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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一点零七分,信义计划区微风南山顶层的精品公关办公室里,冷气出风口的低鸣被刻意调得极低,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紧绷的焦躁。关品萱站在独立隔间的落地窗前,亚麻金长发被她随手挽起,露出后颈一截细白的肌肤,米白色套装的肩线剪裁俐落,却因为她双臂环抱的姿势而绷出一道淡淡的皱痕。她面前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电,萤幕停在公司内部云端的后台管理介面,蓝白色的分享纪录列表像一把把细小的刀,正反复割着她的自尊。
实习生陈映彤站在她对面,个子小小,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衬衫与黑色窄裙,手指绞着衣摆,指节泛白,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关品萱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将笔电萤幕转过去,让对方清楚看见那条在凌晨一点零六分被外部连结下载的纪录,IP来源显示为境外代理,下载档案正是那个名为W_Hotel_Corridor的资料夹。
「映彤,我带妳三个月,妳面试时跟我说妳最喜欢时尚产业,想留在台北学东西,我才把精品周的媒体名单也交给妳整理。」关品萱的声音依旧带着她一贯的高傲与毒舌,却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沙哑,「现在妳告诉我,为什么这个只有内部帐号才看得到的资料夹,会在妳的帐号底下被外部下载?为什么黎蔚然手上的三张照片,跟妳上传到云端的构图、时间戳一模一样?」
陈映彤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品萱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前天晚上有个自称是贺氏集团人资的人加我LINE,说他们在看明年的储备公关,想找熟悉精品媒体的人聊聊,要我提供一点平常跟拍精品活动的成果当作品集。我想说云端里W饭店那组走廊照拍得很好,就分享了一个连结给他,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把整个资料夹载走,我真的不知道那会被拿去给周刊。」
关品萱闭上眼睛,艳丽的妆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她不是不明白这个年纪的女孩在台北想往上爬的焦虑,贺景深那套手法她看得太多了,用一个看似正当的猎头邀约当诱饵,让基层员工在不自觉中成为泄漏破口,再透过境外IP转手,让追查变得困难。她重重吐出一口气,指尖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对方给妳的LINE帐号、对话纪录,全部截图给我,还有他传给妳的钓鱼连结,不要删,全部留着。妳被利用了,但这件事已经牵涉到妨害秘密,妳如果现在隐瞒,只会让自己变成共犯。」
陈映彤慌乱地点头,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开LINE的对话框。那个帐号头贴是一张西装笔挺的男子照片,名称写着贺氏集团人才招募处,里面的话术极为专业,先是称赞她的拍摄构图,再以需要保密为由要求她提供未公开的侧拍照,最后丢来一个看似是作品集上传页面的连结。关品萱一眼就认出那是典型的钓鱼页面,点进去就会自动授权云端存取权限。她让陈映彤将手机画面直接投影到笔电上,同时用自己的帐号登入后台,将完整的授权纪录与下载历程全部汇出成PDF,时间戳精确到秒。
就在她准备将档案打包寄给夏梓瑜时,陈映彤忽然小声补了一句。「品萱姐,还有一件事,那个男生昨天晚上有打语音给我,我有录音,因为我同学提醒我,跟不认识的人资讲电话要录起来自保。里面他有提到贺景深三个字,还说照片合成什么的,我听不太懂。」
关品萱的动作停住了。她猛地擡头,眼神锐利起来。「录音在哪里?现在放给我听。」
陈映彤颤抖着点开手机内建的录音程式,一个长达四分十二秒的档案跳出来。她按下播放,办公室里原本细微的冷气声被一段带着杂讯的男声取代。
「陈小姐妳放心,照片我们会处理,贺董那边要的是效果,妳那几张走廊的原图很好,但还少一点决定性的亲密感,我们后制会再合成一下,让周刊那边看起来更像是同一天同一个饭店发生的。妳只要确保连结有效,后续奖金跟面试机会我帮妳跟贺景深董事长那边争取,事成之后至少三十万,妳在精品集团当实习一个月才多少。」男人的声音油滑而急切,背景还能听见另一道较低沉的男声在远处交代,「跟她说不要留纪录,合成部分找香港那边做,别在台湾留下后制纪录。」
陈映彤的录音里,还清楚录下了她当时怯生生的回问,「合成是P图吗?这样会不会有法律问题?」对方则笑着安抚,「不会,周刊要的就是话题,贺董说了,只要把顾言澈那个吃软饭的标签贴死,后面就算被发现是合成,也早就达到效果了,法务会去乔。」
整段录音放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关品萱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指尖发白,原本因为愧疚而焦躁的情绪,在这一刻转化为一种被当作工具的愤怒。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握名流舆论的公关女王,结果自己的团队竟被贺景深用这种粗糙却有效的手段当成破口,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对方竟敢在电话里大剌剌地谈论合成照片,指使基层员工成为伪造证据的帮凶。她立刻将录音档原档备份到随身碟,又让陈映彤将LINE对话与钓鱼连结的截图全部汇出,连同云端下载纪录一起打包,标题只写了八个字:贺景深指使伪造证据。
下午两点整,信义区松勤街的律师事务所里,夏梓瑜的个人会客室透着一股与外界喧嚣截然不同的安宁。及肩黑直发的她今日穿着一套珍珠白的套装,珍珠耳环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米色风衣搭在椅背上,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阿里山乌龙,热气袅袅上升,茶香冲淡了纸张与皮革的味道。她面前放着一叠已经列印出来的文件,最上面是关品萱在半小时前紧急传来的云端纪录与录音文字稿。
顾言澈坐在她对面,白衬衫的袖口依旧卷到手肘,手腕处露出一截因为连日盯盘而有些疲惫的青筋。他比早上在战情室时看起来更沉稳,眼神深邃,虽然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却没有丝毫慌乱。关品萱则坐在他身侧,亚麻金长发已经放下来,妆容补过,却掩不住眼里的血丝与自责。她将随身碟推到夏梓瑜面前,声音因为一路赶来而有些干涩。「夏律师,录音原档跟对话纪录都在里面,映彤那个孩子我已经让她先回家休息,她愿意作证,也愿意提供手机让你们做数位鉴识。我这边的云端后台纪录也全部保留了,时间戳跟IP都能对上。」
夏梓瑜没有立刻插入随身碟,她先是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温柔的动作让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品萱,妳做得很好。在这种时候愿意第一时间保留证据而不是急着切割,是最专业也最有担当的做法。」她的声音温婉却带着律师特有的精准,「很多人在遇到这种事时,会先想着把实习生推出去当代罪羔羊,妳没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相信妳是真心想弥补。」
关品萱听见这句话,眼眶微微泛红,高傲的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我一开始确实觉得顾言澈就是个靠女人往上爬的家伙,才会在第八章那个合约里用那么苛刻的条款试探他们。可是后来我看见他为了凌若婕敢当众撕掉贺景深的合约,看见他为了楚宥真抵押全部身家去做毒药丸防御,我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人。这次照片从我这里流出去,我如果还想着自保,那我跟贺景深那种人有什么两样。」
顾言澈侧过头看向她,语气没有责怪,只有平静的承接。「我明白,品萱。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妳,是冲着我来的。贺景深想要的是用绯闻把沈若曦、凌若婕跟宥真的专业打成权色交易,让董事会逼她们跟我切割,再让媒体把Beacon Lab打成靠关系的空壳,这样他才能在资本市场上用更低的价格收割。妳只是他随手抓到的破口,换作是任何一家公司的云端,只要有基层员工想求职,都可能被同一招钓到。」
夏梓瑜在此时戴上耳机,将随身碟插入笔电,点开那段四分十二秒的录音。她安静地听完两遍,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将关键句标记出来。听完后,她摘下耳机,眼神转为锐利,知性的温婉外表下露出了顶级财经律师的锋芒。「这段录音非常关键。对方在电话里明确提到贺景深三个字,明确指示要进行照片合成,并且说出合成后要交给周刊发布,这已经构成刑法上的意图散布于众而指摘不实之事,足以毁损他人名誉的诽谤罪,以及无故取得他人电脑相关设备的资讯、无故以录音窥视他人非公开活动的妨害秘密罪。更重要的是,对方提到香港后制,代表他们有意识地想规避台湾的数位鉴识,这在法庭上会被视为有预谋。」
她将笔电转向两人,萤幕上是她快速整理出的法律分析。「黎蔚然的报导现在已经构成不实报导,因为她使用的照片中有合成痕迹,且资金流向的所谓境外异常金流,目前看起来也是对方喂给她的假截图。我们可以对黎蔚然与周刊提告诽谤与求偿,同时对贺景深那边提告妨害秘密与教唆伪造证据。但我的建议是,不要现在就公开。」
顾言澈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夏梓瑜轻轻啜了一口茶,茶汤的热度让她的指尖染上淡淡的粉色。「贺景深这个人自负且睚眦必报,他现在因为加密货币空单爆仓亏了五亿,正处于需要一场胜利来稳住家族与投资人的时候。如果我们现在就把录音丢给媒体,他一定会立刻切割,说那是基层员工个人行为,他不知情,甚至反咬是我们伪造录音。但如果我们把录音当作谈判筹码,先私下透过律师函告知他我们已掌握教唆伪造的证据,要求他撤回对三家公司董事会的施压并公开澄清照片有合成,他为了避免刑事责任,反而会被迫让步。这比直接在记者会上对骂,更能实质保护沈若曦她们的职位。」
关品萱有些不解,语气带着精品圈特有的直率。「可是夏律师,不公开的话,网路上的谣言还是会一直烧啊,PTT跟Dcard现在已经把顾言澈骂成后宫王了,三家公司的股价也还挂在跌停板上。」
「谣言需要用更精准的方式熄灭。」夏梓瑜微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拟好的律师函草稿,「我们会先让金管会那边看到这份录音的文字稿与鉴识申请,证明照片来源不合法,这样楚宥真那边的第二次关怀函就能以证据不足结案。接着我们会发存证信函给周刊,要求黎蔚然在二十四小时内下架不实照片并刊登更正,否则我们会连同录音一起提告。黎蔚然那个女孩我接触过,她为了点阅率敢冲,但她不是傻子,一旦知道照片是合成且来源涉及犯罪,她会比谁都急着切割自保,因为她也不想背上教唆的共犯名义。」
顾言澈安静地听完,视线落在那份律师函上,脑中系统的面板无声展开。关品萱的忠诚度原本在愧疚中徘徊,此刻因为被信任与被安抚,数值正缓慢回升,压力指数则从高点往下降。夏梓瑜的状态依旧稳定,显示为可信任导师。贺景深的栏位则因为空单爆仓与新的刑事风险,显示为焦躁与防御心升高。他伸手将那杯已经微温的茶推到关品萱面前,语气放轻,带着一种绝对掌控却又温柔的安抚。「品萱,妳今天带著录音来找我们,而不是先找媒体自清,这份勇气比任何公关操作都值钱。我不会立刻把录音公开消费,因为我要的是让贺景深真正付出代价,而不是让妳跟那个实习生被推到风口去当祭品。妳迷途知返,愿意为自己的团队负责,这件事我会记住,以后倍返控股的品牌与晚宴,还是需要妳这个最懂上流圈的人来掌舵。」
这番话让关品萱彻底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责骂、被要求公开道歉,甚至被当成泄密的罪人切割,却没想到顾言澈第一时间想的是保护她与基层员工,并且把录音当作保护其他三位女性的盾牌,而不是攻击的矛。长久以来在精品圈以高傲毒舌武装自己的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卸下防备,鼻尖有些发酸,却倔强地扬起下巴,用她特有的方式掩饰感动。「少在那边说好听话,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名声,精品公关的云端被钓鱼,传出去多难听。以后你的晚宴要是敢找别家公关,我一定在时尚圈封杀你。」话虽如此,她握着茶杯的手却不再颤抖,眼神也从愧疚转为坚定,仿佛找到了新的立场。
夏梓瑜看着两人的互动,温婉地笑了,眼底有一丝欣慰。「那就这么决定。录音我会先送去做声纹鉴识与数位鉴识,确保法庭效力。顾言澈,你这两天不要对外发言,让董事会的压力先由我这边的律师函去挡。贺景深那边,我会在今晚八点前发出第一封律师函,指名给他本人与贺氏法务长,内容只会暗示我们已掌握合成与教唆的证据,不会直接附上原档,让他去猜我们手上有多少。」
就在此时,夏梓瑜桌上的另一支私人手机震动起来,萤幕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区号来自台北101的顶级商办。夏梓瑜接起,只听了两句,脸色便微微一变。她将手机开启扩音,里面传来一道低沉而阴鸷的男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压抑的怒火。
「夏律师,听说妳现在跟顾言澈那个接案仔走得很近,连毒药丸都要帮他写。转告他,别以为让私生子实习生录个音就能翻身,照片就算有合成又怎样,舆论已经定了他的罪,董事会那边我已经让人提案,下周一就要投票罢免楚宥真跟沈若曦,妳以为一卷录音能救得了谁?」
是贺景深。他竟主动打来了,而且显然已经透过人脉得知关品萱带著录音投靠的消息,只是他还不知道录音的完整内容有多致命。夏梓瑜没有慌乱,她看了一眼顾言澈,后者轻轻点头,示意她回应。夏梓瑜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字字清晰。「贺董事长,您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录音。您刚才承认了您知道照片有合成,也承认了您正在对两家公司董事会施压,这些都会成为妨害秘密与操纵股价的佐证。我的当事人目前不打算公开录音,是给您留最后的体面。如果您坚持要在下周一发动罢免,那我们就只好在金管会与地检署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后传来一声冷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夏梓瑜,妳别吓我,我贺景深在信义区做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卷录音而已,妳以为法官会信那种实习生的片面之词?」话虽如此,他的语速却明显加快,背景里还能听见椅子挪动的声响,显然这个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乱了他的节奏。
顾言澈在此时接过电话,声音冷静自持,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征服感。「贺景深,我是顾言澈。五亿的空单爆仓还不够,现在又想用合成照毁掉三个女人的事业,你除了这些下三滥的招数,还会什么?录音我不会现在公开,但我会让它出现在金管会的调查官桌上,也会让它出现在你家族长辈的会议里。你不是说我是吃软饭的吗,那就看看是你的软饭硬,还是我的证据硬。」
贺景深在电话那头呼吸一滞,随即用更大的音量掩饰不安。「顾言澈,你别得意,伊芙琳娜那个金发幽灵已经在找你了,她可不是沈若曦那种会被你哄的女人,她要的是把你整个人吃干抹净,你以为你有选择?」说完,他不等回应便挂断电话,忙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关品萱听着这段对话,胸口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香水的气息在热茶的蒸气里显得有些浓郁。她看向顾言澈,眼神已经完全改变,从最初的怀疑与试探,到愧疚与不安,再到此刻的彻底信服。「顾言澈,对不起,也谢谢你。以前我觉得你只是会写程式,现在我才知道,你是真的敢在贺景深那种人面前护着自己人。以后不管是精品的媒体还是名媛圈,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第一个通知你,我关品萱认定的盟友,不会再让人随便欺负。」
顾言澈收起电话,对她伸出手,掌心温热而稳定。「那就欢迎归队,关公关长。以后倍返控股的对外形象,还要靠妳来把关。」
夏梓瑜将录音档与鉴识申请单收进牛皮纸袋,轻轻拍了拍关品萱的肩膀。「今晚先让鉴识单位加班,明天早上我们就能拿到初步报告。在那之前,谁都不要对外透漏录音的存在,让贺景深去猜,去慌。这场悬疑的局,从现在开始,猎人跟猎物的位置已经换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午后转为傍晚,信义计划区的玻璃帷幕大楼开始亮起灯光,捷运的轨道上列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微风。办公室内的茶已经凉了,但三人之间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紧密。关品萱的转变让顾言澈的团队多了一位掌握时尚与名流舆论的坚定盟友,而那卷关键录音,则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正悬在贺景深与黎蔚然的头顶,等待最精准的时机落下。热血的反击已经备妥,只差一个让对手无法狡辩的公开场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