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每个十五,我都必须找一个男人

弥久在腹部深处的一次抽动中醒来。

晨光透过纸门,在榻榻米上铺出苍白的一片。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起初甚至想不起自己在哪里。

体内那一团又动了。

不是疼,也不像抽筋,更接近某个细小的活物蜷缩后舒展身躯。位置深得异常,仿佛藏在小腹最里面,贴着她身体原本不该被碰触的地方。

昨夜的记忆瞬间涌了回来。

破裂的窗、黑色触手、碎了一地的护身珠,还有被灌进体内的冰冷异物。

弥久翻身坐起。

身上的薄被滑落。

她打量自己的身体。

衣服已经换过了。原本的睡衣不知去向,身上套着美子的白衬衫;手腕和脚踝留有暗红勒痕,皮肤散布着细小擦伤。

昨晚不是梦。

她摸向手臂内侧。

那道黑色纹路依然存在。

比昨晚淡了一点。

却没有消失。

像一条埋在皮肤下的细根。弥久盯着它,指尖发冷。

月种。

美子昨晚就是这样叫它的。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动作做到一半便停住了。

大腿内侧传来一股异样的湿意。

衬衫下摆遮住了大半身体,温热黏稠的液体却正沿着大腿根部往下淌。她伸手探去,指尖立刻沾上一层透明湿意。

这不是昨夜留下的残液。美子显然已替她清理过,而新的液体仍从体内缓慢渗出,像身体被谁擅自打开了一道阀门。

弥久脸色发白,夹紧双腿,湿意反而更清楚地黏上皮肤。

「……怎么回事?」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小腹。

没有痛。

只有一团跟着呼吸收缩的温热。

她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弥久全身一僵。

「弥久?」

是美子。

「醒了吗?」

弥久盯着房门,没有出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美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早餐放在楼下。」

「……」

「如果妳想洗澡,浴室已经烧好水了。」

弥久看着房门。

怒意自胸口升起。

「妳进来。」

门外没有动静。

「美子。」

这一次,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进来。」

门被一寸寸拉开。

美子站在外面。

她似乎一夜没睡。

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带着明显的阴影。

两人对视了几秒。

弥久先开口。

「妳早就知道。」

美子的嘴唇动了。

「知道什么?」

「别装傻。」

弥久擡起手。

黑色纹路暴露在晨光下。

「护身符。」

「昨天晚上妳叫我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

「还有那块石头。」

她盯着美子。

「妳知道那头怪物会来。」

美子没有否认。

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弥久胸口的怒意一下冲了上来。

「妳知道,还叫我来?」

「我知道十五夜牠会出来,却不知道牠会越过镇石找上妳。等我发现门前的红线断了,牠已经封住楼梯。」

「妳以为我会信吗?」

「弥久——」

「那妳昨晚为什么一看到这个就知道它叫月种?」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美子移开视线。

这个动作让弥久更加确定。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

「我要走。」

「现在?」

「现在。」

她弯腰去拿行李。

「弥久——」

美子伸手想拦她。

弥久连退一步。

「别碰我!」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住了。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美子的手才刚擡起,手腕被缠住、四肢遭强行扯开的触感便撞回脑海。黑色黏膜、滑腻力道,以及怎样挣扎都逃不掉的窒息感。

闪回只持续了一瞬,却真实得像她又被按回昨夜的榻榻米上。她呼吸急促,指尖一片冰冷。

美子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垂了下去。

「好。」她低声说,「我不碰妳。」

弥久没有看她。

她把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动作比方才更急,像想用忙碌压住恐惧。

「我要回东京。」

「妳现在不能离开雾取村。」

弥久停下。

弥久盯住美子。

「妳说什么?」

美子站在门口。

「妳现在不能离开。」

「凭什么?」

「因为昨晚以前,月种还不在妳身上。」

弥久皱起眉。

美子看着她。

「现在,种在妳身体里。妳若贸然越过村界,我不知道牠会把妳变成什么。」

弥久的手停在行李箱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她低声说:

「说清楚。」

美子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身。

「先去洗澡吧。」

弥久冷冷地看着她。

「我现在没有心情洗澡。」

「妳需要看看自己的身体。」

这句话让她怔住。

美子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的黑纹。

「有些真相,妳自己看过之后,会比较容易相信。」

浴室在一楼最里面。

是很旧的日式浴间。

木桶,石地,墙角还放着一只矮凳。

弥久关上门。

确认门锁好之后,她才解开身上的衬衫。

镜中的身体满是昨夜留下的证据:肩膀的擦伤、手脚的勒痕,以及胸前几处淡红印记。

乳尖颜色比平时深了些。更异常的是敏感度,衣料轻擦便留下挥之不去的热意,仿佛末梢神经被强行放大。她刚擡起手,吸盘吮住胸口、倒刺摩擦皮肤的记忆便鲜明袭来。

弥久立刻收手,用冷水冲洗了很久。热意没有完全退去;等她擦干身体、换上衣物,透明液体又从体内渗出,逐渐浸湿干净的内裤。

它还会回应情绪。每当她想起昨夜,或对美子生出怒意,湿意便加重几分,像藏在深处的月种正借由她的身体表示愉悦。

弥久站在水汽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正常的……」

她想起昨夜最后一刻,那颗冰冷的种被留在体内,以及它正在呼吸的错觉。

她关掉水。

浴室安静下来。

腹部深处传来一下轻微撞击。

咚。

弥久僵住。

咚。

第二下更加清楚。那不是心跳,也不像肠胃蠕动。某个小小的活物正蜷在温热腔室里,随着她呼吸收缩、舒张。

她下意识用双手按住小腹。

它似乎感觉到掌心的压力,轻轻一缩,重新沉入更深处。只留下皮肤下的温热,证明它确实还在。

半个小时后。

弥久坐在客厅里。

桌上的早餐一口没动。

美子跪坐在她对面。

中间隔着一张矮桌。

「说吧。」

弥久说。

「月种到底是什么?」

与美子对峙时,体内细微的湿滑始终提醒她:月种正在侵占这具身体。

美子隔了片刻。

「是一种诅咒。」

「谁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妳解释。」

「那就从妳知道的开始。」

美子擡起眼。

「雾取村每个月都有一个晚上不能外出。」

「十五夜?」

美子应下。

「旧历十五。」

「昨晚那头怪物呢?」

「村里的人叫牠月兽。」

弥久冷笑了一声。

「还真像故事。」

「我知道听起来很荒唐。」

「昨晚以前我也会觉得荒唐。」

美子抿紧嘴唇。

弥久把手臂放到桌上。

「这个呢?」

「月种。」

「我知道名字。」

她盯着美子。

「我要知道它会怎么样。」

美子的神情变得很沉。

「被月兽留下月种的人,身体会逐步改变。」

弥久想起浴室里看到的一切。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改变?」

「最开始改变的是感官:体温、嗅觉、皮肤的敏感度。」美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还有……与性有关的反应。」

弥久的脸色立刻变了。

「妳是说我现在这样,是因为月种?」

美子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只应了一声。

一阵反胃涌上弥久喉头。

「多久会消失?」

美子沉默了。

「我问妳多久会消失。」

「不会。」

弥久怔住。

美子看着她。

「只要月种还在,就不会完全消失。」

「那把它弄掉。」

「目前没有办法。」

弥久霍然起身。

「什么叫没有办法?」

「弥久——」

「那妳刚才说什么不能离开村子?」

「我没有说妳永远不能离开。」

「有差吗?」

「有。」

美子的声音沉了下来。

「因为妳还有时间。」

弥久看着她。

「什么时间?」

美子望向窗外。

白天的天空很亮。

昨晚那轮满月早已看不见。

「下一个十五夜以前。」

弥久皱起眉。

「下一个?」

「月种不是每天都会发作。」

美子说。

「它跟月亮一起生长。」

「每到十五,满月升起之后,它就会苏醒。」

弥久坐回原位。

「然后呢?」

「如果没有压制住……」

美子停住。

「过了亥时,妳的身体就会异化。」

「异化?」

「到了子时,妳会失去自己。」

弥久盯着她。

「失去自己是什么意思?」

美子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妳会变成和昨晚那头怪物一样。」

弥久坐着没动。那句话超出常识太远,恐惧反而一时追不上来。

片刻后,她短促地笑了一声。

「妳是在告诉我。」

「一个月以后,我会变成怪物?」

「如果压制不住。」

「那昨晚呢?」

「昨晚只是种下去。」

美子说。

「月种需要一个完整的月相才能真正苏醒。」

「也就是说……」

弥久看向窗外。

「下一个十五,还有一个月。」

「差不多。」

弥久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压制?」

美子垂下眼。弥久盯住她。

「妳刚才说『如果压制不住』。」

「代表有办法。」

美子的手指攥紧。

「有。」

「什么办法?」

「美子。」

对方依然沉默,弥久的耐性耗尽了。

「妳到底还要瞒我多少事?」

「这个方法……」

美子似乎很难开口。

「说。」

弥久没有移开目光。

「十五夜。」

「从月亮升起开始,到亥时结束以前。」

「妳必须和一个男人交合。」

弥久怔了几秒,像是没能听懂。

「……什么?」

「必须和成年男性完成结合。」

「等一下。」

弥久擡起手。

「妳再说一次。」

美子的表情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只有男人的阳气,能暂时压住月种。」

弥久盯着她。

荒谬感先于羞耻浮上来,强烈得让她想笑。

「所以妳现在是在告诉我。」

「每个月十五,我都必须找个男人上床?」

美子的嘴唇抿得很紧。

「在找到真正解除月种的方法以前。」

弥久看了她很久。

「神经病。」

她站起来。

「我现在就下山。」

「弥久。」

「东京到处都是男人。」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

「就算妳说的都是真的,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美子没有回答。这一次,她的沉默带着明显的恐惧。

弥久走了两步。

停下。

昨天进村时看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老人、女人、年轻女孩、背著书包的孩子。

还有屋檐下那件深蓝色男人外套,以及老妇人慌忙把它扯下来的模样。

弥久回过头。

「美子。」

「我在听。」

「昨天妳跟我说,村子里本来就没多少男人。」

美子的脸色变了。

弥久盯着她。

「可是那不是实话,对吧?」

美子僵坐着。弥久一步一步走回桌边。

「这里以前有男人。」

「现在却一个都没有。」

美子的手指死死扣着衣角。

弥久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们去哪里了?」

窗外吹来一阵风。

屋檐下的铜铃第一次响了。

叮。

一声极轻的铃响。美子擡起头,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望着弥久,依然说不出那些男人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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