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恢复以后,袁鹰没有立刻回去。
当天合适的车次原本已经售空。齐峰把她带回临时租住的房子,让她先睡一觉。
房子在工业园后面,一室一厅,窗户正对另一栋宿舍。桌上堆着设备单和吃过的泡面桶,床边扔着两双没有洗的袜子。
袁鹰进门先开窗。
齐峰说:“冷。”
“你是不是关着窗放了三天屁?”
“嫌就别闻。”
袁鹰没有嫌。她把外套脱在椅背上,手机从口袋滑出来,屏幕朝上落在桌边。
项目经理最后一条消息还在上面。
“不用讲了。”
齐峰看了一眼:“真没讲?”
“你按的拒接。”
“你没拦。”
“拦了你会松?”
“不会。”
袁鹰偏偏想看他赢。
齐峰把手机翻扣过去:“下次汇报什幺时候?”
“可能下季度。”
“还来?”
“已经来了。”
“我再问一次。”
袁鹰只睡过四十分钟,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齐峰面前。
“你和汇报,哪个先?”齐峰问。
“你。”
“再说。”
“齐峰,你先。”
“只这一次?”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懂了。还想听。”
袁鹰也笑了。
“你真是个败类。”袁鹰说。
“嗯。”
“我公司不要我了怎幺办?”
“来我这儿。”
“工资呢?”
“赵成那份分你一半。”
“他同意吗?”
“不用他同意。”
“我会什幺?”
“骂人。”
“岗位呢?”
“专门骂我。”
“那得给高温补贴。”
“给。”
袁鹰笑得停不下来,困意和寒气一起退了。
她把自己的电脑、线和墙边那只拆开没装回去的接触器全搬到桌上,转眼占掉唯一的空插座。齐峰没有收拾,反而把他的设备单往地上推,给她让出更多地方。
“这个也归我。”袁鹰指着桌角。
“归。”
“插座呢?”
“归。”
“床?”
“你睡。”
“你呢?”
齐峰看着她:“挤。”
袁鹰把电脑推到桌子最中间,线缆从齐峰的设备单上直接压过去。齐峰不仅没管,还把自己的手机充电线拔下来给她。
手机第三次亮起时,两个人仍然没有把它翻回来。
袁鹰低头看见自己铺满桌面的东西,抓起泡面桶。
她把泡面桶收进垃圾袋,又去捡袜子。
齐峰说:“别动。”
“它们已经形成自主生态。”
“放着。”
“我现在拥有这个桌角,附带环境治理权。”
齐峰一夜没睡,坐到沙发上以后,后背便陷了进去,眉心一下一下发紧。
袁鹰把袜子扔进洗衣机,走回来摸他的额头:“头疼吗?”
“不疼。”
“饿不饿?”
“没事。”
“吃点东西再睡。”
“不吃。”
“冰箱里有什幺?”
“不知道。”
袁鹰打开冰箱。两瓶水,一袋速冻饺子,半盒已经干掉的米饭。
“饺子?”
“不想吃。”
“粥?”
“不用。”
“面呢?”
齐峰没有应声,头偏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刚沉下去,袁鹰又从冰箱前叫他:“去床上睡吧?这里腿都伸不开。”
齐峰的眉头又拧起来:“不想动。”
“被子放哪儿了?我给你拿——”
“袁鹰,你烦不烦?”
房间安静下来。
洗衣机开始进水,滚筒转了一下,袜子拍在内壁上。
袁鹰站在冰箱前,手里还拿着那袋饺子:“烦。”
她把饺子放回去,关上冰箱:“你睡吧。”
齐峰没有睁眼。他已经没有余力考虑后果。
袁鹰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边。桌上的设备单按编号摞齐,充电线卷好,自己的电脑收回包里。
插座空出来,桌角空出来,椅背上的外套也重新穿回身上。
她做这些事时没有声音。齐峰的呼吸渐渐压沉,头偏在沙发靠背上,始终没有再睁眼。
洗衣机停下以后,袁鹰把袜子晾到阳台,关好窗,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齐峰睡熟了。
袁鹰背上电脑包,轻轻拧开门锁。门合拢时,锁舌只响了一下。
袁鹰沿着水泥楼梯一直往上。楼顶堆着几块拆下来的保温板,两只水箱贴着女儿墙,风从管道支架中间穿过去,把废塑料布吹得不断拍墙。
她在水箱后面坐下,把电脑包放到脚边。
眼泪这时才掉下来。
袁鹰用袖口擦了一次,新的又滚出来。她不出声,肩膀也尽量不动,只让眼泪一颗一颗落到电脑包上。
手机里刚放出一班九点四十的余票。
余票两张。
袁鹰买了一张。
出发时间离现在还有三个小时十七分钟。打车到车站四十分钟,提前半小时进站,还能在楼顶再坐两个小时。
她把闹钟定在两个小时以后。
废塑料布一下下拍着墙。袁鹰没有挪地方。风把电脑包的背带吹起来,又落回她鞋边。
两个小时后,齐峰醒了。
窗户已经关上,洗好的袜子晾在阳台。桌上的水凉了,齐峰让给她的插座已经空出来,充电线被卷成整齐的一圈。
齐峰看了一圈。屋里没有袁鹰。
刚才袁鹰铺满的桌面已经恢复原样。
他拿起手机,拨袁鹰的电话。
楼顶的手机亮起来。袁鹰按掉声音,没有接。那通电话让她想起位置共享还开着。
她点进地图,关掉了位置共享。
楼下,第一通电话自动断了。齐峰点开位置共享。地图刚加载出来时,两个蓝点几乎叠在一起,一个在房间里,另一个贴着这栋楼的边缘。
贴着楼边的那枚蓝点只停了一瞬,随即消失。页面上只剩齐峰自己。
齐峰又拨了一次。袁鹰仍然没有接。
他盯着蓝点消失的位置看了一秒,抓起钥匙冲出去。
走廊没人。电梯停在一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黑着。
齐峰先往下跑了两层,每个平台都是空的。他停下来,手机地图上只剩一个跟着他移动的蓝点。
齐峰擡头看向通往楼顶的楼梯,转身往上。
最上面的防火门合着,门缝里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
齐峰在门前停了一秒。
楼顶的防火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到墙上,震下一层灰。
袁鹰擡起头。
齐峰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很快。他先看见她哭湿的脸,再看见脚边的电脑包和屏幕上的车票。
齐峰抓住门框。跑上来的力气突然断了,膝盖晃了一下。
袁鹰看着他,握在手机边缘的手指松了一点。
“你躲这儿干什幺?”
“等时间。”
“什幺时间?”
袁鹰按灭屏幕:“去车站。”
齐峰走过来,一把抽走她的手机。订单页面还没退出,九点四十,二等座,退票费百分之十。
“谁让你买的?”
“我自己。”
“我说你烦,你就自己东西全收干净,关了定位,跑楼顶哭完再去车站?”
袁鹰低下头:“这样比较干净。”
“干净个屁。”
齐峰把手机扔回她腿上:“退。”
“不退。”
袁鹰没有动。
他蹲下来,手撑在她两边的水泥地上:“我说你烦。”
“我听见了。”
“你听见个屁。我要真不想看见你,我还爬六层楼?”
“你睡前说我烦。”
“我一夜没睡,嘴贱。”
“哦。”
“哦什幺?”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风把手机上的订单页吹灭。楼顶只剩远处厂房的排风声。
齐峰抓住她手腕,把手机重新按亮:“票退了。”
袁鹰终于看他:“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
“凭什幺?”
“凭你跑一次,我就找一次。你去车站,我去车站。你上车,我跟着上。你换城市,我去你公司门口堵。”齐峰盯着她,“看谁先烦死。”
袁鹰眼里的水又涌出来。
“你不能什幺都要。”
“我就要。”
“嫌我烦,又不让我走。”
“嗯。”
“那我怎幺办?”
“在这儿烦。”
“不退。”袁鹰说。
“袁鹰。”
“我真的可以走。”
“我知道。”
“我也可以以后不问你,不查你脸色。你想找我的时候再找,我不会——”
“闭嘴。”
袁鹰真的不说了。
齐峰夺过她的电脑包背到自己肩上:“起来。”
“去哪?”
“回去。”
“你还烦。”
“回去继续烦。”
袁鹰坐着不动。
齐峰伸手。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背上有刚才跑楼梯蹭出的灰,指节还在轻微发抖。齐峰仍举着。
袁鹰最后还是抓住了。
站起来时,她的腿因为坐得太久发麻,膝盖一软。齐峰立即接住她,电脑包撞到两个人中间。袁鹰没有推开,手臂反而先绕到他肩上。
齐峰托住她的腰,等那阵麻过去。两个人在风里抱了几秒,谁也没说话。袁鹰的重量一点点交过来,齐峰跑上六层楼留下的喘息也终于慢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