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重新开始。
-第二天,星期四,剩余债务29,995,000-
2-1. 新的机会
一早五点不到,瑠璃就已经梳洗完毕,她早已经习惯这么早起,身体已经适应了这样的作息,旁人也难以察觉她睡眠不足的状态。为节省食物花费,她通常会在清晨做好给自己跟父亲的便当。
她利用一些冷藏下酒菜,俐落地完成了简易的餐食,装入保鲜盒后放进冰箱,并在餐桌上留下字条说明有做午餐,也留下手机号码与信箱。
她不清楚近藤先生喜欢的口味,现在也只能尽力一试。
因为这个公寓去学校比较近,所以离出发还有点时间,她又静静地巡视了公寓一圈,记住了各处样貌、东西位置、各种用具食品的品牌,快速地纪录在她的小本子上。而在静默的表情下,瑠璃的精神极度紧绷,她必须尽速掌握这个公寓,用最快的时间取悦父亲的债主,现在也是她的债主。
再次检查手机,离出门前还有一点时间,瑠璃先收拾了玄关,将所有散乱的鞋子都排列整齐,先把较明显的污渍快速擦拭干净,细微的污垢,则日后再找时间仔细清理。
这一切都非常小声,她记得近藤先生说早上不要叫醒他。而她的父亲重新又开始酗酒后,也是这样晚睡晚起的,她这几年已经开始习惯小声、安静地做家务,不但手上做事没有声响,口中也没有发出一次抱怨,和她母亲生前一样。
墙上时钟指向六点,要出门上学了,这瞬间,她莫名产生巨大的怀疑。这一切……是真的吗?我可以这样自由离开,而不是被囚禁在这里?我真的还能上学、还能继续参加啦啦队吗?
打开大门后,看见渐亮的街景,闻到的不是烟味,而是清晨的新鲜空气,沉重的疑虑仿佛松动了一些,而昨夜近藤先生分食拉面给她的画面,又浮现心头,和晨光一起暖了她的心。
瑠璃回头,充满敬意与感激,默默朝主卧室鞠躬,接着轻轻地掩上大门。
下个月的校内体育祭,是啦啦队三年级生可以参加的最后一次表演,这之后就会引退专心准备升学或就业。因此这段期间,啦啦队除了每周二跟四的固定团练外,周六早上还有额外加练。
在上周,瑠璃已经跟学校谎称要返乡照顾重症的长辈,因此请假两个月,所以原本也已放弃这最后的引退表演。
若真的经历两个月任人蹂躏的可怕日子后,回来也不可能若无其事的恢复生活,而因为少了两个月的课业进度,大概也没有办法考上好大学。
不……,即使没有那悲惨的两个月,在三千万的债务下,升学原本就不在她的未来里。然而这原本太奢侈的选项,现在是被债主指定要达成的任务。
「老师,老家来消息,说阿姨会去照顾,叫我继续念书,所以我要取消请假。」今天又要再撒一次谎了,然而瑠璃心情却大不相同,可以回去上课、和社团伙伴们团练、不用放弃引退表演,啊,这真是太好了。
同时也告诉老师,因为老家亲戚支持,她现在可以考大学了。老师也很高兴,毕竟老师原本就希望成绩好的瑠璃可以升学。
虽然她已经错过了推荐入学,但以她的学力来说,现在准备一般入试,也是来得及的。
回到教室的路上,遇到同学跟学弟妹们都热切地招呼,大家都很高兴她可以继续留在学校。身边的人们,除了觉得她外貌姣好外,还成熟有礼、聪明、稳重且可靠,在她亲切的笑容下,没有人想到她遭遇的是这样的困境。
所谓成熟跟功课好,只是我比大家多长了两岁而已,没有人知道我已经19岁了。
除了害怕被发现外,瑠璃也一直带着欺骗他人的愧疚感,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照顾周遭其他人,也深怕得罪任何人,甚至都已经带点讨好,然而其他人眼里,多解读成她的个人特质是体贴、谦虚又有礼。
没有人看穿她美丽的玻璃面具,她也努力维持着,长年下来,这假象已经是她的一部分。
但是,今天的笑容却不是伪装的,这些她已经练熟的舞步、音乐、口号,远比过去感受的要更美好、更振奋她。「Fight! Fight! Fight!」她这次喊出的口号,感觉到共鸣,感受到振奋与希望。
2-2. 炒乌龙面
女孩在门前站得笔直。
昨天订的规则,已经被她以工整的笔迹纪录起来,在黄昏的光线下,她在门口拿起笔记本,小声地复述一次,小心提醒自己,不能犯任何一条。
第一,在这间公寓,我可以自行决定做任何事取悦近藤先生,每日由他判定抵债金额。
第二,工作间禁止进入。
第三,学校与社团活动继续参与。
第四,成绩不能下滑,必须考上大学。
第五,工作结束后需回家,不滞留过夜。
第六,每次前来须按电铃,获您许可后才能进入。
好,每次来都要念一次吧,若是利息开始计算,悲惨的日子又会再次恢复。她甩甩头,仿佛就可以把这可怕的念头甩掉一样,她再一次谨慎检查自己的服装与仪容,确认一切无可挑剔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下门铃。
健吾在工作间,从监视器确认是瑠璃,「进来,我在忙。」他透过对讲机交代,并且按下电锁开门。
瑠璃提着超市购物袋,小心地进门,再次闻到客厅淡淡的残留烟味,她把自己的小皮鞋跟健吾的运动鞋排整齐,拿起来时还有点余温,看起来他也刚回来不久,墙上的钟指着五点五十分。
瑠璃环顾一下渐渐暗下来的公寓,只看到工作间的门缝透出光线,所以也没敢出声打扰,她先将刚刚购买的材料带到厨房,收进冰箱,发现替健吾做的午餐已经被吃掉了,她心里一阵开心。
放下书包外套后,卷起袖子,扎起马尾,先到浴室将看起来累积几天的污衣,都丢进洗衣机,她发现最上面的那套运动衣裤,都还沾有未干的汗水,回想到刚刚替他排整齐的那双运动鞋,看来近藤先生平常有运动的习惯,而衬衫上则理所当然地带着明显烟味。
回到厨房,准备晚餐与明天的午餐材料。她把材料切好,将冷冻乌龙面烫熟沥干,洗米泡水,便开始料理明天的午餐与下酒菜,并收到冰箱冷藏。准备好一切后,她来到客厅开始整理餐桌。桌上有个小酱油罐,已经不知道用完多久,残留的酱油也干透,黑色的残渣附着在玻璃罐内侧。瑠璃清洗擦干后,装入今天新买的酱油,也是早上有纪录的品牌,冰箱里旧的那罐已经过期很久,也顺手清除了。另外也在餐桌上多准备了一罐七味粉。
餐桌上的其他各种堆积杂物,瑠璃都顺利将其一一归位,并开始擦拭终于重见天日的桌面,当餐椅也擦干净时,健吾恰好也从工作间出来了,习惯性地锁上门。
瑠璃赶忙躬身示意,拿出冰啤酒、现成的毛豆跟餐具摆在餐桌上。「您辛苦了,请休息一下,晚餐马上就好。」健吾看着整理好的餐桌,满意地点头并坐到餐桌前,他边享用小菜跟冰啤酒,边看着眼前这位孩子为他做晚餐。
材料已经备好,瑠璃直接开火热锅,先将猪五花煎出油脂与香气,将洋葱丁、红萝卜、高丽菜加入锅,熟练地伴着猪五花翻炒着。她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一直炒到蔬菜软掉,最后再加入乌龙面跟调味料拌炒,当酱油的香气扑上来,她满意地微笑。
「请用,希望合您的口味,因为不确定您的习惯,我这次调味比较清淡。」瑠璃呈上炒乌龙面,「但也为您准备好酱油跟七味粉,如果您喜欢重口味的话,可以再加。」
健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盘炒乌龙。姐姐生前在居酒屋学会这道菜后,就很常做,确实……很久没有吃这种炒乌龙面了。
瑠璃不知道他在回想往事,只开始担心。近藤先生的表情怎么变成这样?难道不喜欢吗?我是不是该先问一下他喜欢吃什么?
当瑠璃还在担心时,健吾才突然开口「这可以,今天午餐也还行。别站着了,妳的呢?」
「很高兴您喜欢。」瑠璃听到午餐的评价,刚刚僵硬起来的肩膀才放松了下来。「我过来前,已经用过晚餐了,您请先慢用。」为健吾买的材料会比她们家平常购买的特价品好很多,她不敢、甚至没考虑可以跟健吾一起用餐,昨天分到的半碗拉面,已经是意外的施舍。
在健吾用餐时,她安静地前往客厅跪坐在地板上,整理散落的杂志与垃圾,有好几本甚至没拆。早上她在书架上发现,足球类杂志有更齐全的期数,因此猜想这应该是健吾想要留下来的。瑠璃先把同样的杂志,简单分类后叠整齐,只有足球杂志放进书架。
健吾暗自点头,他没有交代,这女孩就已经察觉了,聪明的乖孩子。
待健吾吃完后,瑠璃收拾餐桌并开口询问,「请问,今天有帮您洗衣服,我可以将衣服收进您的主卧室吗?或是先收在客厅就好了呢?」健吾指向主卧,「收进衣柜就行了。除了工作间,妳都可以进去。」瑠璃答应了一声,她将洗好的衣服搬到烘衣机内,启动后再回到厨房开始制作健吾明日的午餐。
将厨房收拾好后,烘衣机也差不多了,她替健吾再开了一罐新啤酒后,就在沙发上为健吾折衣服,拿进卧室收好。
当瑠璃从卧室回来,健吾看着墙上的钟,现在已经九点三十四了,就招呼她到餐桌前坐好。
「行了行了,坐,妳今天做了哪些事?」
「早上出门前整理了玄关,做了您今天的午餐,晚上则是做了晚餐跟您明天的午餐,整理了餐桌,您的杂志,还有洗好衣服。」
健吾点头「吃的话我比较随便,能吃饱就行了,做什么一样妳决定,但肉可以多放一些。」
「然后,之后如果有做晚餐,就把妳的份量也做起来吧。」有个人在旁边忙碌,老子反而吃起来不自在。瑠璃虽然觉得不好意思而推辞,但在健吾的坚持下,瑠璃接受了这个指令。健吾把早上的纸条递回去,上面加写了他的电话号码跟信箱。「这个已经加了。」
「谢谢您。」瑠璃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收在手中。
「干得不错,债务再给妳抵一万五千日圆,好了,赶快回家吧。」
做了一晚上的家务,就有一万五千日圆吗?一班六小时的打工,也才只有七千多日圆呢,要打工两天才能够有一万五千日圆。她心里这样想,起身充满感激地对着健吾道谢,健吾只催促着赶快回去,怕又没公车了。
2-3. 最后的怜悯
女孩在老旧公寓前,疲惫却精神奕奕地开了门。
这是父女俩的租处,两层楼的老旧木造隔板公寓,虽然租金便宜,但瑠璃也把这里打理得很好,连维修也都自己来,房东看他们可怜,因此之前也较愿意宽限他们,可以延后缴房租,但也渐渐累积到半年的欠款了。
瑠璃意外发现,父亲正等着她回来,往常这时候,他都醉醺醺地躺在地上,但今天他显然十分清醒,矮桌上也没有酒杯,他擡头一见到自己女儿,老父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昨天瑠璃前往健吾家后,正志数次懊悔地想阻止她,但又没有办法提起双脚。还是要再次逃债吗?又能逃到哪里去?瑠璃在学校成绩很好,再逃一次会不会前功尽弃?
不对,已经前功尽弃了,这不就是我又赌博造成的吗?
正志一个人在这冷清公寓,感觉被世界抛下,不,不是他被抛下,是他把女儿送出去的,今后他们父女会怎么样相处?他拿着手机,想跟流氓说他后悔了,把我的女儿还来,他会还钱的,但又迟迟按不下拨号键,他能怎么还?
他又是恐惧,总是想起在事务所被那些小弟威吓的画面;又是羞愧,想起自己跪在女儿面前,提出难堪的提案;又是自责,回想起亡妻的葬礼上,女儿当时还小的模样。
他整晚拿着亡妻照片,佳代啊,我没有好好照顾我们女儿,妳一定觉得我很没有用对吧?为什么我们的女儿不骂我?她为什么不对我生气?她这么优秀乖巧,如果没有我,她一定也会好好的,不会被我这种杂碎拖累对吧?
妳们两个,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而我却这么愚蠢、这么没用?
一直软弱的哭着,即使喝了再多酒,一直到深夜都无法入眠。
而昨天半夜瑠璃传来报平安的简讯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上天给他最后的怜悯吗?
而今晚,瑠璃回到面前,正志再次崩溃,「爸爸……爸爸对不起妳,也对不起……对不起妳妈。」他老泪纵横,一边怨叹自己。「都怪爸爸,我真的是太没用了。他……那位先生真的没有……没有对妳怎么样吗?」
瑠璃安抚着父亲,轻轻握住父亲的手。「没事的,他没有对我……那个,我们并没有做那件事,他说不需要。」虽然他说我愿意也可以,只是这就别跟爸爸说了。
「那就……那就好,不然我真的太对不起妳了。来,妳看,妳看看这里,我今天就把剩下的酒,都,都带去工地,就都,就都全部卖给同事了。现在,现在一点酒都没有。」父亲指给瑠璃看,往常堆满廉价酒精的柜子,现在空空如也,而之前喝剩的空罐,也被洗干净、整齐收好,等待下次的回收日。
瑠璃点点头,原本还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终于泪水也无声滑落。
「我这次,这次一定要真的戒酒、戒赌,不能、不能再这样了……我这样算什么男人,真的太没用了。」
在琉璃国二那年,正志终于破产、逃到这个城市躲债后,那年也成功戒酒、戒赌,还维持了四年多,一直到瑠璃高二。原本以为都已经好转了,结果在去年再次陷入,父女俩这时同时回想起这件往事。
「我这次一定……要趁现在,趁那位先生不给我们算利息,我要赶快还债,还有,还有欠的房租,一定要把债还清,不能……不能让妳跟我再逃一次,也不能这样把妳送出去,我真的今生绝对不会再喝酒、再赌了!」
「爸爸,你一定可以的。」瑠璃停顿了一下,「说到债务,我这两天帮他整理房子跟做饭,他因此让我为您折抵了两万的债务。」
父亲讶异,从昨天的简讯,他只知道那位先生没有下手,还有瑠璃帮忙期间,可以暂时不计利息,可以回家跟继续上课,没想到做家事还可以折抵债务。
「那位先生真的……让我们抵了这么多吗?两万……他真的……真的没有对妳怎么样吗?」
「没有的爸爸,真的没有。但我想说的是,之前我年纪小不懂,但现在,我可以帮您一起还债,我们可以一起振作起来。」
「好,好,妳真的太好了,爸爸我一定要振作。」正志想着,再问看看主任能不能多安排一些工作,小型起重机的证照也赶快去补发,赶快还债,也不能让女儿一直在黑道那边,他终究无法放心,谁知道会不会哪天他终于还是对女儿下手,他不能再犯错了,绝对不能,不然怎么对得起亡妻,怎么对得起女儿。
深夜,父亲终于安稳地睡下,瑠璃拿出纸条,看着健吾写下的联络资讯。
以往父亲欠债,瑠璃没有办法帮忙什么,高中生打工再努力,也只能多少贴补一点家用,而现在,她可以帮父亲更多,回想起近藤先生与她订的契约,她觉得,好像可以改变些什么。
-剩余债务29,980,000-第二章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