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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周的台北有种特殊的安静，连续下了半个月的梅雨终于在六月中旬停了，天空被洗成一种很淡的蓝，云絮得很高，阳光穿过栾树的叶缝落在宿舍外的人行道上，柏油路还留着前几天积水的痕迹，空气里却已经带着夏天的热度。便利商店门口的雨伞架空了一半，手摇饮店重新挂出夏季限定的芒果冰沙海报，二手书店的骑楼下堆起一叠一叠被学生卖回来的原文书与二手讲义。校园里的脚踏车流动得比平常更快，每个人的背包都塞得鼓鼓的，笔记、参考书、萤幕保护贴的笔电，还有一瓶提神用的无糖绿茶或美式咖啡。
综合大学的图书馆在这个礼拜是最难抢的地方。总馆的自习室早上七点开门，六点半门口就已经排起长长的人龙，有人抱着小枕头，有人直接坐在地上背英文单字，更多人是拿着前一晚没写完的程式码列印纸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复确认。馆员一开铁门，所有人就会小跑步冲进去，用书包、铅笔盒、水壶去占据桌面，晚来十分钟就只能站在走廊的临时桌椅或是去地下室的通风比较差的位置。资管系与法律系的期末考时间重叠，这栋宿舍里的两个人刚好都进入最紧绷的复习周。
林予安的书桌上摊着资料结构与演算法的讲义，萤幕上是Visual Studio Code的黑色介面，一行行关于二元搜寻树与动态规划的程式码被标上红色的错误底线。除湿机已经关掉，改成开冷气与电风扇，小阳台的晾衣架上还挂着前几天一起晾的那些衣服，现在已经全干收进衣柜，只有那股淡淡的柠檬洗衣精味道还留在阳台的塑胶垫上。他的闹钟设定在清晨五点四十分，比平常早了一个半小时，床头还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粉色萤光笔写着任务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与翅膀。
那张便利贴是莉莉亚·莓果留下的。
前一晚十一点半，林予安刚把最后一件干掉的衬衫从阳台收进来，江映彻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法学院最后一科民事诉讼法的重点，桌灯的光线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专注。莉莉亚·莓果忽然从林予安的抽屉缝隙里挤出来，双马尾有点乱翘，制服的领结歪到一边，手上的平板还亮着上一次家事任务完成后的好感共鸣二点零分的金色数字。她一看到林予安就压低声音，用一种又期待又害羞的语气在脑内频道里开口。
「叮咚，期中考周特别任务发布，任务名称叫做无糖绿茶与占位协作。」她的翅膀因为刚睡醒还拍不太动，爱心尾巴也软软地垂着，却还是努力把平板举高。「系统侦测到图书馆自习室在期末周的座位竞争指数飙升到最高点，人类大学生在这个时期的焦虑值与孤单值都会上升。根据魅魔学院教科书第三章，共享学习空间与提供提神饮品是建立日常依赖感最有效的轻度好感行为之一。任务要求，连续三天在清晨六点前到自习室，为江映彻同学占一个靠窗安静的位置，并且附上一杯他平常喝的无糖绿茶，绿茶要去冰微糖或是无糖，温度要刚好，不能太烫。」
林予安当时有点错愕，抱着收好的衣服坐在床沿，小声在心里回应。「可是我自己也需要位置复习，而且六点的自习室，我从来没有那么早去过，会不会抢不到。」
莉莉亚把平板翻到另一页，上面显示着江映彻过去一周的行动纪录。「我有观察，他都是七点十分左右到总馆三楼的自习室，习惯坐在靠窗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位置，那个位置光线最好，离冷气出风口又不会太近，他在那里可以连续读四个小时不换位子。而且你不是说过，他的无糖绿茶都是在学校侧门那家便利商店买的，常温无糖那款，他喝的时候都会先把瓶盖转开再转紧，好像在确认密封。」
林予安想起江映彻书桌上那杯总是泡到颜色很深的茶包，还有他在工作坊后说过的那句话，的确江映彻不太喝含糖的手摇饮，只喝无糖绿茶或白开水。莉莉亚把平板塞到他眼前，上面跳出好感共鸣的预测曲线。「这个任务的奖励是好感共鸣零点三分，而且如果江映彻同学发现你为他占位的心意，回馈行为会让共鸣加倍。最重要的是，这个任务完全符合积极合意的原则，你只是提供邀请与分享，对方可以自由接受或拒绝，不会有任何压力。」
林予安看着平板上的曲线，又看看正在灯下写字的江映彻，江映彻的肩膀绷得很直，手指在键盘与纸本之间来回移动，偶尔会停下来揉一下眉心，看起来真的很疲累。那一瞬间他觉得，如果能让江映彻早上不用排队就能有个安静的位置，好像也值得早起一次。于是他点点头，在心里答应了。
「我试试看。」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林予安就因为紧张而醒来。宿舍走廊还很暗，只有逃生指示灯的绿光与远处浴室的水声。江映彻还在睡，呼吸很浅，黑色窗帘只露出一条缝，晨光还没进来。林予安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套上白色T恤与牛仔裤，背上装着讲义与笔电的后背包，又从书桌抽屉拿出前一晚先买好的无糖绿茶。那瓶绿茶是侧门便利商店的自有品牌，标签是淡绿色的，上面写着无糖两个大字，瓶身还冰冰的，是他前一晚放进小冰箱冷藏的。
他没有吵醒江映彻，只留了一张小纸条在江映彻的书桌上，纸条上用很小的字写着，我先去图书馆帮你占位，三楼靠窗第三排，无糖绿茶在桌上，如果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关系，占位会帮你留到七点半。写完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笑脸旁边有两个酒窝。
六点零五分，总馆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林予安站在队伍中间，手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背包与那瓶绿茶，额头有点出汗。六点半开门，他跟着人群小跑步冲上三楼，幸好靠窗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位置还空着，他立刻把江映彻的讲义与绿茶放在桌上，用自己的外套占住隔壁的位置，然后坐在隔壁的隔壁，把自己的东西放在那里。这样看起来像是帮朋友占位，又不会太刻意。
六点五十分，江映彻传来讯息。林予安的手机震动，萤幕亮起，是江映彻的对话框，里面只有一句话，谢谢，我七点十分会到。那句话后面还附加了一个小小的贴图，是一只猫咪点头的图案，是江映彻很少用的贴图。林予安看到贴图，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酒窝跑出来，抱着手机在自习室里无声地笑了好久。
七点十二分，江映彻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衬衫与深色长裤，背着黑色后背包，头发还有一点刚洗过的湿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在看到桌面上那瓶无糖绿茶时停顿了一下。他走到位置前，先看了一眼林予安，林予安坐在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正假装很认真地在看演算法的递回公式，耳朵却红得明显。江映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绿茶拿起来，瓶身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他转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那天的自习室很安静，只有翻书页与敲键盘的声音，冷气的风从天花板吹下来，带着图书馆特有的纸张与木头气味。林予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虽然看着萤幕，心思却一直飘到隔壁的绿茶瓶上。他看到江映彻把瓶盖转开又转紧的习惯动作，看到他把绿茶放在讲义的右上角，读一段法条就喝一口，看到他偶尔擡头看向窗外的栾树，像是在整理思绪。那个画面让他觉得很安心，像是两个人虽然没有并肩坐在一起，却共享了同一段清晨的时光。
第二天的清晨，林予安又做了同样的事。五点四十分起床，留纸条，六点去排队，占同一个位置，放同一款无糖绿茶。这一次江映彻回讯息的速度更快，几乎是林予安刚放好书包，讯息就来了，上面写着，辛苦了，早餐想吃什么我帮你带。林予安回复说不用，他已经在便利商店买了饭团。江映彻没有再坚持，只回了一个好字。七点十分，江映彻准时出现，这次他在坐下前，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林予安的桌面上，说了一句，这个给你，里面有我整理的请求权基础解题框架，你资料结构如果卡住可以对照逻辑。林予安受宠若惊地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里面的字迹工整，还用不同颜色的萤光笔标记重点。
到了第三天，事情有了小小的变化。
那天早上雨又下了起来，虽然不大，却让排队的人变得更焦躁。林予安六点就到了，却发现自习室因为馆内消毒，开门时间延后到六点四十五分，门口的人潮比前两天多了一倍。他好不容易冲进去，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占满，只剩下中间区域的一个双人座位，那个座位的桌面比较大，可以坐两个人，中间没有隔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江映彻的绿茶放在靠内的座位，用自己的背包占住靠外的一侧，心里想着如果江映彻不喜欢坐中间，他可以再让出来。
七点十五分，江映彻来了，看到中间的双人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其他位置都已经满了，连走道的临时椅子都坐了人。林予安坐在靠外的位置，有点局促地把自己的讲义往自己这边收，桌面的空间因此空出一大半。他小声说，对不起，今天靠窗的没抢到，只剩下这个，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去别的地方找。
江映彻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背包放下，把绿茶拿起来喝了一口，看着林予安有点紧张的表情，耳后慢慢浮起一点红晕。他把自己的法典与笔记本放在靠内的桌面，然后做了一个让林予安完全没想到的举动。他把那张双人桌中间的书架隔板往旁边移，然后对林予安说，你不用去别的地方，这里很大，一起坐。
林予安愣住，看着那张桌子，桌面是浅木纹的，可以清楚看到两个人手肘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三十公分。江映彻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把自己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林予安的心跳忽然快起来，却还是乖乖地把椅子往内移了一点，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坐在一起，中间只隔着那瓶无糖绿茶。
冷气的风刚好吹过两人的头顶，带来一点凉意，窗外的雨声透过气密窗变得很轻，馆内的灯光是柔和的白光，照在木头桌面上形成一圈圈光晕。林予安把笔电打开，萤幕上还是那个没跑通的递回函式，江映彻瞥了一眼，轻声问，要不要一起看，你这个递回的终止条件好像写反了。林予安连忙把萤幕转向他，两个人头靠得有点近，江映彻修长的手指指着萤幕上的程式码，指尖几乎碰到林予安的手背。
「这里，if n等于零的时候应该回传一，你写成回传零，所以后面都会错。」江映彻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带着法学生特有的逻辑感。「你把这个改掉，再跑一次看看。」
林予安照着改，程式果然跑通了，萤幕跳出正确的执行结果。他开心得差点在自习室叫出来，只能压抑着声音说，真的可以了，谢谢你，你好厉害。江映彻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与酒窝，嘴角也跟着有一个很淡的笑意，却很快低下头喝了一口绿茶来掩饰。
就在两个人靠在一起小声讨论程式逻辑的时候，自习室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很刻意的脚步声，还有塑胶袋晃动的声音。许嘉言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手摇饮，戴着黑框眼镜的圆脸上写满八卦，穿着一件印着动漫角色的T恤与短裤拖鞋，完全不像是来读书的人。他一看到中间那张双人桌的两个人，就故意用气音大声说，哇，现在自习室还有情侣雅座，是我走错馆了吗。
林予安的脸瞬间红到脖子，连忙把头低下，假装看讲义。江映彻则是擡起头，淡淡地看了许嘉言一眼，没有生气，只是把那瓶无糖绿茶往林予安的方向推了一点，像是在宣示这个位置是有人分享的。许嘉言毫不尴尬地走过来，把手摇饮放在桌角，一杯是少糖少冰的珍珠奶茶，一杯是无糖绿茶，刚好对应两个人的口味。
「我没有打扰你们，我是来探班的，顺便来关心一下我们资管系的纯情少年有没有因为帮别人占位而自己没位子坐。」许嘉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带着浓浓的调侃。「我刚刚在门口听到有人说，三楼靠窗的位置有个白T恤弟弟连续三天六点就来占位，还放绿茶，根本是图书馆都市传说。结果我一来就看到你们挤在同一张桌子，这是图书馆play吗，现在的小朋友真会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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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手里的笔都快握不住，小声反驳，我才没有，我只是想说一起读书比较有效率。江映彻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维护的意思。
「他帮我占位，很辛苦。」江映彻看着林予安，对许嘉言说。「而且他自己本来有位置，是我请他一起坐的，因为这样讨论程式比较方便。」
许嘉言挑眉，露出一个吃到瓜的表情，却很快换成认真的语气，转向林予安。「欸，林予安，你帮人家占位这么多天，有没有好好跟人家说你为什么想帮他占，还是只会放一瓶绿茶就跑掉。你这样人家怎么知道你是在表达感谢还是只是顺手。」
林予安愣了一下，想起在健康中心工作坊学到的我讯息表达方式，却在这个当下有点卡住。许嘉言看他支支吾吾，干脆直接示范，用一种夸张的温柔语气说，你可以这样讲，江映彻，我看到你每天都很认真读书，我想让你早上不用排队就能有个安静的位置，所以帮你占位，看到你喝我买的绿茶，我觉得很开心。这样对方就会知道你的心意啊，不然你以为人家会通灵吗。
这段话让自习室附近的几个学生都忍不住偷笑，林予安更是脸红到快滴血，却还是鼓起勇气，看着江映彻小声说，许嘉言说的，其实就是我想说的。我觉得你读书很厉害，很专注，我很佩服你，所以想帮你做一点小事。绿茶是我记得你喜欢无糖的，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跟我说，我下次换别的。
他的声音很小，却很真诚，眼眸清澈地看着江映彻。江映彻听完，耳根的红晕蔓延到脖子，他把手放在绿茶瓶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瓶身，才低声回应。「我很喜欢，谢谢你。每天都有绿茶，我念书的时候都有精神。而且，你占的位置光线很好，我很喜欢。」
这段笨拙却温暖的对话让许嘉言满意地点头，他把珍珠奶茶推给林予安，把无糖绿茶留给江映彻，笑着说，这样才对嘛，有话就要说出来，不然放在心里会发霉。好了，我不打扰你们卿卿我我，我去一楼假装读书，晚点再来检查你们有没有偷牵手。他说完就提着自己的失败手摇饮溜走，留下两个人在桌前相视而笑。
那个下午，两个人真的就在那张双人桌读了一整天。中间他们一起去便利商店买饭团，江映彻帮林予安拿了一瓶新的无糖绿茶，林予安则帮江映彻挑了一个鲑鱼饭团，因为他记得江映彻不吃美乃滋。回到座位，两个人肩膀偶尔会碰到，江映彻会自然地把自己的法典推过去让林予安对照逻辑，林予安也会把自己整理的演算法图表分享给江映彻看。冷气的风持续吹着，窗外的雨在午后停了，阳光重新照进自习室，在桌面投出长长的光痕。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自习室的灯光转为夜间模式，馆内广播提醒即将闭馆。两个人才开始收拾东西，林予安的笔电电量已经见底，江映彻的法典也翻到最后一章。林予安把那瓶已经空掉的绿茶瓶收进背包，江映彻则把两个人共用的那张桌子擦干净，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走出图书馆时，夜色已经很深，校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捷运站的方向传来远远的列车进站声。江映彻走在林予安身边，两个人都背着很重的背包，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走到校门口的岔路时，江映彻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林予安的手机很快震动，萤幕亮起，是江映彻的讯息。今晚要不要一起搭捷运回宿舍，我想跟你一起走，可以吗。这行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绿茶贴图。
林予安看着讯息，酒窝深深陷下去，用力点头说，好，一起走。莉莉亚·莓果躲在林予安的背包侧袋里，平板上的好感共鸣数字从二点零分悄悄跳到二点三分，粉色的爱心在萤幕上轻轻跳动，她抱着尾巴不敢出声，却在心里感动得快哭出来。因为她知道，那杯无糖绿茶与那张共享的书桌，已经让两个原本习惯一个人努力的少年，学会把肩膀靠在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前进。夜风吹过校园的栾树，带着夏季的温暖，捷运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是为他们回家的路留了一盏小夜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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