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打雷

一个月后,范世玉的腿彻底好了。

纱布倒是拆了,可疤留在那儿。

两个淡紫色的小圆点嵌在小腿肚上,范世玉低头看了两秒,说了句\"还行,不太明显\"。

然后他把裤腿放下来,拄着那根紫竹杖满院子走了三圈。

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他继续变着花样使唤她:数鸡、晒书、给锦鲤换水,虽然这回没再给鱼起名字,但蹲在池边看她捞落叶的时候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偶尔怼他一句,他就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耳朵却诚实地红起来。

那天晚上,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雷雨。

林周京被炸雷惊醒了。

白光先劈开窗户,把整间耳房照得惨白,紧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擂鼓似的咚咚跳,后背全是冷汗。

她从小怕打雷。怕到什幺程度呢?

小时候在老家,夏天夜里下雨,她会抱着枕头钻到奶奶被窝里,把头埋在老人干瘦的背上,用被子蒙住耳朵。

后来大了,不好意思跟人挤了,就自己裹着被子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等着雷过去。

雷声一道接着一道,像有巨人在天上推着石磨,轰隆隆碾过屋顶,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她抱着膝盖缩在床角,浑身绷得僵直,每道雷劈下来她的肩膀就跟着抖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敲响了。

三下,在一道雷间歇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擡头看着门的方向,光着脚跳下床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过去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廊下的灯笼不知什幺时候被风吹灭了一盏,剩下一盏在雨幕里昏昏地亮着,照出一个抱被子的身影。

范世玉站在门外。他穿着他那件薄薄的白色寝衣,外面胡乱裹了件灰色长衫,头发散着,怀里抱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整个人被走廊里灌进来的风雨吹得衣袂翻飞。

他没看她,脸别向一侧,下巴微微擡起,声音在雷雨和风里显得又轻又飘忽:\"客房漏雨,我过来借宿一晚。\"

林周京攥着门框的手松了松,侧身让开门口。

他抱着被子走进来,在她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在地砖上铺开被子,躺了下去。

他侧躺着背对着她的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像在自己屋里一样自然。

但林周京注意到他枕头的方向是朝着她这边的,所以他可能会听见她床上的任何动静。

她回到床上,重新裹好被子。

又一道雷劈下来,白光闪过整间屋子,轰隆的余音在屋顶上滚了又滚。

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手指攥紧了被角。

黑暗里,床边传来一个声音。

\"怕就说话。\"

范世玉的声音从地铺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层黑暗。

他没翻身,还是背对着她,伸出了一只手,越过床沿的边际,手掌平摊在冰凉的床板上,指间微微张开。

雷声又来了。白光隔着被子透进来,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床沿,隔着薄薄的棉被,他的手落下去的时候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擡起来时棉絮慢慢回弹,那点微弱的触感隔着两层被子传过来。

林周京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声:\"我……不怕。\"

她的呼吸松了下来,攥紧被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了,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在黑暗里看向床沿边那个方向。

他那只手还搭在床沿上,指间微张,五指修长,在昏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又一道雷来了。

那只手还在床沿上搁着,指尖朝她的方向微微弯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朝向他那边,闭上眼。

雷声还在响,一道接一道的,但她忽然觉得没那幺怕了。

那只手搁在床沿上的姿势像是划了一道无形的边界,把她裹在那道边界里头,雷在边界外面,她坐在里头,安安稳稳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雨停了,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白亮亮的。

她坐起来往地上看——范世玉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人已经不在了。

枕头那侧留着一张纸条,压在枕角,字迹潦草:\"客房修好了。\"

她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应该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喊了一声\'奶奶\'。\"

林周京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把纸条折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日光从窗口铺进来,暖暖地照在她交叠的双手上。

那只手昨天攥着被角攥了一夜,指节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低头看着那道红印,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明明是你先喊的我。\"

院子里鸟又叫了,蝉也跟着起了调子,热热闹闹的。

窗外的老槐树被一夜暴雨冲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滴油,在晨风里簌簌地抖着水珠。

林周京站起来换衣服。

后面她经过门边看见角落那床叠好的被子,被角压得整整齐齐,看着倒是比她叠的还规矩。

她蹲下来把被子抚平了一角,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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