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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铜锁重新扣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把整座山的潮气都关回了箱子里。
林予安跟在林源伯身后,最后一个从那道狭窄的暗梯退下来,桧木衣柜在身后无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得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那道缝隙。清晨的光已经从客厅的西洋拱窗斜切进来,海雾被山风往后山的墓园方向推,壁炉里的灰烬彻底冷了,只有那股松节油混着亚麻仁油的味道还黏在他的左臂上,温热的刺麻感短暂地压住了皮下结晶的窜动,却压不住心口那种被挖空之后的寒意。
苏以晴一把抢过他冰冷的左手,摊开来仔细看。经过林源伯用古法松脂油推揉过后,那片群青与矿紫晕染的边缘确实不再发出萤光,隆起的颜料堆也稍微平滑了一些,但颜色更深了,像一块吸饱水的深海颜料,牢牢附在皮肤底下。
「暂时压住了,但没有退。」许慕白蹲在一旁,用指腹隔着手套轻轻按了按斑纹的末端,林予安没有感觉,只有衣料摩擦的触觉从右手传来。「藤原的执念还寄生在那幅未完成之画里,只要颜小姐还在画中,你们之间的共鸣就不会断。松脂油只能争取时间。」
林予安点头,发丝微乱地垂在眼前,单眼皮的眼眸里全是血丝。他没有说话,脑海里还回荡着藤原苍介在阁楼里留下的那句话——只要再抱她一次,让她的高潮再吸走最后一点热度,契约就会完成,她会永远留在你怀里。那句话像温柔的咒语,比任何恐吓都更让人动摇,因为那正是他在台北的套房里,对着电脑萤幕熬了无数个夜之后最渴望的东西,被需要,被紧紧含住,被人用性命去爱着。
就在这时,外头的产业道路传来了计程车引擎吃力的爬坡声,接着是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林源伯比所有人都先听见,他走到玄关拉开厚重的木门,山岚的湿气立刻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吴静岚,她今天没有穿大地色系的长裙,而是换上了防泼水的深绿外套与登山鞋,帆布托特包里塞得鼓鼓的,塞满了影印的文件与一台平板电脑,无框眼镜后的眼神冷静却带着熬夜的疲惫。另一个是阿甘婶,她穿着一贯的碎花衬衫与围裙,外头硬是套了一件黄色雨衣,雨鞋上沾满了泥巴,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锅与一袋刚从杂货店拿上来的面包与罐头,嘴里一边喘一边念。
「夭寿喔,这条路是愈来愈难走,计程车司机开到半路就不敢上来,说什么雾太浓会煞车失灵,害我跟吴小姐两个人用走的走上来!」阿甘婶一进门就把保温锅往餐桌上一放,热气混着菜脯鸡汤的味道立刻冲淡了屋里的霉味,「我本来想说你们年轻人上山住几天就下去了,谁知道林先生你阿公以前交代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吴小姐半夜打电话给我,说什么古井的祭祀纪录找到了,叫我一定要一起上来。」
吴静岚没有寒暄,直接从托特包里抽出一叠用透明资料夹妥善保护的影印纸,摊在客厅那张染着颜料渍的长桌上。纸张泛黄,是从镇上文史馆的日治时期地方志与手抄的庄役场祭祀簿里翻拍下来的,上面是毛笔写的日文与台语汉字夹杂的纪录,还有几张用手机翻拍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后山古井还围着一圈注连绳,井边站着几个穿着巫女服的女子。
「我找了三天,本来以为只是口耳相传的传说,没想到真的有文字纪录。」吴静岚的声音保持着学者特有的节制与清晰,她推了推眼镜,指着其中一行字,「这是昭和八年,雾隐庄园还叫做颜家别馆时,庄役场所做的山神祭纪录。纪录上写着,后山古井供奉的不是一般的水神,而是雾妪,雾隐山本身的意志。每年农历七月半,颜家都要献上以矿物调和的御神酒与白米,还要由巫女吟唱祝词,安抚山灵。这里还有一条但书,用红笔圈起来的——山灵无善恶,唯应至情之祈。意思就是,雾妪本身是中立的,她不在乎人类的伦理,她只会回应最强烈、最纯粹的情感祈求,无论那个祈求是爱还是执念。」
苏以晴凑过去看,眉头皱起,「至情之祈?所以当年藤原苍介跟颜韶光就是用他们的爱去跟山灵做交易?」
「不只是爱。」吴静岚看了林予安一眼,眼神带着研究者罕见的温和,「纪录的背面还有阿甘婶的祖母口述的补充,我昨天在文史馆做口述历史访谈时,馆员帮我联络上了阿甘婶。婶仔,你自己说比较清楚。」
被点名的阿甘婶忽然安静下来,她那张总是笑瞇瞇、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敬畏与不安。她解开头巾,搓着手,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雾听见。
「我阿嬷啦,她还在世的时候就是颜家的巫女,就是照片里那个绑两条辫子的。」阿甘婶指着其中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女眼神清澈,却带着恐惧,「她跟我说,雾妪不是什么恶鬼,她就是这座山。她像雾一样,有时候温柔,有时候会把人整个吞掉。她不会主动害人,都是人自己去求她。藤原先生跟韶光小姐当时来求的时候,我阿嬷也在场。藤原先生说韶光小姐生了很重的病,活不久了,他想要用最美的样子把她留下来。韶光小姐自己也点头了,她说她不想嫁给台北来的政治家族的少爷,不想一辈子被当成交易的货品,她宁愿变成画里的人,永远漂亮,永远被爱着。」
阿甘婶说到这里,擡头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睡美人》,画中的颜韶光依旧安静沉睡,雪白的长发与半透睡袍在幽暗的光线下透出光来。「我阿嬷说,那天古井的水变成了紫色的,像颜料一样一直冒泡,雾妪从水里升起来,声音很好听,可是没有人的感情。她说,要得到永恒,就要用等价的东西来换。韶光小姐的永恒,要用活人的温热去养。藤原先生当时笑着说他愿意,可是雾妪说,缔结契约的人不能自己养自己,要后来的人,用新的爱去养。这就是诅咒啦,一个接一个,永远填不满。」
客厅里陷入一种潮湿的沉默。壁炉的烟灰味仿佛又浓了起来。林予安听着,左臂的斑纹在松脂油底下隐隐发烫,他想起那口井在第四章那天上午发出的非人低吟,想起庭园崩塌前雾妪睁开的无数眼眸,原来从一开始,那个山灵就没有欺骗任何人,是人类自己把占有当成了爱,亲手把自己推进了等价交换的天平。
「所以如果爱是禁锢,就要用生命去填补。」许慕白低声重复,戴着细框眼镜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忍,「藤原苍介以为他在收藏美,其实他是在用后来者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地喂养自己的自私。」
夜色很快就降了下来。北海岸的山区入夜极快,六点不到,海雾就已经浓到看不见产业道路的尽头,整栋洋楼被雾包成一座孤岛。林源伯在厨房煮了简单的稀饭与酱瓜,却没有人有胃口。苏以晴与许慕白在阁楼的调色台前,试图用携带的溶剂调和那罐暗紫色矿物粉末,为可能需要的真心之泪做准备,吴静岚则坐在壁炉前,一页一页翻着那些祭祀纪录,试图找出除了眼泪之外,是否有其他解除契约的仪式。
只有林予安,独自站在客厅的拱窗前,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光在他冷白的脸上晃动,照出他眼下的阴影与过於单薄的肩线。
「少爷,你不能去。」林源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沙哑而严厉,佝偻的身形却像一堵墙,「古井在夜里是雾妪的嘴,你现在过去,就是把自己送上去给她吃。颜小姐的事情,老太爷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如果我不去问清楚,我永远不会知道该怎么选。」林予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温和的语气里第一次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林伯,我不能一直躲在屋子里等着颜料爬到心口,也不能假装没看见她在愧疚。我要去听她亲口说,听那个山灵亲口说,什么才是爱。」
林源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台北来的、总是穿着宽松亚麻衬衫、气质孤寂的年轻继承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老管家数十年来第一次的动摇。他没有再阻拦,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护身符,塞进林予安的手心,布已经褪色,里面是一小撮井边的矿盐。
「提着灯,不要回头叫任何人的名字。」
林予安点点头,推开了玄关那扇沉重的木门。海雾立刻涌了进来,冰冷潮湿,带着松针与泥土的腥气。他提着煤油灯,一步一步踩在通往后山的碎石小径上,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牛仔裤摩擦的声音与木屐般的回音。山林在夜里是活的,风吹过孟宗竹林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墓园的石灯笼在雾中忽明忽暗。
古井到了。
那口井比白天看起来更深,更黑,井口的石头长满了发光的暗紫色苔藓,注连绳早已腐烂,只剩下几根麻绳垂挂着。井水在夜里没有倒映星光,反而像一块巨大的、未干的颜料,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淡淡的矿物腥甜。林予安把煤油灯放在井沿上,灯火被井口的寒气压得只剩豆大一点。
「雾妪。」他轻声呼唤,声音在雾中立刻被吞没,「我来了。我是林予安,是现在住在雾隐庄园的人。我想知道,等价交换的真相。」
井水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沸腾起来。不是水沸腾的声音,而是颜料被大量调和时那种黏稠的、咕噜咕噜的声响。暗紫色的雾气从井中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他的脚踝、小腿,冰冷的雾气像有生命一样缠上他的腰际。一个身影,在雾气的最浓处,缓缓升起。
那就是雾妪。
她看起来像一个三十余岁的绝美妇人,黑发如瀑,却每一根发丝都带着流动的雾气,唇色是淡淡的紫,身上披着一件薄如蝉翼、像山岚织成的和服,赤足悬浮在井口上方一尺之处,足尖点着水面,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她的肌肤在煤油灯下隐隐透出矿物结晶的光泽,美丽得不似人类,却也冰冷得不似人类。她的眼眸是纯粹的雾白色,没有瞳孔,看向林予安时,没有任何情绪。
「林予安。」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风穿过山谷,却没有任何起伏,「你带着与藤原苍介相同的祈求而来,你们都渴望被全心全意地爱着,渴望永恒。你身上的颜料,已经快要到达心口了。」
林予安感觉到左臂的斑纹在雾气中重新变得刺骨,松脂油的温热完全被压制,群青色的纹路甚至开始往锁骨的方向蔓延,皮肤底下的结晶感愈来愈清晰。
「告诉我,怎么样才不是禁锢?」他擡起头,直视那双雾白色的眼睛,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如果我爱她,我该怎么做才不会杀死她,也不会杀死我自己?」
雾妪轻轻笑了,那笑容神圣又诡艳。「爱若是收藏,就必须以生命来填补。这是你们人类自己定下的等价。藤原苍介想要永恒的美,颜韶光想要永恒的被爱,我只是给了他们容器。容器需要温热,温热从活人的血肉中来。你给她的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深入,每一次让她在你身下颤抖、让她的蜜处紧紧绞住你、为你流水、为你高潮,都是在把你的体温,你的记忆,你的心跳,炼成她裙摆上永不褪色的颜料。这很公平,不是吗?」
她擡起一只苍白的手,轻轻一挥,林予安眼前的雾气竟凝结成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数十年来,一个又一个曾经住进雾隐庄园的陌生男女,他们与画中的颜韶光缠绵,然后手臂、胸口、脖颈一点一点被颜料吞噬,最终变成空洞的眼神,倒在画前。
「你也想这样吗?把她永远抱在怀里,让她用那具只有在夜里才会温热的身体,永远取悦你?」雾妪的语调依旧轻柔,却像最锋利的刀,「或者,你想放手?放手,就意味着你要亲手把容器打破,让她从永恒中坠落,变成会腐朽、会离开、会不再属于你的、普通的灵魂。而你,将一无所有,回到你来时的孤独。」
就在雾妪的话音落下时,古井另一侧的雾气,忽然泛起了温暖的、珍珠般的光。
颜韶光出现了。
她不是从画中走出来,而是直接从雾气中凝聚成形,身上依旧是那件半透的丝绸复古睡袍,雪白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唇色殷红,眼眸含雾,气质纯欲而哀愁。只是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妩媚的邀请,只有深深的愧疚与恐慌,赤裸的足尖踩在冰冷的苔藓上,微微发抖。她显然是感应到了林予安的呼唤,不顾一切地具现化,即便每一次具现都会加速他的颜料化。
「予安……不要听她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见到林予安左臂与锁骨处已经蔓延的斑纹,眼泪立刻不受控制地滑落,「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知道每次抱你、每次让你进来、每次绞紧你、让你在里面……都是在吃你的命,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我好怕你觉得我脏,觉得我是故意要害你,所以我才一直不敢说,我当年是自愿的……是我自己求雾妪把我关进去的……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再被丢下了……」
林予安看着她,这个在壁炉前曾经跨坐在他身上、主动扶着他的欲望吞吐到深处、仰头露出雪白颈线、在他耳边哭着说还要更多的女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纤细的肩膀剧烈起伏,半透睡袍下的酥胸因为抽泣而不断颤动,大腿内侧甚至还残留着上一次欢爱时,他留在她体内的淡淡白浊痕迹的幻影。
他走过去,不顾雾妪冰冷的注视,伸出还温热的右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这一刻,他左臂的冰冷与右手的温热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我没有觉得你脏。」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回荡在古井与墓园之间,「韶光,我一开始确实只是贪恋你的温柔,贪恋有人会那样主动地需要我,用那里紧紧含住我不放。可是现在,我看着你哭,我只觉得心疼。我不想再把你当成我的收藏品,也不想把你当成我的解药。」
颜韶光擡起泪眼,殷红的唇微微张开,她想伸手抱他,却又在触及他锁骨处冰凉的颜料时,猛地缩回手,害怕自己的触碰又会夺走他的体温。那种在依赖与愧疚中反复拉扯的脆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快要碎掉。
雾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雾白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的光。她是山林的意志,她见过太多人类以爱为名的占有与交易,却很少见到这种明明已经被汲取到快要死去,却依然选择伸手去擦拭对方眼泪的情感。
夜风卷起井边的落叶,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起来,映得三个身影在雾中明灭不定。等价交换的天平,已经倾斜到了极限,而林予安终于明白,他必须做出的抉择,不是选择生或死,而是选择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爱一个已经被他爱到快要失去自己的人。井水的旋转愈来愈快,像在等待着最后一滴不带占有欲的重量,落入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