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们避讳不言不听不看,活人恐惧浸满黄泉水的还魂人,他们怨气凶煞,还魂嗜人。
对于俗人来说死而复生并非善事。
于是巫术仪轨演变成人死后,剖开尸腹,取走五脏六腑,再用层层布锦捆住手脚,祈祷他们肉身永世禁锢,灵魂再生轮回。
俗人借轮回为画梅解渴,终不得涅槃解脱;僧侣视轮回为不净腌臜,死后中阴证佛法无边。
黄泉之水淹没脚踝,折断庭院中茎茎柔嫩的花。
阎摩赤脚向前,扶起清辨的上身,那里肋骨尽碎,所有内脏无翼而飞,空空如也。
他神色专注,从胸前花鬘中抽出最大一朵罂粟,结施予印手掌外翻,罂粟入水舒展花瓣,转眼间化为骷髅天杖与金刚缚索。
与极喜的青绿丝绸天杖不同,阎摩罗阇手持天杖则为真真正正忿怒神物,燃烧业火的大慈大悲。
白元见阎摩把金刚缚索缠绕在清辨的脖颈,让尸体成倒吊人弯曲姿势,尸体苍白的嘴角随即流出金色的浆液,顺着火焰的鬓角蔓延到宝瓶中。
此金色浆液乃功德般若,白元震惊于清辨嘴里涌出源源不断的金德,紧锁着眉看着眼前这一幕。
莫非是自己领悟出了问题,金刚乘本身就是政教的手段,政治禁锢婆罗门,教化奴役其余大众,所以才导致掠夺鲜血为正道,修金刚瑜伽才可量化无上功德?
“错得离谱,小姑娘。”阎摩擡头看向她。
地狱污秽之气熏陶他的皮肤呈青黑色,与红色璎珞形成极大的色差,独具异域风采。
“为什幺这幺说?”
“功德业力反而将人困于轮回,永生永世永不止境,伏藏偈语言,与其生生积善为业,不如践行无上菩提。”
他胸前浓郁的花香熏得白元无心继续思考,她仅听到“伏藏偈语”一词之玄妙便可知阎摩身份:伏藏用于法师死后为保护典籍著作不被破坏,也为寻觅有缘人将藏宝埋于地下,只待百年千年之后重现光明。
看来阎摩罗阇常常停留婆娑世界,作为地狱黄泉的判官,缚死尸脖颈称灵魂的重量,佛经称他们为世间护法神或曰傲厉神。
果不其然,阎摩罗阇一脸傲慢睥睨看向白元。
“这不是你们这些蝼蚁应该知道的,虽为佛教僧侣,但也不值得我点化,都忘却吧。”
融在水中的鲜血开出一大片罂粟花,它们循迹任何踏入黄泉水的人,飞快地盘旋向上,蛇悬于每个人头顶吸取点点滴滴的墨兰,无一例外。
白元猜测那些墨兰便是记忆的碎片,看见罂粟也向她爬行过来,她害怕地后退,同时懊悔自己不该多嘴询问,并不是每个护法神都像极喜一般好说话。
在罂粟根茎即将抓住白元脚踝时,一股蓝焰从清辨侧包升起,随即便于花朵打斗起来。
脚一滑,白元便摔在冰冷的水中,水花激荡下她看见阎摩罗阇不禁的颤抖。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没错阎摩在害怕这团蓝雾。
这并不能称为打斗,完全是绝对碾压式的杀戮,蓝雾变化出蟒蛇蛟龙状,一口一口撕咬花瓣,像咀嚼软糕一样轻松。
阎摩马上收回法术,随即跪在蓝蛇面前诚惶诚恐道:“不知为何惊动宝帐怙主,阎摩罗阇在此并不知清辨乃侍奉您为本尊,万分抱歉打扰大人生息。”
除了白元,周围所有人都陷入到某种痴呆的昏迷之中,商羯罗掩面躺在地毯上失去知觉。
蓝蛇没有理会阎摩的话,径直附上白元的手臂,冰凉的蛇身碰上温软的肌肤,顺滑的鳞片滑过皮肤往她身上蠕行。
白元见过它刚才凶残的暴怒相,颤抖的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蓝蛇攀附她的长发,一圈一圈贴近她的脸颊,它靠近白元耳侧开口说:“我讨厌你身上其他人的味道。”
它的语调很奇怪,宛如平仄起伏滞涩的怪异话语。
白元精通佛经瑜伽法,三眼蓝蛇为本身的护法只有六手大黑金刚,归属于出世间护法神,或言本尊:修行瑜伽金刚乘者必先选定本尊,每日观摩顶礼才有可能获得无上般若。
从阎摩的话语中,清辨修行第便是此六手大黑金刚。
蓝蛇一脸委屈的咬住白元的耳垂,似乎在不满她的发呆。
因吞噬业力而微微隆起的腹部缠绕在耳后,尾巴挂在她摇晃的镂空红晶耳环上,继续说道:“你遇见极喜那家伙了,早些时间我埋在你体内的甘露不见踪迹。”
阎摩现在冷汗直流,他根本就看不见白元身上丝丝缕缕的缘线,自然也不知道她所结交的神灵又谁。
他看见蓝蛇亲昵地倚靠跌落在水中的少女,鸡皮疙瘩爬满了手臂。
虽说阎摩常常居于地狱,与欲界三十三重天来往不多,但蓝蛇脾气不好是公认的事实。
那日,地藏菩萨携带生死薄与无上方便般若,前往须弥山见轮转五佛王,恰逢不动如来佛下界教训蓝蛇,紫色雷电涌动整个极乐世界,看样子阿閦如来气得不轻。
反观蓝蛇金刚,它也不害怕,悠闲地穿梭在护法六臂之中,蓝眼闪烁着极度桀骜不驯的傲慢,梵语种子不停涌出与不动如来争辩,叫人何不印象深刻。
当时他跟在地藏身后,都被凶残的真言密语重伤,回地狱休养了几月才好。
如今可没有地藏给予他庇护,地狱生灵涂炭混沌无比,加上蓝蛇现在这副娇羞的模样倒让阎摩不适起来,他连忙不敢多看,收走业火天杖,带着罂粟花遁水而逃。
而这时,白元强忍住心中的害怕,喊住阎摩:“那本伏藏所着于何人?”
蓝蛇望向阎摩,金刚坚硬的蛇牙时隐时现,他不敢不说。
“莲花生所着《度亡经》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