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林周京下山了一趟。
家里催债的信息又来了,她想看看这个月还能不能挤出点钱先还一部分,哪怕还个两千也行。
她蹲在山脚镇上的ATM机前,把卡插进去,屏幕亮起来,她点了余额查询。
屏幕上那串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三遍。四遍。第五遍她把卡退出来重新插了一次,又查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八万七千块的那笔欠款没了,账户余额比她上个月对账时多了整整两万。
她蹲在ATM机前面起不来,腿软了。
旁边一个取钱的大爷被她挡住了路,咳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赶紧站起来让开,攥着银行卡转身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她把手机打开,翻了半天流水记录。
有一笔八万七的入账,备注写着\"借贷清账\",同一时间还有一笔两万的入账,备注什幺都没写。
转账账户是她不认识的一串数字,开户行在隔壁市。
她在台阶上坐了好几分钟。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滚烫的脸,站起来往山上走。
上山的路比来时快了整整二十分钟,她是跑着回去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气喘吁吁地冲进花厅。
范世玉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药。他端着那只白瓷碗,低头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听见她冲进来的脚步声,他擡眼看她,表情还没从\"好苦\"切换到\"发生什幺了\"的状态。
\"范先生。\"林周京站在他面前,胸口还起伏着,手里攥着手机,\"我欠我舅舅的八万七没了。账户上还多了两万。\"
范世玉低头喝了一口药,眼皮都不擡:\"不知道,可能你舅舅良心发现。\"
林周京盯着他看了半天。他把药碗端到嘴边又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始终没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药碗里深褐色的汤面上,一副\"我在专心喝药别打扰我\"的模样。
\"范先生。\"她又叫了一声。
\"嗯?\"
\"您耳根红了。\"
范世玉的手顿了一下,依然没擡头,把药碗举到嘴边佯装又喝了一口,声音闷闷地从碗沿后面传出来:\"噢,这是被药烫的。\"
林周京伸出一根手指,在碗壁上碰了一下。
碗明明就是凉的,因为她是出门之前晾的药,晾到现在已经温得只剩一点余热了,连热气都不冒了。
她把手指缩回来,平静地看着他:\"药是凉的。\"
范世玉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红变成了深红,然后整只耳朵连带着耳廓一起红透了。
他缓缓把碗放下来,药汤还剩大半,一口都没喝下去。
他把碗搁在桌上,终于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了。
\"我说是热的就是热的。你、你出去。\"
林周京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桌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头发丝尖上镀了一层亮亮的金色。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侧面能看见下颌线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范先生。八万七加两万,一共十万七。这笔钱我以后会还您的。\"
范世玉终于擡头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被揭穿之后反而镇定下来,带着一种\"反正你也知道了我也懒得装了\"的坦荡,他的嘴角甚至往上翘了一下。
\"谁说是我的了。\"
他把药碗端起来一口喝完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咽下去之后才缓过来。
“也许是陈妈中彩票了。\"
\"陈妈不玩彩票。\"
\"那就是堂哥良心发现。\"
\"您堂哥的良心似乎比他家的狗还稀薄。\"
范世玉被她这句话整笑了。
他放下空碗,靠在引枕上,偏着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像在说\"行吧你赢了\"。
他沉默了两秒,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你非要问的话……额,那就是预支工资。提前给你花了,省得你整天想着还债。以后每个月从薪水里扣,扣完为止。\"
林周京看着他,他明明可以直接说\"我帮你还了\",偏偏拐了七八个弯编出\"预支工资\"这种鬼话。
她没拆穿他,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声音平平的:\"那行,预支就预支。我算了一下,按我的月薪,扣完大概需要四个多月。期间您想吃什幺喝什幺我都不拒绝,当是利息。\"
范世玉别过脸去,他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拿起旁边一本书翻开:\"随便你。现在出去,我要看书了。\"
林周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从门框里飘进来:\"谢谢您,范先生。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门合上了。范世玉坐在罗汉床上,手里那本书还是拿倒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书倒着,面不改色地转正,翻了一页。
窗外的日光把他整张脸都照得发亮,他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他低头翻到那一页,发现是《世说新语》,上面写着\"雪夜访戴\"那篇。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
他看了几行,想起那天夜里看星星,她说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
他把书合上,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
嘴角还是翘着的,怎幺也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