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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战争结束后的三百年,地表早已忘记什么叫做蓝天。
灰烬荒原的风从正午刮到深夜,从深夜再刮到下一个正午,没有停过。那风里卷着核尘、铁锈粉末与烧焦的塑胶微粒,吸进肺里像吞下一把砂纸,久而久之,每个荒原人的肺部都像是旧工场的滤网,沉甸甸地积满黑色的痰。人们仰头望去,能看见的只有永恒的铅灰色天幕,太阳被厚重的辐射云层切成一个模糊的白斑,勉强提供一点不温不热的光。据说在七座方舟都市组成的辉煌环带之中,天空是被能量立场净化过的蔚蓝,空气里还能闻到水气与植栽的味道。但对于生活在第二层灰烬荒原的人而言,那只是广播里贵族用来嘲弄穷人的神话。
凯恩就在这样的天空底下醒来。
他睡在堡垒聚落最外围的铁皮窝棚里,所谓的床,只是一块从废弃捷运车厢拆下来的座椅泡棉,外层裹着发黄的防水帆布。清晨五点,辐射侦测器尖锐的哔哔声准时把他刺醒,那是聚落中央的高塔在播送每日的辐射浓度预报。今日数值,黄色警戒,适合外出拾荒。凯恩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古铜色的肌肤在稀薄的光线下显得更深,身上那件破旧的拾荒风衣已经补了十七个补丁,肘部与肩膀的位置甚至用变种兽的皮革直接缝上。他的银灰色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昨夜没有洗,因为配给水只剩下底部一点混浊的沉淀物。
他没有抱怨。抱怨是辉煌环带里那些喝着纯净水长大的少爷才有的特权。
凯恩将战术轻甲的扣带系紧,检查了腰间的工具组,一把磨得发亮的撬棍,一个自制的电磁吸盘,还有一支从废墟捡来、枪管已经膛线磨平的手枪,里面只剩三发子弹。他把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甩上肩头,踢开窝棚歪斜的铁门,走进聚落污浊的晨雾中。
堡垒聚落叫做灰岩哨站,原本是一座战前的货运转运站,用废弃货柜与混凝土块堆砌成围墙,围墙上架着生锈的机枪与探照灯。聚落里住着三百多个拾荒者,每个人脸上都刻着同样的麻木与饥饿。拾荒者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在血月潮汐尚未到来的相对平静期,深入灰烬荒原那些被藤蔓与辐射吞噬的废弃城市、坍塌的捷运隧道与倒塌的大楼残骸里,拆解一切还能用的东西。辐射零件、旧时代的电路板、变种兽脱落的结晶、甚至是半瓶未开封的营养膏,都能拿到聚落中央的兑换所,去换取由基因财阀联合议会配给的稀释净水与合成口粮。那水其实是用十倍的工业用水稀释过的所谓纯净水,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没有它,人会在三天内因为辐射累积而内出血死去。
凯恩今天的目标是西北方三公里外的旧捷运线。那条路线在战前叫做板南线,如今隧道半坍塌,里头盘据着低阶的变种鼠群与零星的魅兵,但相对的,也保留了大量未被搜刮的配电箱。只要能拆下三个完整的电压调节模组,就能换到足足一个月的配给水。他必须拿到,因为上个月的收获已经被拿去换了抗辐射药剂,再找不到新的水源,他撑不过下一次的辐射风暴。
废弃捷运的入口被扭曲的钢筋与干枯的藤蔓封住一半,凯恩侧身挤了进去。隧道里的空气潮湿而寒冷,带着浓厚的霉味、铁锈味与某种生物腐败的腥臭。他的头灯切开黑暗,照出台阶上厚厚的灰尘与散落的骸骨,那些骸骨穿着三百年前的通勤服饰,早就化为黑色的粉末。远处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每一滴都敲在积水上,发出空洞的回音。他放慢呼吸,脚步轻得像猫,幽蓝色的辐射苔在墙壁上微微发光,提供一点诡异的照明。
拆解的过程枯燥而危险。凯恩用撬棍撬开配电箱的外壳,里头的线路早已被辐射与潮气腐蚀,必须用小刀一点一点刮除氧化层,才能取出核心的调节模组。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滴在生锈的铁板上发出滋的一声,瞬间蒸发。就在他成功取出第二个模组时,身后的黑暗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那不是老鼠。
凯恩猛地回头,手已经按在撬棍上。只见一只魅兵正从月台的阴影中缓慢爬出。那是一种被魅变病毒感染后彻底失去理智的女性感染体,身形佝偻,指甲异化成黑色的利爪,皮肤上覆盖着淡淡的鳞纹,眼瞳呈现混浊的粉红色,嘴里不断滴落腥臭的唾液。牠嗅到了活人的味道,喉咙里发出饥渴的嘶吼,猛地扑了过来。
如果是辉煌环带的猎人,会用光束步枪隔着二十公尺就把这种低阶魅兵蒸发。但凯恩没有那种装备。他侧身翻滚,堪堪避开利爪的横扫,撬棍顺势由下往上狠狠砸在对方的下腭。喀嚓一声,魅兵的腭骨碎裂,腥臭的血液喷在凯恩的风衣上。然而对方的生命力极为顽强,即使腭骨碎裂,依然用双爪死死扣住凯恩的小腿,尖锐的指甲划破战术轻甲,在他的小腿肚上留下三道深可见血的抓痕。剧痛让凯恩闷哼一声,他眼中凶光一闪,直接用膝盖顶住魅兵的胸口,拔出腰间的手枪,抵住对方的额头扣下扳机。
砰。沉闷的枪声在隧道中回荡,魅兵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紫黑色的结晶碎屑溅满墙壁。凯恩喘着气,低头看向小腿,伤口正汩汩冒出鲜血,血液中甚至混杂着一点淡淡的萤光,那是魅毒侵入的征兆。在荒原上,被魅尸抓伤几乎等同于被判死刑,轻则高烧昏迷,重则直接异变成新的魅尸。聚落里没有血清,财阀的抗体药剂一剂要价相当于拾荒者半年的收获。
他咬紧牙关,用布条草草包扎,强忍着晕眩感将第三个模组也拆了下来,塞进背包。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活着回去。
回到灰岩哨站时,正好是中午配给发放的时间。聚落的中央广场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拾荒者,每个人都捧着空的水壶,眼巴巴地望着兑换所那台巨大的净水分配器。然而今天,分配器前却停着三辆不属于荒原的载具。
那是三辆通体雪白、线条流线、表面覆盖着奈米装甲的财阀猎犬装甲车,车身上烙印着海德森家族的金色徽记,一只衔着双螺旋的鹰。车门打开,一队穿著白色轻型奈米装甲的猎犬士兵率先列队,他们手持电磁步枪,头盔的面罩反射着冰冷的光。接着,一个身影从主车上优雅地走了下来。
亚德里安·海德森。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岁,铂金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乱发,苍白俊美的脸庞像是用玉石雕刻出来的,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基因财阀军礼服,外头披着金丝编织的披风,胸口别着议员的徽章。他的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辉煌环带的空中花园红毯上,与周围泥泞、恶臭、充满铁锈的聚落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他身后跟着两只体型庞大的基因猎犬,那是用变种兽基因改造的战斗生物,獠牙外露,涎水不断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聚落的负责人,一个驼背的老头,连忙哈腰跑了过去,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海德森少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个月的资源税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亚德里安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擡起戴著白手套的手,轻轻在鼻前挥了挥,像是要赶走什么难闻的气味。他的声音优雅而冰冷,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资源税?别开玩笑了。你们这些贱民缴的那点破铜烂铁,连给我的猎犬磨牙都不够。我今天来,是听说你们这个月的拾荒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想来看看,是不是有人私藏了高纯度的遗迹零件没有上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精准地落在刚刚走进广场、肩上还背着帆布背包的凯恩身上。凯恩的小腿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脸色因为失血与魅毒的侵染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就是你吧。」亚德里安微笑起来,那笑容优雅,却让人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灰岩哨站最近唯一能从旧捷运线完整回来的拾荒者。听说你一次带回三个调节模组?那可是辉煌环带都稀缺的货色。怎么,贱民也想靠着偷来的技术爬上去吗?」
凯恩没有说话,只是将背包往身后拉了拉,警惕地盯着对方。他知道财阀的征收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税,是抢夺。
亚德里安见他不回应,眼中的厌恶更浓了。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泥泞中却没有沾上一丝污渍,奈米立场自动排开了尘土。「看来没受过教育的野狗,连基本的礼仪都不懂。需要我教你,见到拥有纯净血统的贵族该怎么下跪吗?」
他轻轻挥了一下手。一名猎犬士兵立刻上前,一脚踹在凯恩的膝窝。凯恩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小腿的伤口因为撞击而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布条。背包被粗暴地扯走,拉链被拉开,三个还带着余温的电压调节模组被倒在泥泞里,滚了一身泥。
「住手!」人群中有人发出压抑的惊呼,却没有人敢真的上前。
亚德里安蹲下身,用白手套的手指捏起其中一个模组,像是捏着一块垃圾,随即嫌恶地丢回泥里。「就这种被辐射污染的破烂,也敢说是完整?拾荒者的基因就是劣质,连捡垃圾都捡不干净。你这种没有基因价值的贱民,活着唯一的用途就是消耗掉多余的氧气,然后把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完完整整地献给比你高等的存在。懂吗?」
他站起身,对着猎犬士兵使了个眼色。「教教他,什么叫做规矩。别打死,打死了这个月的配给谁去挖?打到他学会把头贴在地上说谢谢为止。」
两名士兵立刻狞笑着围了上来,电磁警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重重抽在凯恩的背上与肩膀上。凯恩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双拳死死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剧痛从背部蔓延到全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呻吟,但他桀骜的眼神始终没有低下,死死盯着亚德里安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泥泞的模组上。
「还敢瞪?」亚德里安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愠怒,他最讨厌这种贱民眼中的不驯,那会让他想起自己洁白的血统竟与这些泥泞中的虫子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把他的配给卡也拿走。这个月,他一滴水都别想拿到。让我看看,没有财阀的恩赐,野狗能在荒原上活几天。」
士兵粗暴地从凯恩怀里搜出那张破旧的配给卡,那是他活命的凭证。凯恩终于挣扎起来,却被一脚踩住头,脸颊被迫贴在冰冷的泥泞里,泥水与血水混在一起,灌进他的口鼻。那一瞬间,周围所有拾荒者眼中的麻木,似乎都多了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哀,但更多的是恐惧与顺从。没有人敢反抗辉煌环带。
就在亚德里安准备带着战利品转身离开,享受这种施舍般的羞辱快感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咆哮。
那声音粗犷、暴躁,完全不同于财阀装甲车那种精密的嗡鸣,更像是野兽的怒吼。一辆由废弃货车底盘、钢板与外挂装甲拼凑而成的沙漠货车,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冲进广场,车头加装的撞角直接撞开了一名挡路的猎犬士兵,激起大片泥泞。货车一个甩尾横在凯恩与亚德里安之间,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影俐落地跳了下来。
艾莉卡·沃克。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小麦色的肌肤在荒原的烈日下显得健康而紧实,褐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动作甩动。身上穿着一件改装过的技师连身工作服,外头套着一件磨损的防风外套,腰间的工具带上挂满了扳手、焊枪与自制的爆裂物。她的脸庞线条俐落,眼神飒爽而锐利,嘴里还叼着半根没有点燃的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在荒原上打滚多年的干练与野性。
「海德森家的少爷,什么时候也开始抢拾荒者的破烂了?」艾莉卡将嘴里的烟拿下来,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辉煌环带的预算已经窘迫到要靠三个二手调节模组来维持了吗?还是说,你们的奈米装甲其实是用拾荒者的血来抛光的?」
亚德里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白手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寸,像是怕被艾莉卡身上的机油味污染。「艾莉卡·沃克。又是妳这个被流放的技师。怎么,拾荒者公会已经沦落到需要靠女人来出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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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流放?」艾莉卡嗤笑一声,手已经搭在货车侧面挂着的一把武器上。那是一把她亲手改造的电磁散弹枪,枪管粗壮,缠绕着外露的铜线与散热片。「我记得我是自己走出来的,毕竟方舟里的空气太干净,闻多了会让人忘记自己是怎么被你们这些穿白衣服的吸血鬼吸干的。倒是你,少主,带着两只狗来欺负一个受伤的拾荒者,这就是基因财阀引以为傲的优雅吗?」
她话音未落,已经扣下扳机。
轰!
经过改装的电磁散弹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团蓝白色的电浆团炸开,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亚德里安,却精准地在他脚边炸出一道焦黑的弹坑,强大的电磁脉冲让两只基因猎犬痛苦地哀嚎,踉跄后退。两名猎犬士兵也下意识地举枪,但艾莉卡的货车顶上,一挺自动机枪已经悄然升起,红色的雷射瞄准点在他们的头盔上晃动。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亚德里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死死盯着艾莉卡,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但他也清楚,艾莉卡·沃克虽然不是魅尸也不是觉醒者,却是灰岩哨站唯一能维修辐射武器的技师,聚落里至少一半的防御工事都出自她手。更重要的是,她的货车上装载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废土改装火力,真要火拚起来,他的奈米装甲虽然先进,但在这种近距离的混战中未必能全身而退,而且会弄脏他完美的礼服。
「很好。」亚德里安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被电磁风压吹乱的披风,恢复了那副高傲的姿态。「为了三个破烂模组和一个贱民,跟海德森家族作对,妳会后悔的,沃克。我们走。」
他转身登上装甲车,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用一种看待死人的眼神看了一眼依然被踩在泥里的凯恩。「贱民,记住你的身分。荒原会替我收拾你的。」
三辆白色装甲车扬起大片泥尘,迅速驶离了聚落,留下满广场的寂静与狼藉。直到引擎声完全消失,艾莉卡才快步冲到凯恩身边,一脚踢开还踩着他的士兵遗留的脚印,粗鲁地将他从泥里拉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被辐射把脑子烤熟吗?」她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极为轻柔,小心地避开他背上的伤口,将他半扶半扛地拖向自己的货车。「逞什么英雄,人家穿奈米装甲,你穿破风衣,拿头去撞啊?脑子被魅兵打傻了?」
凯恩靠在她的肩膀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机油与汗水混合的味道,意外地让人安心。他想说谢谢,却因为口中的血腥味而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行了,闭嘴吧你。」艾莉卡把他塞进副驾驶座,将那三个沾满泥泞的模组也捡起来丢进后斗。「老娘的工坊里还有半瓶消毒水,再不处理,你那条腿就等着截肢吧。到时候别指望我会推着轮椅带你去拾荒。」
货车再次咆哮起来,冲出人群的视线,朝着聚落边缘那间由废弃加油站改建的工坊驶去。广场上的拾荒者们这才敢小声议论起来,看向凯恩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工坊的夜,总是伴随着机器的低鸣与焊接的火花。
艾莉卡的工坊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零件坟场。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拆解到一半的引擎、线路板与变种兽的骨骼标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臭氧味与淡淡的铁锈味。一盏昏黄的钨丝灯在天花板上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凯恩躺在一张用医疗床改装的工作台上,上半身的风衣与轻甲已经被脱下,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疤痕的身体。古铜色的肌肤上,岩纹般的疤痕像是大地龟裂的纹理,那是多年在辐射废墟中求生的勋章。背部的鞭痕与小腿的抓伤在消毒水的刺激下泛着刺痛,艾莉卡正戴着橡胶手套,用镊子小心地清理伤口。
「忍着点。」她头也不擡,语气依旧刀子嘴豆腐心。「魅兵的爪子上全是病毒,虽然是低阶的,但处理不好也会让你发烧三天三夜。聚落里上次那个被抓伤的小子,就是因为没钱买抑制剂,活活烧成白痴的。」
凯恩咬着一块布条,汗水从额头不断滑落,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失血与魅毒的双重侵袭让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他能感觉到那三道抓痕深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液里燃烧,试图啃噬他的神经。
「好了。」艾莉卡用绷带将伤口包扎好,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今晚别乱动,明天我再去黑市看看能不能换到一支过期的抑制剂。虽然效果差,但总比没有好。」
她转身去整理工具,背对着凯恩,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疲惫与无奈。「凯恩,听我一句劝。海德森那种人,我们惹不起。他们垄断了所有的纯净水和基因药剂,我们这些在荒原上讨生活的人,在他们眼里连人都算不上。你今天被打一顿拿走三个模组,已经算幸运了。有些聚落,直接被他们以私藏违禁品的罪名屠光的都有。」
凯恩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得愈发粗重,伤口的灼热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那不是普通的发炎,更像是一股冰冷而黏稠的能量,正顺着血管朝心脏蔓延。他猛地抓住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凯恩?」艾莉卡察觉到不对劲,立刻转过身来。「怎么了?伤口又痛了?」
她快步走回来,却看见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凯恩小腿上刚刚包扎好的绷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鲜血浸湿,但那血的颜色却不是正常的鲜红,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金色萤光。更诡异的是,那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此刻竟然不再流血,反而开始愈合。肌肉组织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飞速地生长、交织,破损的血管自动闭合,连被撕裂的皮肤都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重新长好。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当最后一丝金色萤光黯淡下去时,凯恩的小腿上只剩下三道淡淡的粉红色新痕,而原本应该高烧不退的他,脸色却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艾莉卡震惊地捂住嘴,眼镜后的双眼瞪得滚圆,手中的镊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颤抖,作为前线技师与半个病毒学爱好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超速再生?不,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再生能力……这是抗体……是原始抗体!」
凯恩也愣住了。他擡起手,看着自己掌心,刚才因为攥拳而被指甲刺破的伤口此刻也已经愈合得不留痕迹。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血液中奔腾,那是一种温暖而霸道的能量,所过之处,所有的疲惫、疼痛与魅毒带来的阴冷感都被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被他随手放在工作台边缘的那块从魅兵身上溅落的紫黑色结晶,突然发生了异变。
那块结晶原本散发着不详的暗紫色光芒,表面还沾着凯恩的血迹。此刻,当凯恩无意识中滴落的一滴带着金色萤光的血液触碰到结晶表面时,整块结晶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剧烈地颤抖起来。暗紫色的光芒被迅速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而温暖的淡金色。结晶内部的狂暴病毒能量发出痛苦的嘶鸣,随后彻底被净化,化为一块晶莹剔透、毫无污染的纯净能量结晶,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散发出柔和的光。
整个工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块被净化的结晶发出轻微的嗡鸣。
艾莉卡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结晶,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她擡起头,看向躺在工作台上的凯恩,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不再是看待一个需要照顾的后辈拾荒者的眼神,而是看待一个传说、一个奇迹、一把足以刺破这个黑暗时代的钥匙。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
「凯恩……你知道你是什么吗?」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来。「传说中百万分之一的原始抗体……免疫一切魅毒,能净化病毒本源的……原始抗体拥有者。你不是贱民,你是……你是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财阀老爷们,跪下来求你的神!」
凯恩缓缓坐起身,看着自己手中那滴尚未干涸的金色血液,又看向艾莉卡震惊而激动的脸庞。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沉睡了二十二年的力量,终于在今晚,在屈辱与鲜血的刺激下,彻底苏醒了。窗外,灰烬荒原的风依旧在刮,但不知为何,远处废弃捷运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悠长而充满压迫感的咆哮,像是有什么沉睡的女王,被这股新生的抗体气息所惊醒。
属于他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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