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雾取村的第一夜,会有某种活物钻进弥久的身体,留下一颗会呼吸的种。
下午四点,她对此一无所知。
九月的山路比弥久想像中更长。
巴士沿着盘山公路向上,窗外的便利商店、加油站和自动贩卖机逐一消失,最后只剩湿漉漉的杉木林。手机讯号也在半个小时前断了。
弥久把手机举到窗边,又放下。
「果然还是没有。」
司机从后照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上车以后,他几乎没有说过话。
弥久确认了一遍手机里的地址。
「请问,雾取村还要多久?」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
「前面就是。」
弥久朝窗外望去。
山雾之间,隐约出现一块褪色的木牌。
——雾取村。
木牌旁系着几条已经发黑的注连绳。
风吹过去,白色纸垂轻轻晃动。
那道绳结无意迎接进村的人,分明在警告村里的某个存在——
不要出去。
巴士停下时,暮色已经压进山谷。
村口没有车站,只有一根锈迹斑斑的站牌。
弥久拖着行李箱下车,正准备向司机道谢,车门已经关上。
引擎轰鸣。
老人甚至没有回头。
巴士沿原路迅速下山,很快消失在树林尽头。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城市的夜晚完全不同。
没有汽车声,没有电器低鸣,也听不见远处的人声。
只有风吹过杉树时发出的沙沙声。
弥久站在路边,莫名有些后悔。
「弥久!」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循声看去。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正朝她跑来。
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
「美子!」
弥久松了口气。
两人已经两年没见。
美子看起来和大学时期没有太大变化。比从前瘦了一些,眉眼间也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静。
「抱歉。」
美子接过她的行李箱。
「村里的路晚上不好走,我本来应该到山下接妳的。」
「没事。」
弥久笑了笑。
「妳不是说最近很忙吗?」
美子没有接话。
她越过弥久,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山路。
直到巴士彻底消失,她才低声说:
「走吧。」
村子比弥久想像中大。石板路两旁全是年代久远的木屋,有些院子晾着衣服,有些屋檐挂着风铃,不时有人隔着门缝打量她。
老人、中年妇女、年轻女孩,还有几个背著书包的孩子。
一个男人都没有。
经过一栋低矮的木屋时,弥久无意间瞥见屋檐下挂着一件深蓝色旧外套。
肩膀很宽,尺寸明显属于成年男人。
衣服已经褪色,袖口也磨得发白。
下面晾着的,却只有几件女人和孩子的衣服。
弥久多看了两眼。
院子里的老妇人恰好擡起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扯下那件旧外套,转身进屋。
木门「砰」地关上。
弥久怔住。
「这里的男人都去哪里工作了?」
美子的脚步顿了顿。
「男人?」
「对啊。」
弥久指了指四周。
「从刚才开始,我一个男的都没看到。」
美子继续往前走。
「村子里本来就没多少男人。」
「全去外地了?」
「差不多。」
回答得太快。弥久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暂时没有追问。
她辞掉工作后一直想不好下一步,美子便邀她进山住几天。
「这里很安静,也许妳会喜欢。」
美子确实没有骗她。雾取村安静得过分。
两人来到美子的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是一栋位于村子边缘的老式木屋。
屋后就是山。
门前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石头表面刻着某种已经模糊的文字。
弥久好奇地伸手摸了一下。
「这是什么?」
美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动作快得让弥久吓了一跳。
「别碰。」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美子似乎也察觉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头,缓缓松开手。
「抱歉。」
「没事……」
「旧的镇石。」
她把弥久拉远了一些。
「村里的老人比较迷信。」
弥久盯着那块石头。
石头底部缠着几圈红线。
红线上挂着几个很小的铜铃。
山里明明有风。
那些铃却一声不响。
晚餐是荞麦面和腌菜。两人从大学朋友聊到东京的工作,美子却始终避开一件事:她为什么突然辞职返乡,此后很少再离开。
弥久问起时,她依旧只说:「家里的事情。」
吃完饭,美子从柜子里拿出一串细小的黑色珠子。
「这个给妳。」
「这是什么?」
「护身符。」
弥久笑了。
「妳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美子没有解释,把珠串放到她手里。
「今晚戴着。」
「睡觉也戴?」
「睡觉也不能摘。」
弥久看了她一会儿。
「妳认真的?」
「认真的。」
美子的表情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弥久只好收下。
她被安排住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客房。
房间很小。
榻榻米、矮桌、老式拉门。
窗外就是树林。
美子替她铺好被褥,在门口停了下来。
「晚上如果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出去。」
弥久笑出声。
「什么声音?」
「任何声音。」
「野猪?」
「可能。」
「熊?」
美子隔了片刻。
「也可能。」
弥久盯着她。
「妳这个村子到底是什么地方?」
美子站在门口。
走廊昏暗的灯光落在她半边脸上。
「山里而已。」
她说。
「早点睡。」
门被关上。
弥久躺下后,很快发现自己完全睡不着。
白天坐车太久,身体明明很累,大脑却异常清醒。
外面没有虫鸣。
这是最奇怪的地方。
这样的深山,九月夜里竟然听不到一只虫。
她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
圆得有些过分。
今天是旧历十五。路上美子提过,村里的老人称这天为「十五夜」。弥久当时还笑她,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记着旧历。
此刻独自躺在房间里,她却想起恐怖电影里最老套的组合:偏僻村落、古老祭祀、失踪人口。
「想太多了。」
弥久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屋顶响起很轻的一声。
啪。
她睁开眼。
像是有重物落在了屋顶。
弥久等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也许是树枝。
她重新躺下。
啪。
这一次更近。
就在窗外。
弥久缓缓坐起身。
月光下,纸拉门泛着灰白色的光。
一道细长的影子从窗外滑过。
她屏住呼吸。
是什么?
猫?
蛇?
影子消失了。
几秒钟后,又有一道影子出现。
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那些影子并未走动,只贴着窗纸缓慢蠕动。
弥久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她抓起手机。
没有讯号。
正想打给美子,窗外传来一阵黏湿的摩擦声。
咕噜。咕噜。
某种巨大的软体生物正沿着木墙往上爬。
弥久站起来。
「美子?」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走廊外一片寂静。
她正准备拉开房门。
黑色珠串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啪。
一颗珠子碎了。
弥久僵在原地。
窗户毫无预警地向内一震。
砰!
她后退一步。
砰!
又一下。
老旧的窗框吱呀作响。
「美子!」
弥久转身冲向房门。
门打不开。
她用力拉了几次,纹丝不动,仿佛有人从走廊另一侧抵住了门。
身后又是一声巨响。
喀嚓。
窗框裂开。
一条黑影从缝隙里探了进来。
弥久一时没能理解自己看见了什么。
像是一条触手。
表面湿润,颜色近乎黑紫。
没有鳞片,也没有毛发。
黏膜以近似呼吸的节奏缓慢收缩。
前端微微张开。
里面露出一圈细小的白色构造。
弥久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她尖叫起来。
触手骤然弹出。
弥久侧身躲开。
啪!
牠抽在墙上,木板应声裂开。
她抓起桌上的水杯砸过去。
杯子撞上触手,摔得粉碎。
那根触手甚至没有停顿。
第二条触手钻进房间。
随后是第三条。
第四条。
潮湿而腥甜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弥久一步步退向墙角。
「不要……」
声音已经发颤。
触手缠上她的小腿,将她整个人拽倒在榻榻米上。
弥久拼命踢打。
指甲抓过触手表面,像抓在冰冷而滑腻的橡胶上。
更多黑影从破裂的窗口涌入。
她被拖向黑暗。
手腕上的护身珠接连炸裂。
啪。
啪。
啪。
每碎掉一颗,触手都会痉挛般退缩片刻。
珠子越来越少。
最后一颗碎裂的刹那,房间里的月光仿佛也跟着暗了下来。
一个声音钻进弥久脑海。
近得似有人贴着她的耳骨低语。
——找到妳了。
弥久睁大眼睛。
「不……」
黑影覆盖下来。
她拼命挣扎。
时间却仿佛被拉长了。
冰冷。
压迫。
窒息。
她只记得这些。
随后,触手突破了她最后的防线。
弥久已经喊不出声音。
更多触手从裂开的窗框涌入。冰冷的黏膜缠住手腕与脚踝,猛然向四方扯开,把她钉在榻榻米上。弥久拼命扭动,指甲从滑腻表面刮过,除了刺耳的摩擦声,什么也留不下。
较细的两条攀上胸口,前端裂成吸盘般的口器,含住两侧敏感的尖端。吸力骤然加重,藏在内侧的细小倒刺跟着摩擦、刮弄。疼痛逼得她弓起背脊,缠在四肢上的触手却立刻收紧,不许她躲开半寸。
「住手……放开我!」
牠们不理会她。
另一条沿着小腹下探,温热黏液一路抹过大腿内侧。那份湿滑并非出自她的意愿,身体却在持续刺激下产生了可耻的反应。弥久越是夹紧双腿,牠便越强硬地把她撑开,前端抵住入口,缓慢而残忍地往里挤。
被迫扩张的疼痛令她咬紧牙关。偏偏它像熟知人体,深入时故意磨过最敏感的位置,将痛楚和快感搅成无法分辨的一团。
「不、不要……!」
拒绝才出口,触手已经抽动。每次退出都刻意拖慢,再挟着黏液重重没入;胸前的口器也配合著收缩,在她试图压下喘息时加重吸吮。弥久摇头、哭喊,身体却背叛了意志,颤抖着分泌出更多湿意。
这不是她想要的。
可牠正在利用她的身体,一点点逼出反应。
当快感被堆到几乎失控,另一条粗长的触手抵上后方。弥久察觉牠的意图,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
「不行——那里不可以!」
牠没有停。黏液先被强行挤入,紧接着,前端撑开抗拒的入口,一次推进。
尖叫堵在喉间。前后同时被填满的胀痛令她眼前发黑,两条触手随即错开节奏,轮流深入,不留给她适应的空隙。过度刺激越过了她能承受的界线,恐惧仍在尖叫,肉体却先一步崩溃。
高潮凶猛地攫住她。下身失控收缩,热液不断涌出;她被固定在敞开的姿势里,只能任由痉挛一次次绞紧入侵者。
牠们等的正是这一刻。
深入体内的触手前端胀大,一股冰冷浓稠的液体趁着收缩被强行灌进最深处。那并不像单纯的体液,更接近一团细小的活物,贴上腹部最隐密的内壁扎根。
弥久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瞬间,弥久甚至产生一种错觉——
自己的身体里,多出了一团正在呼吸的异物。
意识即将断裂时,楼下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紧接着是血肉被斩断般的尖啸。
「弥久!撑住!」
是美子的声音。
急促的咒文由楼梯一路逼近。白光从门缝炸开,抵住房门的黑影被硬生生撕裂;缠绕弥久的触手跟着剧烈抽搐,如遭火灼般退向窗口。
砰!
木门被踹开。
美子冲了进来,手中短刀的刀刃贴满白色符纸。
她一刀斩断尚未退去的触手。残肢落地,立刻化成一滩漆黑的黏液。
「离开她!」
美子将刀刺入榻榻米。刀身上的符纸同时燃起,蓝白色火光照亮房间。
借着那一瞬的光,弥久看清了窗外的怪物。
树林之间立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
看不出躯干。
无数肢体纠缠在一起,缓慢蠕动。
而在那些肢体中央,似乎睁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静静看着她。
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
随后,怪物退入树林。
月光重新落进房间。
一切恢复寂静。
弥久却仍瘫在榻榻米上。
全身仍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被迫推上顶点的余韵尚未退去,透明液体混着那股冰冷的灌注物不断往外淌,浸透身下被褥。她眼神涣散,腹部深处那份被留下、仍在蠕动的异物感,反而比任何疼痛都清晰。
意识已几乎完全模糊。
美子跪到她身边。
「弥久。」
没有回应。
「弥久,看着我。」
美子伸出手。
弥久像触电般缩开。
「别碰我!」
那只手停在半空。
美子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弥久大口喘着气。
她不知道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腹部深处残留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冰冷感。
有道黑影伏在那里。
活着。
美子的视线慢慢落向她的小腹。
脸色变了。
「怎么了?」
弥久的声音已经沙哑。
「美子……」
美子避开她的目光,抓起弥久的手腕。
月光落在手臂内侧。
一道黑色纹路不知何时出现在皮肤下面。
细细的。
像树根。
又似有异物正沿着血管生长。
弥久怔怔地看着它。
「这是什么?」
美子的手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她才吐出两个字。
「月种。」
「月种是什么?」
弥久循声望去。
美子脸上的神情让她感到陌生。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它把种留在妳身体里了。」
窗外,沉寂许久的树林重新响起风声。
山的另一边,十五夜的满月悬在雾取村上空,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