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6)

金曦接到玛格丽莎传来的消息时,整艘战舰的指挥层像一只被风鼓起的铁肺,嗡嗡作响。
她擡起头,目光穿过厚甲舷窗——美罗星际主城被一层浅灰的防御罩罩住,天光被尘霾压低,像未醒的晨。地表上,防护车的警灯在网格道路间来回划过,医疗队列在高塔投影下蛇行集结。街角的广播一遍遍把词语抛向嘈杂:“检测、登记、隔离——保持镇静。”

可那些喊话在风里立不住,很快就被人群的躁动撕碎。街区的噪音像是一场随时可能点燃的暴乱,用力顶着这座城脆薄的胸腔。

“我去!”
杰克一拳砸在指挥台的合金边,拳骨与金属撞出一声干脆的响。他已经把外衣扣得严严实实,能量枪在腰侧一闪一灭,像压抑不住的呼吸。“不能让阿曦单独去哈密高原!要是防护罩真的碎了,修补窗口根本撑不过来——她一个小队扛不住!”

“杰克。”
大卫·罗斯擡手,按住他往前冲的肩。
“你是美罗星际的司令。你必须坐镇这里。”

“坐镇?”杰克猛地回头,眸色像被火烫了一下,“现在还有什幺比确认缺口更重要?让我坐在这里看着,能做什幺?”他指向窗外,牙关紧得发白,“恐慌被一层层放大,如果不尽快的堵住这个缺口,这个局面根本控制不住。”

大卫把他的肩稳住,像把一块要滑落的石头按回砌缝里:“别着急,杰克。我知道你想往前冲。让我们先去看看,屏障真有破损,你不会缺出力的地方。”

大卫没再和杰克缠辩。他缓缓走到窗边,背影被天光拉长,像一道把噪音隔开的暗线:“杰克,联邦是军统联盟。军心,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东西。美罗一乱,整条防线就会空掉。你不能走。”他回过身,与杰克对视,语气平稳得像把刀收回鞘口,“所以——我去。”

金曦把视线从舷窗收回,落在面前的投影上。

“我同意。美罗分部的指挥权必须留一个人。玫瑰叔有经验,我们去前线。玛格丽莎留在总控,接总部的所有新情报,第一时间转发给哈密与城内各组。”

指挥室静了一瞬。
玛格丽莎怔住,指尖微凉,战术笔在掌心轻轻一颤。她没想到金曦会点名。更没想到,会把这幺要命的职责给她。

金曦看着窗外那群在警戒线后拥挤的人群,杰克明显是还想反驳,金曦转过头看向大卫罗斯。

“玫瑰叔,能让我跟杰克单独聊一下吗?”

大卫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做了个绅士的鞠躬:“当然,我美丽的阿曦女士。容我老头子去检查一下飞行仪。玛格丽莎,跟我来,顺便让你熟悉紧急撤离流程。”他目光和煦,像一只把小猫从桌面上轻柔拎起的老猫,礼貌地把人从风口上挪开。

门阖上的风声把嘈杂隔在外面。室内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杰克把军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按回去,整个人像一团葡萄色的火,被硬生生压在冰面下面。他张口:“阿曦——”

金曦擡手,摁住了一身葡萄汽水味道凑过来撒娇的大狗子。

杰克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吞了吞口水:“都是我的问题…我就是那个给边境建屏障的。”

金曦没有意外。

“我知道。”

这些S级别的Alpha们是有特殊能力的。

但是自从帝国的那位大殿下差点把整个总司令部的星港都团灭了以后,她才明白。虽然一直跟祁栖白生活在一起,但是实际上,祁栖白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漏出过信息素或者自己的能力,而她身边的S级别的Alpha本来就只有这幺两个,谁都不说,倒也是最近才明白。

杰克怔了一下,眼里的光撞了一下,像掉进水里再浮上来。

他笑了笑,没笑出声,亮晶晶的眼睛里面的光芒有些暗淡:“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是我不够坦白。分部司令这个位子,本该是玫瑰叔。”

就是因为他的能力,让他在毕业第三年就成为了联邦机密保护的对象。

他说着说着,声音收紧,“阿曦,如果屏障在边界出了漏洞,那就是我没守住。我在这里,等同于没在。我——”没有用。

他当初能够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升任美罗分部的司令,就是与当年的那一场虫族之间战斗以后他的能力跟帝国建立的屏障有关系。玫瑰叔因为这个,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因为如果不是担任司令,杰克的军衔已经没有能够调任的位置了。

“杰克。”金曦叫他的名字。她擡眼看他,眼神极清,像寒夜里的一小片星光:“它是联邦与帝国合筑的。任何一处波动,必然有另一侧的回响。总司令已经去对接帝国,帝国那边若有漏洞,会立刻封堵。你在这里,主要是让外面的人,都有一个定心丸。不然,真漏洞没补上,军心先塌了。”

“我从来都不怕上战场。””金曦安静地说,但是她碧蓝色的眼睛真的很能够安定心神,“但是杰克,正是有你们在我身后支持我,我才能安心。”

杰克擡起眼睛盯她:“你对我的能力并不惊讶?”

“很久以前。”金曦说,“你在北部演训救过一支失联小队。记录里写的是‘幸运’。我不太相信这个词。”

杰克“唔”了一声,鼻音不轻,像是在笑自己也在骗纪录员。他挠了挠后颈,露出点少年气的窘迫:“我本来想永远不说。我们出生入死,不该有秘密。我知道。可是总司令从一开始就让我签署了保密协议。”

确实,暴露自己的能力就会让对手有更多的机会研究他们甚至成为自己的软肋。

金曦眸色一动,没笑。她站得直,像一枝被风吹过仍直立的金色细竿:“所以啊,你这幺可靠。如果我真的检查出了屏障有漏洞,你肯定会第一时间支援我。”

杰克沉默了很久,把军帽重新按正,指腹贴住帽檐。半分钟后,他低声说:“好。我留。”

他擡起视线,终于把最重的那句从喉咙里推出来:“阿曦,对不起。我们是并肩打过那幺多仗的搭档,我却把这件事藏了这幺久。”

“我理解。”金曦的回答永远简短,“我不需要你把全部刀刃都亮在我面前。你只要在需要的时候把刀递给我。”

这一句,大狗狗紧绷着的肩线缓了一下。情绪像被合理安放的位置接住。杰克深吸口气:“那你也要带一把。万一边界屏障破口处不是我们这边……”他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芒,“我会让帝国给出一条对得起死者的线索。”

“还有一件事情。”原本走到门口的金曦回过头来,“当初既然是这个屏障把整个联邦和帝国都跟虫族那边的界限划清了,那幺帝国就肯定有一个跟你能力类似的S级Alpha。”

她很敏锐,杰克顿了一下,一字一顿的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帝国的皇帝陛下。”

“果然。”金曦早就料到了只这个答案,曾经她询问过祁栖白,究竟是怎样的技术能够建立起这个拦截虫族的单向屏障,完全不是的现在科技能够达到的水平。祁栖白只是回答她说是两个国家联合   的最高机密。

——

门外的走廊,脚步声一轻一重。

大卫一步三回头地检查飞行仪,嘴上还和技师聊着扭矩。玛格丽莎被他半拎半带着转了两圈,才在拐角停下。她回头望去——那扇门依旧紧闭,门缝里看不见任何光,只能看见自己胸口起伏的影。

她在第三小队的第一天,以为自己被“挑中”,是因为金曦要亲自盯着她——毕竟,她是莫思军部司令的侄女,是被那位老狐狸亲手培养出来的。她原以为,进入小队,是被当成一把打磨锋利、能伸进总司令部权力心脏的刀。

她的叔父教她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利益至上。
“任何时候,自己的利益永远是第一要义。”那句话从她记事起就在脑里打了烙印。

可这两天,她身边的这些将军级人物——金曦、杰克、大卫罗斯老将军——他们站在她完全够不着的高度上,却不是她从小见惯的那种官僚。他们冷静,却炽热;理智,却在某种时刻显得赤忱得几乎愚蠢。
他们不是争权的人,他们是随时准备牺牲的人。

这一切,和她曾经学到的,完全不一样。

“玛格丽莎?——玛格丽莎·莫思?”

“啊?”她一瞬没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答道:“好的,长官。”

大卫慈眉善目的眼睛弯弯地看向她,眼神温和得近乎包容:“你在想什幺呢?”

玛格丽莎张了张嘴。她忽然很想问——这个把权力让给别人、还心甘情愿去辅佐的老将军,究竟是怎幺想的。
但她没问出口。

大卫只是笑了笑,手里的手套在她额前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和煦的揶揄:“莫思那老东西教出来的孩子能到这里,已经很优秀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告诉我,玛格丽莎——你觉得,一个军人生涯里,最重要的是什幺?”

“……功勋?”她犹豫地回答,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

大卫摇头,笑意在皱纹里舒展开:“是可以把背后交给的人。”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一记叮嘱,“在这里,如果背后没有人,你做不成任何事。”

—

同一时间的帝国帝都,已经是后半夜,晚上的喧嚣早已经伴随着浓稠的夜色,安静到了极点。

银色的月晕被云层切成几瓣,宫廷区的浮灯在薄雾里摇曳,黑金色的徽章在风中一闪一灭。罗姆诺的空气总带着一种阴郁的甜味——像血里掺着花。

贺昱晖原本坐在庄园的沙发上,杯中的酒还在晃,庆功的笑声散在大厅每个角落。
穆海靠在壁炉旁,赫枭正和小九比着骰子,气氛热闹又随意。

直到那一瞬间,贺昱晖的手指一僵。
玻璃杯里的酒波轻轻震了一下,他整个人的气息忽然冷下去。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在光下变得极淡,像被抽走血色的石雕。
“他这是怎幺了?”小九皱眉看过去。
“不知道……有别的事吧?”穆海压低声音,眼神下意识地追随他。

贺昱晖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门外,步伐快得近乎焦躁。
夜风掠过走廊,他披着的外套被吹开,黑色的布料像夜色的延伸。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那枚烯晶,赤红色的透明却内部流动着微光的石,像是凝固的能场。下一秒,他指尖一紧,烯晶在掌心里应声而碎,光点溅开又迅速熄灭。

老皇帝的寝宫在皇城最深处。

那是帝国最不可触及的禁地——层层能量屏障与精神锁封,连大殿下展渊都被拒之门外许久。整座宫殿像被人从时间的河里割下来,永远封存在一段腐朽的辉煌里。

贺昱晖在一道赤红色的光芒以后,直接出现在寝宫的阴影之中。

这里寂静得像坟墓。

所有的守卫和关卡都在外面,寝宫里面反而没有任何人。

站在外室,黑色披风还在轻微飘动。昏暗的烛火在墙壁上摇曳,镀金浮雕和碎裂的镜面反射出零星的光。空气浓稠得像被长久囚禁的气息,混合着药液、血浆与老旧木料的味道,带着一点铁与灰的腥甜。那不是单纯的腐败气息——那是老人接近腐朽的味道。

贺昱晖穿过那条奢华的走廊。靴底碾过柔软的地毯,却仍能听见细碎的声响。

墙上的壁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闪烁,光线掠过他的面庞,额前碎发扫过眼睛,冷色的瞳孔泛着暗光,五官像被刀刻出来,沉在烛火与阴影之间,平静外表下藏着难以察觉的怒气。

贺昱晖是来验证自己的猜想的。

他推开寝宫的门。

一股混合着药液与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空气稠得像凝固的油脂,连呼吸都要费力。灯光昏黄。挂毯陈旧,金丝织线被岁月磨得发暗。墙角的花瓶里插着枯萎的蔷薇,颜色暗得像血。

宫室空无一人。没有侍医,没有守卫。只有一些医疗器械和维持生命的仪器发出的声音。

贺昱晖一言不发地走进去,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一步步走到帐幔前,掀开了最后一层帷幕。

华丽的床榻上,老皇帝的满身被插满了管子,更像是一具标本,哪里还有半分活人气息。

胸腔起伏微弱,管线交织,从鼻腔与静脉一路蔓延,连接着床侧的监测仪。监测灯闪烁着极细的光,每一次呼吸都像时间的滴答声。

贺昱晖静静站在床前。灯光在他侧脸上投出锋利的阴影,瞳孔深得像凝着夜色,眼神从冷静一点一点转为一种压抑的明悟。

果然是这样。

这个苟延残喘的老人,就算要不生不死的活着也不会放手。
正如贺昱晖所预料的一样,那场曾让虫族在帝国边境溃退的奇迹,从来不是什幺“神迹”。
那是帝王的能力——那道将帝国与虫族隔绝的屏障,从一开始就以他的生命为代价。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能死。”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只是在用自己的躯壳,把那道屏障撑到现在。”

他忽然笑了下。

你根本不能死,皇帝陛下。

贺昱晖缓缓蹲下,视线与老皇帝的脸平齐。那双眼已然混浊,嘴角残留着人工呼吸器的印痕,机器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贺昱晖的手指轻轻一抖,却没有伸出去。

烛火在他眼中反射出两道暗光,男人的面容线条冷峻,脊背笔直如刃。黑发滑落额前,他的表情几乎平静,唯独眼底的情绪——怒、哀、恨——都像被压入深海,在理智的表面暗暗翻涌。

一切都对上了。
帝国的防护圈失效,并不是虫族的进攻太强,而是

……

屏障本身在衰亡。

他微微俯身,视线从上方垂落。

灯光沿着他颧骨的弧线滑下,打在那张近乎精致得不真实的脸上。肤色苍白,带着一点贵族式的病态;黑发散在肩侧,柔顺得像被夜色亲过。深邃的眼睛全都是黑色的漩涡,眼尾略带懒意,唇角却紧俏,天生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

他眼底那抹冷意,却比寝宫里的空气更重。

那具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的身体,曾经是整个帝国的主宰,如今却只剩一口摇晃的呼吸。监测灯的光在他眼里闪烁,像要灭的烛火。

他垂眸,笑意淡得近乎冷漠。那一瞬间,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如果不是这具将死的躯体还在支撑着那层防护场,科尔多不可能找到屏障的薄弱点,也不可能撬开那个缺口。所有的争斗,为了这个皇权的位置,所有人都机关算尽的,可是我们的皇帝陛下,权力巅峰的人,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决定。

真是荒唐,贺昱晖笑出了声。

老皇帝的呼吸忽然断断续续,胸口擡起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
贺昱晖垂眸,神情没有一点波澜,只是手指在衣袖里一点一点收紧。所有的情绪全都被他藏在那一层从容的外表下。

“陛下,”他低声道,“您真是伟大到可怕。”

他忽然想起从前。

那是他还未被封爵的少年时代,他跪在那位皇帝面前,擡头问过一句:
「陛下,您为什幺这样宠我?」皇帝陛下对待他几乎是完全不苛责也没有任何规矩。

老皇帝在阳光下笑着,伸手抚过他的头发,语气是无比的仁慈温柔:「因为没有任何担子的孩子,才能活得最幸福。」

“您还真是……   算无遗策呢……”

这个世界果然是糟透了。

风从宫殿的窗缝吹进来,带起了帐幔的金丝。
贺昱晖站起身,目光在那具枯萎的身影上停了几秒,终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擡手,轻轻将破碎的烯晶碎片从掌心撒落。透明的赤红色微光落在地上,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那光晃了晃,最后一颗熄灭。

寝宫重新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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