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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松甫大楼的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紧靠的身影。纪承聿把裹在风衣里的苏璃抱得更紧,让她发烫的额头贴着自己的颈侧,风衣下摆还在滴水,沿着电梯的不锈钢缝隙往下淌。苏璃哭到整个人都在抖,指尖死死揪住纪承聿黑衬衫的领口,像是怕一松手又会被拖回那间灯光昏暗、檀香与红酒混杂的招待所。她嘴里反复念着那组云端帐号,像背诵救生咒语,许念恩的生日加上她自己名字的缩写,被她用圆珠笔写在硬碟夹层的便条纸上,以为能瞒过所有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时,潮湿的夜风卷进来,骑楼下的便利商店灯箱嗡嗡作响。纪承聿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沈若曦传来的第二封讯息,没有多余的字,只有陈允浩转发的一张截图。截图里是硬碟解开后的资料夹结构,帐册的总额、日期、建案名称全部对得上,但最关键的金流节点对不上,收款方的统编是空壳公司的旧资料,真正的洗钱路径早被抽换。陈允浩在群组里直接用语音骂开来,背景还能听见他敲键盘的脆响。
「假的,聿哥,这颗硬碟是魏承谦提前做好的替身,里面的数字全是障眼法,用来应付检调的。真的那份还在阳明山,那台没连外网的内网主机,我追不到,但定位最后一次同步是在松籁会馆的书房。苏璃那份云端备份我刚刚也试着拉,帐号已经被内网扫描器反向拦截,魏承谦那边跳出上传成功的提示,代表他早就知道苏璃会留一手。我们被耍了。」
纪承聿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立刻回话。他先把苏璃塞进早就等在转角的计程车,让司机直接开往大安区的安全屋,地址他只用口头交代,没有在通讯软体留下纪录。车门关上前,苏璃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泪又涌出来,声音哑到几乎听不见。
「承聿,我不是要害你们,我只是想让念恩有药吃。我爸说只要我把东西还回去,就会让医生继续开药,我真的没有别的路。她还那么小,我不能看她再被关回去。」
纪承聿蹲下来与她平视,粗糙的掌心复住她冰凉的手背,没有用任何系统的力量,只是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脉搏,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我知道。妳没有背叛我,妳做的是妳当下能做的选择。剩下的交给我,妳先去睡一觉,念恩在那里,沈检在那里,不会有人再把妳带走。」
计程车汇入车流,红色尾灯很快被雨水模糊。纪承聿站在骑楼下,看着雨水顺着招牌往下滴,鼻尖还残留着苏璃身上淡淡的香奈儿香水味与檀香混合的气味,那股甜腻的催眠喷雾味道让他喉咙发紧。他拿出另一支预付卡手机,直拨给沈若曦。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大安区安全屋的客厅灯光依旧亮着。沈若曦已经换回那套深灰色的检察官套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黑长直发重新束成低马尾,脸上的潮红早已退去,只剩下眼下的淡青色。许念恩抱着毛毯在卧室里睡得不安稳,呼吸轻浅,额头有点发烫,显然药物的残留还在影响她的神经。林映彤坐在餐桌旁,短发还湿着,身上是纪承聿的旧帽T,显得过大,帆布鞋放在门口,鞋底沾满阳明山带回来的泥。她面前摆着一台笔电,萤幕上是陈允浩远端投过来的松籁会馆平面图,地下三楼被标成红色,书房则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陆明轩这个人我跟过半年,」林映彤把一张列印出来的议员行程表拍在桌上,指尖点在明天下午的空白栏位,「他每个礼拜二跟礼拜五都会去阳明山泡温泉,说是考察都更,实际上都是去松籁会馆找小姐。上次许念恩就是在那里被他带走的,监视器拍到他的车牌,但地检那边被关说压下来。他的弱点很明显,好色、贪小便宜、又自以为聪明,只要让他以为有年轻女孩主动投怀送抱,他一定会自己把随扈支开。」
沈若曦抱着手臂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手中的搜索票影本。那张票是她今晚连夜请值日法官核的,范围只限于松籁会馆二楼书房与地下伺服器机房,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超过时间魏承谦就能以程序瑕疵把证据全部排除。她看向纪承聿,语气冷静却带着压抑的火气。
「陈允浩说真的帐册是纸本加上离线加密随身碟,纸本藏在书房的暗格,随身碟插在那台没连网的主机上。魏承谦把假的给苏璃,就是要让我们以为已经得手,放松戒心。这两天慈善晚宴前,他一定会把真的销毁。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要让陆明轩自己走进去,把门打开。」
纪承聿靠在墙边,风衣还没脱,雨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痕迹。他的太阳穴隐隐抽痛,是连续使用深渊凝视后的后遗症,鼻腔里还有淡淡的铁锈味。他点头,把计划说得更细。由林映彤用夏语晴的旧门号,透过凌媚给的酒店内线,假装是新来的传播妹,主动传讯给陆明轩,约他明天下午三点到松籁会馆的桧木汤屋,说是仰慕议员很久,想私下请教都更的事。陆明轩只要上钩,就会照惯例让韩曜以外的随扈在外围等,自己一个人进汤屋。沈若曦则带着两名信任的调查官埋伏在会馆外的产业道路转角,等林映彤得手后立刻持票进入。纪承聿自己负责处理韩曜。
「韩曜一定会在,」纪承聿低声说,眼神扫过平面图上标示的保全室,「魏承谦不会让陆明轩这种猪队友单独保管正本,韩曜就是看守。松籁会馆的监视器我让陈允浩先切成循环画面十分钟,我们只有十分钟。」
林映彤听到要自己当诱饵,眼睛反而亮起来,没有丝毫退缩。她把笔电阖上,站起身时带起一阵洗发精的味道。「我去。上次在伊甸我被当成拍品,这次换我当猎人。我会把暗格打开,你们不要让我等太久就好。」
沈若曦走过去,伸手帮她把过大的帽T袖口卷起来,动作难得温柔。「记住,拿到东西就出来,不要跟陆明轩多说一句话。那个人喝了酒什么都做得出来,妳只要让他以为妳害怕,他就会放松警戒。剩下的交给我们。」
隔天下午两点五十,阳明山的雾比平地更浓,硫磺味混着雨后的泥土味,从地热谷的方向飘过来。产业道路两旁的芒草长得比人还高,松籁会馆的桧木外墙在雾里若隐若现,门口的石灯笼亮着暖黄的光,保全亭里只有一名打瞌睡的老警卫。纪承聿把车停在下一个弯道的废弃工寮旁,穿着轻便的黑色夹克与登山鞋,后腰别着伸缩警棍,那是他还在重案组时习惯的位置。沈若曦坐在驾驶座,身上是一件剪裁俐落的风衣,里面是便服,但胸前口袋里确实揣着那张还带着影印机温度的搜索票与拘票,两名调查官的车停在更后面,引擎熄火,靠无线电保持联系。
林映彤提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凌媚借她的名牌洋装与假睫毛,脸上化了淡妆,短发用发蜡抓得俏丽,看起来真的像个刚入行的传播妹。她对着后照镜检查自己的表情,故意让眼神带点怯生生的期待,与她平时热血冲动的模样完全不同。她下车前,沈若曦按住她的肩膀,低声交代最后一句。
「无线耳机藏好,有任何不对就咳嗽三声,我们立刻进去。」
林映彤点头,把耳机塞进发间,踩着不太习惯的高跟鞋往会馆大门走。柜台的小姐显然被交代过,看见她就露出暧昧的笑,直接领她往二楼的桧木汤屋走,完全没有登记证件。汤屋是独立的一栋,木门拉开就是冒着热气的浴池,桧木的香味浓到呛人,池子旁摆着冰桶与红酒,毛巾折成天鹅的形状。林映彤把纸袋放在榻榻米上,假装紧张地玩着手指,心跳快到自己都能听见。
三点零七分,一辆黑色的凌志休旅车滑进停车场,车牌正是陈允浩标记的那一组。陆明轩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花俏的Polo衫与西装裤,油头梳得发亮,肚子把衬衫撑得鼓鼓的,手上戴的金表在雾气里还是很刺眼。他左右张望,确定没有跟拍的狗仔,才快步往汤屋走,嘴里还哼着歌,脸上那种油腻的笑容让人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不舒服。跟在他身后的韩曜穿着黑色战术衬衫,寸头与刀疤在雾里更显凶悍,他没有跟进汤屋,而是在外围的桧木走廊停下,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眼神像狼一样扫视整个庭院。
汤屋的拉门被敲了两下,陆明轩探头进来,看见坐在池边的林映彤,眼睛立刻瞇起来,笑容堆得更开。「妳就是小彤?本人比照片更清纯,难怪朋友一直推荐。来来来,别站着,池子刚放好,一起泡一下,叔叔跟妳好好聊聊都更的未来。」他一边说一边脱外套,露出腋下已经有汗渍的衬衫,顺手就想去拉林映彤的手。
林映彤往后缩了一下,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抖。「议员,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做这个,有点怕。可不可以先聊聊天,我想知道那个帐册是不是真的放在书房,我朋友说看到您之前拿过一个红色的资料夹。」她故意把话题往书房引,指尖不经意地指向汤屋后方那扇通往主建筑的木门。
陆明轩听到帐册两个字,酒意与色欲混在一起的脸上闪过一丝警觉,但很快又被眼前的年轻女孩冲淡。他以为这是酒店小姐惯用的套话术,为了显示自己有实力,反而得意起来。「红色资料夹?妳说那个啊,魏董交代要收好的东西,现在就在二楼书房的保险柜里,妳一个小妹妹懂什么帐册。来,先让叔叔看看妳懂不懂别的。」他伸手就要去揽林映彤的腰,另一只手已经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林映彤洋装肩带的瞬间,走廊上传来一声闷响。纪承聿已经从汤屋后方的维修通道绕进来,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翻过桧木栏杆,落在韩曜身后。韩曜的反应快如野兽,在纪承聿脚尖落地的同时就转身,一记直拳直取纪承聿的喉结,没有任何花俏,只有纯粹的杀意。纪承聿侧头让过,拳风擦过耳际,带起一阵刺痛,他同时擡膝撞向韩曜的小腹,却被韩曜用大腿硬生生挡住,两人的小腿骨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声。
韩曜的力量与技巧都在纪承聿之上,前陆战队特勤的底子让他的每一击都带着要把人关节卸掉的狠劲。他一个转身肘击砸向纪承聿的太阳穴,纪承聿举臂格挡,整条手臂瞬间麻掉,脚下踉跄退了两步,背撞上桧木柱子,震得上方的风铃叮当作响。韩曜没有停,追上就是一记低扫腿,纪承聿往后翻滚避开,伸缩警棍在滚动中甩出,敲在韩曜的胫骨上,却只让对方皱了一下眉头。
纪承聿知道硬拼体能赢不了,他在翻滚的同时强行凝聚注意力,额头的刺痛感猛地放大,深渊凝视的嗡鸣在脑中炸开。他盯住韩曜的眼睛,在对方再次挥拳的零点几秒前,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念头。韩曜在想先废他的右膝,再扭断他的手腕,动作会先假装攻击上路。纪承聿借着这份预判,提前半步侧移,让韩曜的拳头落空,同时一记勾拳狠狠砸在韩曜的肋间,这一下结结实实,韩曜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眼中首次露出惊讶。
「你这招对我没用第二次,」韩曜哑着声音说,嘴角渗出一点血,却笑得更凶,「魏董早就让严博士给我打过针,你那点催眠对我就是蚊子叮。」他说完再次扑上,这次改为缠抱,想把纪承聿直接摔进热气腾腾的池子里。两人在湿滑的桧木地板上扭打,热水溅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纪承聿的夹克被撕开一道口子,鼻血因为系统的反噬又开始往下淌,滴在池水里晕开。
汤屋内,陆明轩已经把林映彤逼到榻榻米角落,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肥厚的嘴唇凑近她的颈侧,酒气喷在她脸上。「小妹妹不要怕,跟着议员,以后在台北横着走。妳不是想看帐册吗?等一下叔叔就带妳去书房看,看完我们再好好玩。」林映彤强忍着恶心,没有立刻推开,而是趁他得意忘形、转身去拿冰桶里的红酒时,忽然用力把他往后一推,抓起纸袋就往那扇通往主建筑的木门冲。陆明轩被推得撞倒红酒,酒液洒在榻榻米上,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大吼。
「妳他妈敢耍我!」
林映彤已经拉开木门,赤脚冲进主建筑的走廊。走廊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魏承谦与政商名流合照的照片,她凭着记忆往二楼书房跑,高跟鞋被她脱下来拎在手里,耳机里传来沈若曦压低的声音。「映彤,韩曜被缠住了,快,书房门口没有人。」林映彤冲到书房前,门果然只虚掩着,里面是一整面桧木书柜,中央一张厚重的红木书桌,桌后是一幅山水画,画后就是暗格。她没有犹豫,用力把画往旁边推,露出里面的保险柜,密码是陈允浩根据陆明轩生日与车牌推算的四位数,她颤抖着输入,喀的一声,门弹开。
保险柜里没有金条,只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硬皮资料夹与一个黑色的加密随身碟,资料夹的封面上用金字印着魏氏建设都更案三个字,打开第一页就是手写的金流总表,收款人、付款人、经手立委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还盖着陆明轩与几名官员的私章。林映彤把资料夹塞进洋装内侧,用丝袜带子绑紧,随身碟则塞进内衣里,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到楼梯口,就撞上追来的陆明轩。
陆明轩的衬衫扣子崩开两颗,脸上全是汗与红酒渍,表情扭曲到狰狞。「贱人,妳是条子派来的对不对!妳以为拿了那个就能走?我告诉妳,在阳明山这块地,我说了算,警察来了也要看我脸色!」他伸手就要去抢林映彤怀里的资料夹,肥厚的手掌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大到让她痛叫出声。
就在他把林映彤往墙上压,嘴里还在喷着威胁的话语时,走廊尽头的桧木大门被一股大力撞开。山间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卷起地毯上的灰尘。沈若曦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手中高高举起那张搜索票与拘票,声音在整栋建筑里回荡,清冽而凌厉,与她平时在法庭上的语气一模一样。
「陆明轩议员,台北地检署检察官沈若曦,现在依贪污治罪条例、洗钱防制法与人口贩运防制法,对你执行拘提与搜索。这是搜索票,范围包括本馆二楼书房及地下机房,请你立刻放开被害人,双手抱头,配合调查。」
两名调查官跟在她身后,已经拔出手铐与摄影机,另一组人则直接往地下机房的方向冲,显然陈允浩远端已经把门禁解开。陆明轩整个人僵在原地,抓住林映彤的手不自觉松开,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油腻的汗光。他看着沈若曦那张冷艳如霜的脸,又看向林映彤怀里露出一角的红色资料夹,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沈、沈检,这是误会,这女孩是我朋友,她自己要送我资料的,妳不能这样……韩曜!韩曜你人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庭院里纪承聿与韩曜还在扭打的闷哼与水声。沈若曦没有给他任何台阶,她走上前,亲手将手铐扣在陆明轩肥短的手腕上,喀嚓一声,清脆得像是在为这场猎捕划下句点。林映彤跌坐在地,大口喘气,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是笑着的,她把资料夹紧紧抱在胸前,对沈若曦用力点头。
纪承聿在池边用手背抹掉鼻血,韩曜被他用预判加上一记肘击暂时压在池缘,两人都已经气喘吁吁。听见走廊里沈若曦的宣告与手铐声,韩曜的眼神变了,他不再恋战,忽然用力推开纪承聿,往庭院的另一侧围墙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芒草与浓雾里。纪承聿没有追,他撑着柱子站起来,看见沈若曦已经押着陆明轩往外走,林映彤跟在她身后,手里的红色资料夹在雾气里格外刺眼。
陆明轩被押上调查官的车时,还在徒劳地喊着要打电话给律师、要找记者,声音在山间回荡,很快被警笛声盖过。沈若曦把搜索票的副本塞进他口袋,转头对纪承聿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人已到手。但当林映彤把随身碟交到她手上,沈若曦插入随身携带的笔电时,萤幕跳出的却不是金流,而是一行自动执行的指令。
远端格式化程序已启动,剩余时间十分钟,如需中止请输入管理者金钥。
山下的方向,松籁会馆地下机房的警报灯开始无声地闪烁红光,而魏承谦的私人手机在信义区的顶楼办公室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显示有人触动了他留在主机里的最后一道保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