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拉出水面的动静沉闷得发指，暗红黏稠的河水顺着环扣泼溅下来，落在黑石堤岸上，蒸腾起刺鼻的与焦糊气味。
那条不知延伸至何处的粗粝锁链通体乌黑，每一个环扣内都死死卡着一张扭曲痛苦的面孔。
数不清的虚影在链条上翻滚哀嚎，断臂残躯胡乱缠绕在一处，黑红两色的恶念浓烈得几乎结成硬壳，纯净的白色稀少的像粗制滥造的粒子特效一样不稳定。
他单手扣住锁链的一端，惨白如纸的面容在水雾翻腾下越发显得像是一尊精细雕琢的冷硬石雕。
“河渡底下淤塞了些沉渣，每逢朔望便翻涌一次。”
“酆都每日吞进来的恶念多如过江之鲫，一掌全拍散了不过是扬灰，转世的磨盘空转，出来的底料依然全是一滩烂泥。”
看上去纤细乃至漂亮的手在虚空中虚握成拳，挂满千百恶灵的巨链就猛然绷紧，最靠近堤岸的一只怨煞被单独扯了出来。
一头看不出生前形貌的畸形鬼物，通体覆盖着烂泥般的黑鳞，腹腔干瘪凹陷，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嘴在皮下胡乱撕咬，浓重的血煞直直冲着司雾的方向喷吐。
他视线掠过她颈间缠绕的乌黑寒铁，最后定格在她那张不见血色的脸上。
“我想，你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吧。”
“你具体是什幺身份我不过问，但只要你能把恶煞皮肉扒下来，能留下那点干净真灵……”
缠在司雾腿根与颈间的两截锁链骤然绷直，刺骨的寒意从皮肤表面直钻骨髓，将她的身形死死锚定在岸沿。
他反手将那只狂乱挣扎的鬼体甩到了她面前，无数张细碎的利齿向外翻开。
“挑干净，若是能做到，我便护你周全。”
真让她打这个？
司雾没有这幺自大妄为。
虽然不知道大概是得到什幺时候她才能正面战力比拼且正儿八经的打过它，但想必她那个时候应该是非常强了啊。
但未来的好日子与大富贵与现在的自己毫无干系，目前需要仔细思索对策。
想不出来，哈哈，总之它张这幺多嘴，嗷嗷待哺，想必是饿了。
官爷没喝的汤，拿来喂它吧？
反正还有存货。
抱着反正也没有其他办法的摆烂心理，她取出那碗奇异腥甘的肉汤，从碗沿溢出来的香气在河渡边湿冷的阴气里散开。
那只怨煞的腹腔干瘪凹陷，鼻子也不知道是在哪个神秘位置，可嘴巴确实是多。
原先十几张嘴各自为政、互相啃咬，现在非常默契地都在汤出现后齐齐转向，嘴缘翻出细碎利齿，喉咙里滚出黏稠的吞咽声。
司雾把碗往前一丢，毕竟她也不是很敢推，就当丢飞盘了。
最上面那张嘴先咬住了碗沿，接着十几张嘴争先恐后地往碗里挤，没有几秒连碗带汤的都被吃掉了。
对方皮下的鼓包一鼓一鼓地起伏着，那些最外层的黑鳞开始变软，洁白无瑕的粒子特效变得多了一点点。
她蹲下去，把猎血刺从心口抽出，贴上第一片黑鳞，刃尖顺着鳞缝滑进去。
它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鳞片本身很硬，不过表面有一层黏滑的软化层，刀尖能切入。
顺着纹路连着切开，底下的烂泥和黑红色气体炸了出来，喷了她一身。
司雾苦思冥想片刻，最终伪装了一个圆框眼镜出来起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心里安慰，在小书包的勤劳辅助下，没有被炸糊全身或者遮挡视线的司雾动作非常迅速。
削完一片，就再削下一片。
那些被她整下来的黑鳞和炸开的不知名物体被小书包一块一块接住收进停尸房。
鬼官看着它。
怨煞没有什幺动静，汤里的肉和菌丝混杂一起互相帮助，成功在它腹腔和头部里慢慢铺开。
剥到第十七片的时候，那些粒子特效终于从皮肉和空气中汇集成一小团，可能这就是官爷说的干净真灵？
官爷伸手，那坨白色自动飞过去安安分分的被它拢在掌心。
它晃了晃手中的聚合体，它们就化作了一株株白色的小草融在地上。
“你要看顾它们。”
还有班？
那些白色小草非常细软，贴地长着，叶子半透明，看上去像塑料假草但是不知道为什幺又能明确感知到它们是活的。
它们扎在黑石堤岸的缝隙里，根系一点一点往内舒展。
总有一天……
“看顾它们？”
司雾罕有的多嘴重复了一遍。
官爷没有应声，鬼影往河渡下流移去，锁链在它身后拖出一道湿痕，没有多久，就不见了踪迹，只留下湿痕的残余。
【主线任务·清扫派·阶段性任务已更新。】
【任务名称：河渡看护。】
【任务内容：照看河渡新生的净魂草，确保其不受游魂与怨煞侵扰。】
【任务时长：七日。】
【任务奖励：未知。】
【失败惩罚：河渡沉渣翻涌，酆都朔望之夜将迎来一次不可控的全面暴动，后果你自己想象一下。】
【提示：净魂草很脆弱。比你还脆弱的那种脆弱。】
比她还脆弱？
她自认坚强，所以这草很坚强。
【……你最好给我以正常的脆弱来理解呢，亲亲。】
好吧——皮一下很开心。
目前堤岸上只剩她一个，还有一河的血水和底下那些还在翻滚的虚影。
好消息是，那些虚影暂时上不来。
坏消息是，虚影保底不知道多少，想要多少自己填的级别。
一共有十四株草散在岸沿和石缝之间，她拿猎血刺碰了碰草叶。
叶面很滑。
还好。
【净魂草·生长状态：正常。】
【当前存活：14/14。】
“你们要争气啊。”
草当然不会回答司雾的毒鸡汤。
圆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她用清纯的伪装随手变回原来的样子。
小书包在她背后动了一下，肩带拍了拍她的腰。
官爷都跑了，所以她也不用陪班了，至于小草会不会出事……那再说吧。
但是她任务不做是真的会臭啊。
她转身往回走，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回到来客食肆的时候，门口已经又排上了。
嗯——除了开店，她还多了几件事。
【亲亲，建议你今晚要去一趟。】
【净魂草在夜间最容易被游魂啃食。】
【你也不想明天去的时候只剩一截根吧？】
司雾刚端起的碗停在半空。
……还带夜班的？
【带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