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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周的最后一个晚上，台北的空气有种被彻底拧干又重新加温过的松弛感。连续高强度运转的综合大学总图书馆终于在九点半的闭馆钟声后慢慢吐出人群，路灯把栾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柏油路上还残留着前几天梅雨的潮气，风一吹就带起便利商店门口塑胶布条的晃动声。林予安与江映彻并肩走在往宿舍的路上，两人的后背包都塞得鼓鼓的，笔电、法典、资料结构讲义的边角从拉链缝露出来，肩带因为重量而微微勒进肩膀。捷运站的进站音乐远远传来，月台的灯光在夜色里像一条温暖的河。
回到两人房的宿舍，房间里的冷气还留着早上出门时设定的二十六度，木质书桌的桌面被台灯照得柔亮，小阳台的洗衣机安静地停着，晾衣架上已经没有衣服，只有那条柠檬味洗衣精的余香淡淡绕在纱窗边。林予安把背包放下，把那个已经空掉的无糖绿茶宝特瓶洗干净，倒扣在流理台上沥水。江映彻则把外套挂回衣柜，动作俐落地把散在桌上的萤光笔收进笔筒，指尖划过桌面时会把一点点橡皮擦屑也顺手抹掉。那是他的习惯，轻微洁癖让他没办法看着桌面乱。
就在林予安把便当盒拿出来准备洗的时候，书桌抽屉的缝隙忽然透出一点粉色的光。莉莉亚·莓果抱着平板挤了出来，双马尾比早上更翘了一点，蝙蝠翅膀因为连续几天的高强度任务而有点没精神，爱心尾巴却还是努力翘起来。她一看到两个人都在房间，就立刻把平板举高，压低声音用脑内频道对林予安说话，语气是那种实习生要宣布大任务时特有的、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颤抖。
「叮咚，宿主林予安，实习魅魔莉莉亚·莓果向你报告，好感共鸣目前维持在二点三分，连续占位任务判定为成功，共享学习模式已经稳定建立。」她的声音在林予安脑中响起，还伴随着平板的柔和震动。「根据魅魔学院进阶教科书第四章，当人类建立稳定的日常协作后，下一步就是情绪同步。系统现在发布进阶任务，任务名称叫做睡前十分钟的真心对话。」
林予安拿着便当盒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江映彻，江映彻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把法典翻到最后一页，眉眼在台灯下显得专注而安静。莉莉亚把平板翻到任务说明页，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每晚就寝前，邀请对方进行十分钟不受打扰的对话，分享一件当天发生的心事，可以是开心的、烦恼的、或是很小很小的事，重点在於坦诚与倾听。任务奖励是好感共鸣零点四分，连续完成三天可开启情绪共鸣的预备阶段。下方还用红字标注，必须取得对方的明确口头合意，若对方表示今天不想聊，必须立刻尊重并道晚安。
「这个任务的法力消耗比占位还要高一点点，因为要引导人类说出心里的话，需要很温柔的氛围辅助。」莉莉亚有点不好意思地搧了一下翅膀，「可是莉莉亚的法力还是很微弱，只能做到提醒你观察对方的情绪，还有在你们都愿意的时候，让房间的灯光变得柔和一点点。其他都要靠宿主自己，用言语去邀请，用耳朵去倾听。」
林予安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好，关上水龙头，把便当盒擦干。他看着江映彻的背影，心跳有点快。这比帮忙占位还要让人害羞，占位只要早起去排队就好，对话却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想起健康中心苏芷晴在工作坊说过的话，积极合意不只用在身体上，也用在每一次邀请对方分享心情的时刻。于是他把毛巾挂好，走到江映彻的书桌旁，很小声地开口。
「江映彻，那个，你现在有空吗？」林予安的声音有点抖，眼眸清澈却带着怯意，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莉莉亚发布了一个新任务，是睡前十分钟的真心对话，就是每天睡前可以聊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十分钟就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今晚要不要试试看？如果你累了或是不想说，也可以直接跟我说没关系，我不会勉强。」
江映彻擡起头，看着林予安。他的五官在灯光下立体而俊美，平常总带着疏离感的眼神此刻却很柔和。他放下手中的笔，把椅子转向林予安，沉默了两秒才点头。那两秒对林予安来说像过了很久，但江映彻的回应却很清晰。
「可以。」江映彻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一点刚读完书后的沙哑。「我刚好也想跟你聊一下，今天在图书馆的事。其实我很感谢你连续三天帮我占位，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就一起试试这个十分钟吧。」
莉莉亚在抽屉缝隙里感动得差点掉下来，平板上的好感共鸣数字轻轻跳了一下，从二点三分变成二点三五分。她立刻把房间的主灯调暗，只留下两盏书桌上的黄光小夜灯，光线变得柔和，像在阳台外铺了一层薄纱。
第一晚的十分钟，两个人都笨拙得可爱。
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床沿，中间隔着木质书桌与那盏共用的小夜灯，房间里只有冷气运转的嗡鸣与窗外远处捷运的低鸣。林予安想了很久，才挤出一句，「今天便利商店的微波义大利面，好像换包装了，起司变多了。」江映彻很认真地点头回应，「我有看到，柜台旁边还多了新口味的茶叶蛋，是剥好的那种。」两个人就这样围绕着微波食品聊了五分钟，从关东煮的萝卜到新上市的布丁，聊到后来林予安自己都笑了，酒窝露出来，「我们是不是很像在业配便利商店。」
江映彻被他逗得嘴角也弯起来，耳根有点红，却还是很诚实地接话，「可是我觉得这样聊也不错，至少我现在知道你喜欢吃起司口味的，不喜欢吃辣的关东煮。」那句话让林予安的心口暖了一下，原来这些看似无聊的对话，江映彻都有在记。
第二晚，他们的话题转到了校园外的二手书店。林予安说起今天在二手书店看到一本泛黄的演算法原文书，封底还有学长用铅笔写的注记，字很潦草却很可爱。江映彻则说他前几天在同一家店看到一本旧版的民法概要，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读书计划表，日期是三年前的。两个人聊着聊着，就聊到自己为什么会选现在的科系，林予安说他是因为高中时帮班上做小程式觉得很有成就感，江映彻则淡淡地说，他选法律是因为想学会怎么用条文保护重要的人，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保护。十分钟很快就过去，小夜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到了第三晚，台北下起雨来。
傍晚六点多，雨势忽然变大，豆大的雨点敲在宿舍的铁皮屋顶与小阳台的塑胶垫上，发出密集的鼓声。林予安本来打算去便利商店买消夜，泡面与茶叶蛋，却在门口被雨拦住。江映彻看到他站在玄关看着雨发呆，拿起靠在墙边的透明长伞，很自然地问，「一起去吗？我也想买点东西。」林予安点头，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里。
伞面不大，两个人必须靠得很近才能都不被淋湿。林予安的身高比江映彻矮一些，肩膀刚好在江映彻的臂弯高度，雨水顺着伞缘滑落，在人行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便利商店的灯光在雨幕里显得特别亮，自动门打开时带出一阵暖气与关东煮的高汤香气，还有微波炉叮的一声。林予安买了两碗辛拉面与两颗茶叶蛋，江映彻则拿了一瓶无糖绿茶与一包小小的牛奶软糖，那是林予安上次说过想吃却一直没买的。
结帐后雨却下得更大，两个人没办法立刻走回宿舍，只能站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的骑楼下躲雨。骑楼的磁砖有点湿滑，头顶是便利商店招牌的嗡嗡电流声，旁边是手摇饮店早已打烊的铁卷门，街道对面的公车站牌在雨里模糊成光点。雨声很大，把周围的车声都盖过去，空气里有雨水混着柏油与夜来香的味道。
就是在那个骑楼下，江映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常轻，却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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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难相处？」江映彻看着雨幕，手指握着伞柄，指尖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很多人都说我高冷，不好亲近。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怎么主动跟别人说话，高中的时候我试着加入讨论，却常常接不上话题，久了大家就觉得我不想理人。我不是不想理，是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知道我在乎。」他的侧脸在便利商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脆弱，睫毛上沾着一点点从伞外飘进来的雨雾。「像前几天你帮我占位，我很高兴，却不知道怎么好好谢谢你，只能把笔记给你，怕你觉得我很冷淡。」
林予安抱着温热的泡面碗，听着雨声与江映彻的话，心口有点酸。他摇摇头，声音也跟着放轻，「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难相处，我觉得你很温柔。你帮我挑掉葱段，帮我看程式码，还把位置分给我，这些我都记得。我才是一直在逃避的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倒映在便利商店玻璃门上的脸，酒窝因为紧张而没有显现。「我从小就很怕被拒绝，所以喜欢什么都不敢说，怕说出来就被讨厌。像这个十分钟对话，我一开始也很怕你会说不要，怕你觉得我很烦。可是苏芷晴说过，合意就是可以说不，也可以说好，被尊重的拒绝不会破坏关系，我才敢开口邀请你。」
雨还在下，骑楼下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江映彻转头看着林予安，眼神不再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被理解后的光亮。他把手中的无糖绿茶递给林予安，「那以后如果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跟我说，我想听。不管是想聊微波义大利面，还是想说你今天有点累，我都会听。」林予安接过绿茶，指尖碰到江映彻微凉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放开。温热的茶叶蛋香与雨水的凉意混合在一起，十分钟的对话在雨声中自然延长，谁也没有去计算时间。
隔天中午，许嘉言提着三杯手摇饮出现在宿舍门口，圆脸上的黑框眼镜还沾着雨后的水气，身上穿着动漫T恤与拖鞋，背着那个永远装满零食的帆布袋。他一进门就看到林予安与江映彻坐在共用的小餐桌前一起吃昨晚没吃完的牛奶软糖，桌上还放着那把已经晾干的透明长伞，立刻露出吃瓜的表情。
「喔，听说昨晚有人在便利商店骑楼下雨中漫步，还进行了深夜情感交流？」许嘉言把手摇饮放下，一杯珍奶，一杯无糖绿，一杯多多绿，精准对应三个人的口味。「我早上在Dcard看到有人发文，说看到法律系高岭之花跟资管系小学弟共撑一把伞在雨中买消夜，画面美到可以拍校园偶像剧。老实说，你们两个根本是在雨中约会吧，还十分钟真心对话，我看是三十分钟都聊不完。」
林予安被他说得脸红，连忙把软糖塞进嘴里含糊地反驳，「才不是约会，我们是在躲雨，刚好聊到任务而已。」江映彻倒是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看了许嘉言一眼，把那杯无糖绿茶推到林予安面前，低声说，「他说得有点对，昨晚的确聊得很像约会，我很喜欢。」这句话让许嘉言当场笑到拍桌，大喊你们两个不要在我这个单身狗面前放闪，甜度超标我要得糖尿病。
笑闹过后，许嘉言很认真地对林予安说，「不过说真的，你敢把怕被拒绝这种事说出来，已经很厉害了。很多人连这个都不敢讲，你这样江映彻才会知道怎么回应你啊。不然他以为你都不在乎，那就误会大了。」林予安点头，觉得心里的某个结被轻轻解开。江映彻也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我以后也会多说一点，不让你猜。」
当晚，莉莉亚·莓果躲在小夜灯的底座后面，抱着平板不敢发出声音。平板上的好感共鸣数字已经从二点三五分慢慢爬升到二点九分，粉色的爱心光点在萤幕上稳定地跳动，旁边跳出一行只有她看得见的系统提示，共鸣模式开启门槛已达成，等待双方更明确的合意确认即可启动氛围辅助。她看着床上已经互道晚安的两个人，林予安把小夜灯调到最暗，江映彻把伞收好靠在墙边，两人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逐渐同步。莉莉亚把尾巴卷起来，决定不立刻开启共鸣，因为她知道，真正的亲密需要的不只是数字达标，而是像今晚在雨中那样，两个人都愿意把脆弱说出来，并且得到温柔回应的、清醒的邀请。她把平板轻轻阖上，让房间只剩下雨后微凉的风与两盏小夜灯的余温，等待下一个更勇敢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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