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雷雨天。

李与拿着不完整的花束回到家。

白色花瓣上沾上了泥水,李与想重新买一束来着,但是花店关门了。

他浑身湿漉漉的,走过的玄关处都汇了一圈沾水的脚印。

雨水还在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滑过眼睛,他眼前一片朦胧。

贺希爱站在他的对面。

似乎等他了好久。

她就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

李与将花束往旁边一扔,打算侧过贺希爱的身去拿毛巾。

贺希爱却先行拿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塞入他手中。

他也没回应,就着浴巾擦着自己脸上的水,然后当着贺希爱的面,开始换衣服。

淋过雨的皮肤显得苍白,李与身材并不算强健,胜在清瘦。

脖子上用红绳系着的观音玉佩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拍在皮肤上发出轻响。

感到的寒冷终于在他穿上干燥的衣物后消失。

你哭了吗?贺希爱的手复上了他的手,李与整个身体跟着一顿,下意识将对方的手甩开。

什幺?他有些不理解。

我看见你脸上有眼泪。贺希爱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好像在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那不是眼泪,只是雨水而已。李与捏了捏自己掌心,辩解道。

然后下一秒,贺希爱靠了上来。

距离很近,他可以看清贺希爱眼里的沟壑。

人的瞳孔果真和裂谷一样深邃。

贺希爱面对面注视着他,李与不知道为什幺自己这次没有躲,他看着贺希爱的手摸上了他的眼角。

她的手指带着一些凉意,刮过的时候会感到一些痒。

指尖上面沾了水色,贺希爱咬住了那处。

是苦的,她说。

雨水会是苦的吗?

李与想躲避,但是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他找不到下一个可以藏身的去处。

贺希爱继续问,你是不是还在讨厌我,今天也是因为以前的我才哭的吗?我让你委屈,让你难过了吗?

李与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否还在流,他只是点了点头。

贺希爱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又顺着他的胳膊向上攀爬,裹着了他的肩膀,直到最后她的怀抱环住了他。

那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李与僵硬在原地。

他好久没感受到这种温度了,上一次这种感觉应该是出生时,被护士抱到妈妈怀里的那一刻。

也如想象当中一般,像妈妈一样的温柔声线响起:“可以和我说一说,你为什幺会难过吗?”

他像是把自己缝上的嘴唇生硬撕开一般,艰难困苦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你。我其实本来打算折磨你,让你和我一样的,但是我不知道为什幺要养你到现在,我想把你丢掉,又或者是怎幺都好,只要你能过得很惨。但是...但是...后面李与没说出来话,他的目光望向了贺希爱身后的高墙上——

一副黑白遗照。

他说不出话,他忽然用手盖住眼睛。

李与的嘴角又咧了咧,他也尝到了咸苦的味道。

贺希爱的声音消失了好久,李与都以为贺希爱离开的时候,她又突然询问:以前的我是怎幺对你的呢?

李与开始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他的话很少,断断续续,严格来说算不上一个有逻辑的故事。

只是在对着贺希爱单纯发泄情绪一样囔囔。

以前的你,很坏。

你骂我...还打我...

我很疼,但是你从来没有可怜过我...

...

那是李与刚上高中的时候,作为一个连名字都喊不上的初中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的学子,刚进入学校,他满怀着骄傲。

他听说那座学校很多传闻,包括据说上那所学校的人,不光成绩优越,家世也是十分出挑的。

当时他身材肥胖。

因为他小时候总是生病,奶奶心疼他,总是给他做很多吃的。

家里的钱拿来买给他吃的药和菜了。

药催得他体内激素不协调,菜又在他身上堆积脂肪。

他浑身都是肉。

但是他从不在意,他好好吃药,好好吃奶奶给他做的饭,他爱干净,夏天总是一天换一次衣服,他礼貌对待别人,他肥胖没有影响到任何人。

奶奶总让他开心点,笑一笑吧,李与,你笑起来很可爱的呀。

所以他来到班级第一天,就在自我介绍的讲台上露出一个善意的笑。

下面的人不动声色的在面上浮现一种莫名的神色。

他当时不太懂,直到很久的一个深夜,他突然品出了其中的意味,鄙夷和不屑。

老师把他分配到了靠窗前排的位置。

笑着说,李与是咱班第一名呢,大家都得向他好好学习。

李与被夸奖之后,总是容易面红耳赤,他感觉整个世界晕乎乎的,以为自己美好的高中日子要到来了。

然后,他遇到了贺希爱。

他在桌位上写着数学题,一道身影立在他的面前。

和现在傻子贺希爱不同,她擅长面上挂着笑,却让人看不懂她到底在嘲笑还是在散发善意。

李与把它曲解成为后面一种。

他的瞳孔变大,呼吸也变得沉重,结结巴巴开门:同学,有什幺...事吗?

没有。贺希爱的目光放在了他的课桌上,上面有他刚打得草稿和他的名字。

李与?贺希爱一字一顿念道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真好听。李与的耳尖发烫,他不用照镜子也能猜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肯定和被烫的死猪一个样。

贺希爱的嘴里发出轻笑,像蜜糖一般的话从嘴里流出:我记住你了。

李与低着头,只能弱弱回了一句好。

其实和贺希爱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甚至都没看到贺希爱的长相。

他把自己努力蜷缩在座位上,想着自己身体会不会有着汗味又或者是其他油烟味,他怕贺希爱看到自己脸上臃肿的肥肉,和脖颈处叠着的肉。

直到贺希爱离开,那股有着贺希爱的香味逐渐飘远,李与才缓缓张开自己的手。

每个指缝都狭窄,皮肉厚到看不清手指的轮廓和关节。

因为身体原因,他还总是容易出汗,他看见了自己手掌上由于紧张而出现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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