巾被扯掉了,胸前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黑字,还打着红叉。

凤霞紧紧挨着大海站着,揪着他的衣角发颤:“哥……杠爷当年对咱有那幺大恩,他们咋能……”杠爷是看着大海和凤霞长大的,当年爹娘先后病死,要是没有杠爷隔三差五从自家碗里匀出半个窝头、一碗南瓜汤,大海和凤霞早就饿死在那个春荒里了。

大海没说话,粗糙的大手覆在凤霞手上。

台上的宋组长手里挥着文件,字正腔圆地历数杠爷当年当队长时“私分公粮”、“私签路条”的滔天罪行。批斗会一开就是大半天,工作组不让人走,谁要是动一动,棍棒就指过去。烈日底下,杠爷被按着头跪在碎石子上,汗水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往下淌,嘴唇干裂得泛了白。工作组的人越说越激动,一个学生甚至冲上去推搡了杠爷一把,老人身子一歪,重重栽在地上。

凤霞在一旁看着,心里头直发毛,又和大海对视了一眼,俩人都知道,这节骨眼上谁出头谁倒霉,虽说心里不落忍,但也只能咬着唇忍着。

第二天继续开会批斗,台下的红小将挥舞拳头喊着口号,还要别人和他们一起喊,直喊了一个下午。临结束时宋组长宣布问题交待的差不多了,明天就能“收尾”,大海和凤霞惴惴不安地回了家。

第三天晌午,日头毒得像要烤化人皮,凤霞一大早起来就觉得胃里一阵反酸水,呕了一阵。大海见状叫她在家休息,自己去就行,说今天或许就把杠爷放了,凤霞听罢点了点头。

等大海赶到晒谷场时,才发现今天的势头不仅没有消减,反倒更盛,台上的批斗进行到白热化,宋组长手里挥着文件,正把杠爷训斥得擡不起头。双到了傍晚,天边阴云翻滚,沉闷的雷声在山头间滚过去。杠爷小声叫着要水喝,几个红小将就骂他态度不过关,抽出铜头皮带往他背上抡。眼瞅着恩重如山的杠爷被打得奄奄一息,大海脑子里“轰”的一声,热血直冲头顶。

“住手!”大海喉咙里吼了一声,大步跨向台前,“杠爷是贫农出身,当年大旱领着大伙挖渠引水,救了全村的命,他哪门子是反动派?你们不能这幺打人!”

场院里刹那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领头的宋组长眼神一冷,指着大海:“你是谁?你想为走资派鸣冤?这是阶级立场的严重问题!”

几个胳膊扎红布的后生立即围了上来,不由分说把大海扭住。任凭大海怎幺挣扎,几双手径直把他按进了大队部的一间柴房里。门“哐当”一声锁上了,外头留了人看守。

天黑透了,村里静得只能听见夏夜的虫鸣。凤霞在家里左等右等不见大海回来,听散会回来的邻居悄悄说了会上的事,吓得脸色发白。她坐立不安,在窑洞里转了十几圈,最后从面缸里摸出白天烙下的两个高粱面饼子,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怀里,披上一件旧衣裳,摸黑走到了大队部门口。

黑漆漆的大队部大门紧锁,门口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在窗棂后晃悠。凤霞拍了拍门,哑着嗓子喊:“大海哥……大海哥你在里面吗?”

里头没有回音,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凤霞不敢多待,生怕惹来更多祸端,只好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摸黑回了家。

可老天爷偏不遂人愿。后半夜,阴沉的天空像裂了个口子,暴雨夹着狂风铺天盖地砸了下来,雷声震得窑洞顶上的土索索直往下掉。

凤霞在家里急得肝肠寸断。后半宿三四点钟,雨势渐小,山道上淌满黄汤。她咬牙又顶着风雨出门,跌跌撞撞往大队部赶。雨水顺着山道淌成了泥河,脚底下一滑一陷。大队部门前有一座废弃的石碾子,凤霞走得急,一脚踩进泥水坑里,整个人直挺挺摔了出去,额角狠狠磕在石碾子的边沿上,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停了,山风吹得人发抖。

第一个推开大队部后门走出来的,正是工作组的宋组长。他原本想出来看看雨情,一低头,险些踩到泥水里的凤霞。宋组长眉头一皱,蹲下身子探了探鼻息,大雨把凤霞那件本就破旧的粗布衣裳冲得散了襟,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裸露在冰冷的泥水和晨光中,在黄土和杂草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刺眼,单薄的身子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正巧,给村里放羊的春生赶着羊群路过大队部,远远看见石碾子旁两人,走近一瞅躺着的竟是凤霞,额头上血迹混着泥水顺着脸往下淌。春生吓得扔了鞭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来人啊!出人命了!”

宋组长赶忙招呼人,套了村里的驴车,把凤霞送去村里冷大夫的药铺里。

磨坊里的大海听说了消息,发了疯似地撞门,两只手砸在木门上,皮肉都磨破了。工作组查了他的档案,见他是地道的贫下中农,无非是一时冲动,加上凤霞出了事,怕闹出人命不好收拾,训诫了几句便把大海放了出来。

大海一路跑到大夫家。凤霞躺在白被单上,额头缠着两层的纱布。大夫只说是受了风寒加上急火攻心,开了几副安神的草药。大海跌跌撞撞地扑到炕边,见凤霞已经醒了,眼泪当时就滚了下来:“凤霞!你咋样?吓死哥了!”

凤霞虚弱地摇了摇头,看着满脸胡茬的大海,眼泪也跟着流下来。她挣扎着拉住大海粗糙的大手,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说道:“哥……俺没事……可俺觉着,这回月事没来,俺是不是……怀上了?”

大海浑身剧烈一震,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呆坐在凳子上,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

两人回了家,日子变得像走钢丝一样提心吊胆。逃跑的盘算彻底成了泡影。外头的情势一天比一天严峻。原先在省城或者宝鸡打散工的几个同村后生,全被当成“盲流”遣送了回来,档案上被记了过,连带着亲戚家的工分都被扣了一半。私奔的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转眼过了三个月,入了秋。

凤霞的身子逐渐起了变化,瘦弱的腰身粗了一圈。尽管她整天用宽大的破布褂子遮着,但村里那些妇人眼睛毒,风言风语不知从哪个门缝里漏了出来,渐渐在大队里传开了。

这天下午,大海在队里的打谷场上扬麦子。几个壮劳力聚在背风的麦秸垛下歇脚抽旱烟。

大海低头干活,忽然听见麦秸垛后头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和压低的议论。

“……瞧见没?那肚子可有些日子了。”

“啧啧,大海这当哥的也是心宽,家里养着个大肚子妹子,也没见请媒人。”

“你们懂个啥,那肚子哪能随便请媒人?听说啊,是有来头的……”

大海的耳朵嗡的一声,握着木锨的手青筋暴起。他扔下木锨,几步冲过去,指着其中一个嚼舌根的后生,喝道:“三奎!你嘴里喷啥粪呢?再胡吣一句试试!”

三奎平日里就游手好闲,见大海动了气,脖子一梗:“俺说啥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全村谁不知道你妹子怀上了?她没定亲没出阁,平白无故肚子里揣了个娃,还不兴人说了?”

大海眼眶发红,一拳挥了过去,直接砸在三奎的脸上。

三奎被打翻在地,捂着嘴角爬起来,退后几步,扯着嗓门大喊起来:“大海!你冲俺撒什幺横!有本事你找大队部去!村里谁不知道,那天晚上凤霞去大队部送饭,后半夜倒在人家门口,第二天天不亮是人家工作组的头儿亲自抱上驴车送去公社的!羊倌春生看得真真切切!为了救你,凤霞把身子搭给人家城里干部了,你拿俺撒什幺气!”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刮过麦秸秆发出的沙沙声。几个原本打算拉架的社员也愣在了原地,眼神复杂地看向大海。

大海整个人僵在那里,扬起的拳头定在半空中。

山风吹得头皮发麻,三奎的话像冰锥子扎进骨髓。那天晚上的大雨、石碾子的血、医生的话、春生的见证……破碎的片段在脑子里轰然翻滚。

“你说……啥?”大海声音发颤,干裂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不信你打听打听,全村人都心知肚明,就你蒙在鼓里还充好汉!”二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狠狠啐了一口,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打谷场上的人陆陆续续散去,留下大海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场院当中。他只觉得脚下的土地陷了下去,整个世界都成了一片望不到底的泥潭。

……

窑洞里昏暗的煤油灯光晃晃悠悠。大海把厚重的木门“当”的一声插上,双手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着,张了张嘴,却像是有块烙铁堵在嗓子眼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凤霞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大海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问道:“哥……你咋了?”

大海嘴唇哆嗦着,双眼通红,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凤霞……外头人都在传……传那天晚上你在大队部门口……让、让姓宋的……”

话还没说完,凤霞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炸,脸色刹那间褪得毫无血色,眼泪瞬间涌了满脸。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声音凄厉:“大海哥!你,你是嫌我脏了吗?!”

“不是的!凤霞你听俺说!”大海见她误会,急得一把攥住凤霞冰凉的双肩,声音带了哭腔,“哥不是那意思!哥用脑袋担保,哥要是嫌弃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凤霞泪眼朦胧地擡头瞪着他:“那你……那你刚才那副样子是为啥?”

大海颤抖地抚摸着凤霞瘦削的脸颊,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哽咽着:“俺是心疼你啊……凤霞!你为了救俺,顶着大雨跑出去,差点把命搭进去……可你倒好,受了这幺大委屈,宁愿自个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不敢跟俺掏心掏肺。俺一想到你在外头发落,恨不能拿把刀把自个的心挖出来!俺是对不住你啊……”

听到这番表白,凤霞紧绷的防线瞬间崩溃了。她把脸埋在大海宽厚的胸膛里,积攒了几个月的委屈化作号啕大哭,粉拳捶打着大海的胸口:“你个死人头……你知不知道俺有多怕……”

哭了半晌,凤霞吸了吸鼻子,擡起泪光涟涟的小脸,咬着嘴唇,语气无比坚定地说道:“哥,你把心揣回肚子里。那天晚上……俺虽然晕过去了,可俺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俺要是真的让别的野男人碰过,俺醒来以后不可能一感觉都没有!俺这辈子,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就只属于哥!”

大海听完这番话,只觉得心头一块万钧巨石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痴心妹子,满腔的柔情与怜惜涌了上来。

“凤霞……俺的好妹子……”大海哽咽着,一把将凤霞紧紧搂进怀。两人紧紧相贴,呼吸交织在一起。大海低头凝视着凤霞那张挂着泪珠却娇艳欲滴的小脸,颤抖着吻上了她微凉的唇。凤霞也闭上眼睛,双手勾住大海的脖子,檀口微张,温热的小舌依恋地与大海纠缠在一起。窑洞里昏暗的煤油灯火苗跳动着,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窑洞里回荡。

“咯吱!”

窑洞厚重的木门外,冷不丁传出一丝枯枝踩断的脆响。在这深夜里,这声音犹如一盆冷水泼下。

凤霞吓得浑身一颤:“谁?!”

大海一把将凤霞护在身后的炕角,顺手抄起墙边那根烧火棍,几个大步跨到门前,猛地拉开木门。呼呼的夜风裹挟着黄土扑来,门外空荡荡的,黑影重重。除了远处几声野狗的狂吠,四周连个鬼影也没有。

大海警惕地提着木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实什幺也没发现。他皱着眉头回到屋里,对惊魂未定的凤霞摇了摇头:“外头没人……兴许是夜猫子。”

凤霞拍着胸口,脸色煞白地坐在炕沿上,声音发颤:“吓、吓死俺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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