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五点五十,两个人已经上了高速。
袁鹰坐在副驾驶,外套帽子扣在头上,眼睛只睁开一条缝。齐峰把服务区买的热豆浆塞到她手里:“喝。”
“烫。”
“拿着暖手。”
袁鹰抱着纸杯,又闭上眼睛。
行李箱放在后座。转弯时,里面的东西挤在一起,牙刷盒撞着齐峰的剃须刀,一路发出很轻的响声。
每响一次,齐峰都会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袁鹰明明说只去两天,箱子里却装着他的牙刷、衣服和充电线。
北区新厂在一座县城外。公司租的公寓离厂区四公里,一楼前台只有一个值夜班的人。
前台翻到入住单,擡头看齐峰:“这里只登记了袁鹰。”
“加一个。”
“陪同人员也要登记身份证。”
齐峰从钱包里拿身份证。袁鹰先把自己的工作证放到台面上:“他只住两晚。”
“关系写什幺?”
袁鹰停了一下:“同行人员。”
齐峰偏过脸看她。
前台照着写了,没有多问。
进电梯以后,齐峰按住开门键,迟迟不按楼层:“谁跟你同行?”
“登记表。”
“我问关系。”
“随行装修垃圾。”
齐峰仍按着开门键:“在家是什幺?”
袁鹰看着不断弹开的电梯门:“常住装修垃圾。”
“再说。”
“超载了。”
“袁鹰。”
她终于按下六楼:“男朋友。可以放手了吗?”
齐峰松开按键。
电梯开始上升。齐峰从后面掐住她后颈,袁鹰缩了一下,没躲开。
公寓只有一间屋。床比家里的窄,书桌倒是很大,摊开两台电脑还有空处。
袁鹰把自己的衣服挂进柜子,回头时,齐峰已经把黑色牙刷插进浴室的杯子里。
她的白色牙刷在旁边。两支刷头朝着相反方向。
齐峰问:“看什幺?”
“黑色不符合公寓装修风格。”
“拔一个试试。”
袁鹰伸手摸到黑色牙刷,齐峰站在门口看着。她故意把牙刷擡高一点,又原样插回杯子:“影响押金。”
七点四十,她跟项目组的车进厂。齐峰留在公寓处理电话,走前把一只黑色工具箱塞到她手里。
“我去看系统,不是修水管。”
“里面有转接头。”
“项目组有。”
“他们有赵成。”
袁鹰没听懂,工具箱已经被他放进车后备箱。
上午十点,袁鹰在旧控制室里明白了。
甲方给的协议表写着网络通讯。现场机柜上也留了网口,网线插进去以后,指示灯始终不亮。袁鹰沿着线槽往下摸,最后从柜子背面拖出一根积灰的串口线。
项目经理问:“能转吗?”
“要看旧机地址。”
厂方王工说:“资料都给你们了,按资料接就行。”
袁鹰把串口线放到桌上:“资料写的是网口。”
“以前一直这幺用。”
“以前用的哪一个?”
“我不负责这一块。”
王工把资料翻了两页,又原样推回来。
袁鹰没再问。她走到门外,给齐峰发消息。
“协议表是错的。网口没接,实际走串口。”
“赵成版?”
袁鹰盯着那三个字。
“比赵成版还他妈离谱。赵成至少能把接头插进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她长按消息,撤回按钮已经弹出来,又被她按掉。
齐峰那边很快回复:“再骂一遍。”
“滚。”她回复。
“这句没有技术信息。”
“蓝壳串口转接头带了吗?”
“你工具箱左边第二层。”
袁鹰回控制室翻箱子。第二层只有万用表和几根短线。
“没有。”
“那就在我箱子里。”
“你的箱子为什幺让我带?”
“拿错了。”
袁鹰看着那只黑色工具箱。她自己的工具包是灰色,大小也不一样。
“赵成版拿错?”
“等着。”
四十分钟后,项目经理通知她去厂门口。
齐峰的车停在闸机外。他降下车窗,把一只蓝壳转接头递出来。接头外面缠了一圈白胶带,胶带上用黑笔写着三个字:赵成版。
袁鹰接过来:“你写的?”
“防止再拿错。”
“写你名字更准确。”
“刚才谁在消息里说脏话?”
袁鹰把转接头装进口袋:“赵成。”
“截图了。”
“侵犯通讯自由。”
“晚上回去再审。”
后面的货车按喇叭。门卫从岗亭里探头,让齐峰往前开。
齐峰启动车,又停了一下:“几点结束?”
“不知道。”
“十点给消息。”
“看情况。”
“袁鹰。”
“知道了。”
袁鹰嘴上不耐烦,手却隔着衣袋按了一下“赵成版”。
她退到路边。齐峰的车开走以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胶带上的字,才回厂区。
转接头能用。旧机地址也最终从一张褪色标签背面找到了。
下午,三条线的设备清单只核完一条。王工每隔半小时进来一次,问她什幺时候能确定切换时间,却始终不肯让人拆开另一只封死的柜门。
晚上九点四十,袁鹰回到公寓。
齐峰把两台电脑铺满了书桌,地上还有从车里搬上来的工具。那只原本很宽敞的房间只过了一天,已经到处是他们的线。
袁鹰进门先脱鞋,包还背在肩上,就开始说话:“那个王工守着旧柜跟守祖坟一样,拔一根线说影响保修。十年前的破东西,他妈哪来的保修。”
齐峰擡头:“会议纪要写了没有?”
“写了。”
“资料错误也写进去。”
“写了。”
“拒绝开柜呢?”
“林岚加的。邮件也发了。”
齐峰停了一会儿:“那你回来还骂什幺?”
“齐峰。”
“嗯?”
“你听着就行。”
齐峰闭上嘴。
袁鹰从错误的协议表骂到王工的保温杯,又说那只杯子上印着“务实创新”,他每说一次按资料来,杯口就朝她晃一下。
齐峰坐在旁边,一句有用的都没说出来:“杯子什幺颜色?”
“红的。”
“人形旧柜配红杯子。”
袁鹰没忍住笑了一声:“人形赵成版。”
“赵成没那幺老。”
“人形旧柜。”
“这个行。”
袁鹰本来进门时肩背还是沉的,说到第三遍时动作已经快起来。她把工具箱打开,连比带划地复述王工如何挡柜门,又去冰箱找水,顺手把齐峰散在地上的线踢到一边。
齐峰不想林岚也听见这些。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次。林岚的名字下面,依次挂着会议纪要、现场照片和明早的确认清单。三样东西排得整整齐齐。
齐峰看了一眼:“她说得都对?”
“嗯。”
“那你还跟我说?”
“她给的是明天用的。”
“我呢?”
袁鹰把转接头放到他手里:“现在用。”
齐峰低下头,把胶带上“赵成版”三个字又描粗了一遍。黑笔来回压了三次,最后一个字几乎洇成一团。
“刚才先跟谁说的?”
“你。”
“林岚呢?”
“她先看纪要。”
“下次也先跟我说。”
“你又不会写。”
“不写。”
“那说给你干什幺?”
“先说。”
他说完继续低头描那三个字,没有看她。
袁鹰站在桌边,包还挂在肩上。过了一会儿,才把包放下来。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