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我独自去了大学。
这期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她说,她已经和家里彻底断了联系,没有再回去,也没有再见过他们。
她因为考试失利,没有考上大学,便去了临城一所专科学校,学金融。
有一次我问她,以后怎幺办。
她反而安慰我:
「没关系,我以后可以专升本。」
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她忽然出现在我宿舍楼下。
那天我刚从画室回来,手里还拿着画板。
楼下的梧桐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往下落。
我先看见树下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外套,头发剪短了,脸显得比以前更小。
直到她擡起头。
「江遥。」
那两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我手里的画板差点掉下来。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跑了过去。
等真正站到她面前,我才发现,她比高中时瘦了太多。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那双眼睛却还是和从前一样,安静、清醒,只是比记忆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麻木。
「你怎幺来了?」
她看着我。
「顺路。……想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理由。临城和江城根本不顺路。
可我什幺都没有说,只把她带回了宿舍。
那天室友都不在。
我给她倒了杯水,又翻出零食放到她面前。
问她现在怎幺样,还好吗。
她说还行。现在自己住,学费免了,平时做点兼职,钱够用。
我们又聊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大排档。我们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苏染喝得不多,只是安静地听我讲大学里的事情。
我讲画室,讲老师,讲第一次交作业被打回来时有多丢人,也讲最近认识的新同学。
她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气氛本来还算轻松。
直到王青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和另外两个女生明显刚喝过酒,走路都有些摇晃。
看见我的时候,她先愣了一下,随即扬起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嘲讽的笑。
「哟,江遥,这幺巧。」
她的目光落到苏染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
「不抢别人男人了,开始喜欢女的了?」
旁边两个女生立刻笑了起来。
王青青又看了苏染一眼。
「这位看起来挺……实惠的。」
我的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刚进大学军训的时候,王青青没多久就和教官勾搭上了。可那个教官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发生过几次关系以后就把她甩了。
后来那个教官又开始追我。我明确拒绝过。
可王青青却因此记恨上了我。
从那以后,她没少在人前人后阴阳我。
我正准备开口,苏染却先动了。
她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下一秒,她抓起桌上的空啤酒瓶,直接砸了过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骤然炸开。
王青青惨叫一声,捂住头,血很快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我操,你干什幺!」
我整个人都懵了。
旁边两个女生尖叫着扑过来,抓住苏染的衣服。几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我反应过来以后,赶紧冲上去把她们拉开。
苏染的嘴角破了,外套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她只是看着王青青,那双眼睛冷得可怕。
后来警察来了。
巷子里没有监控,双方各执一词,最后被定性为互殴。几个人各写了一份检讨,又被批评教育了一番,这件事才算过去。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我看着苏染身上那件已经不能再穿的外套,带她去了附近一家还在营业的服装店。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
她看见苏染这副模样,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才懒洋洋地问:
「看什幺?」
「看衣服。」我把苏染往自己身后挡了一下,
「你那是什幺眼神?」
店员被我盯得有些发窘,这才收敛了表情,转身去找合适的尺码。
苏染全程几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试着衣服。
换好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结账的时候,她下意识掏出钱包,我按住了她的手。
「我请。」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有松手。
「这是我送你的。」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钱包。
我们走出店门的时候,夜风正好吹过来。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对不起。」
「干嘛道歉?」
「让你卷进来了。」
我笑了一下。
「你是为我砸的,我还应该谢谢你。」
她没有笑,只是看着前方。
第二天一早,她就走了。
我送她到车站,分别的时候,她轻轻抱了抱我。
「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进检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快就被来往的人群淹没。
后来,我们还是继续保持着联系。
可她好像越来越忙。
回复消息越来越慢,字也越来越少。
从一大段一大段的聊天,慢慢变成简单的几个字。
「还好。」
「最近忙。」
我们的话题越来越少。
再后来,对话框里只剩下偶尔的节日问候。
再再后来,连问候也停了。
大学的生活很快把人裹了进去。
画室、课程、社团,实习。
我慢慢习惯了没有苏染的日子。
我以为我们的人生,就这样慢慢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再次遇到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