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把脚缩进车里,生怕弄脏了脚下的那块垫子。
女人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车身轻轻一震,车子缓缓驶离了村口。游生透过车窗,看着那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庄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最后被扬起的尘土吞没。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胃里空空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什幺东西。
我是赌徒,一枚硬币,换你全部砝码。
车里的空气很安静,女人开着车,没有放音乐,没有说话,游生偷偷地用余光打量她,她望向她的侧脸,她的鼻梁,她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那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莫名其妙,甚至是魔幻的。
这个什幺都和她,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女人,这个她不知道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在缺席了十多年之后的母亲忽然闯进她的生活,不由分说的,霸道的扔掉了她原来拥有,尽管不那幺美丽的一切,然后什幺也不解释,不说未来,更不提过去,只是任由她盲目的坐在一个铁制的,可移动的牢笼里,静静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切。
游生还是把自己的手悄悄藏到了大腿底下。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从山变成了隧道,从隧道变成了越来越多的楼房。游生从来没有见过这幺多楼房,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高得需要她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到顶,她盯着那些楼房的窗户看,想象着那些窗户后面住着什幺样的人,过着什幺样的日子。
“饿吗?”
那个女人忽然开口。
她吓了一跳,像是偷东西被当场抓住一样,慌忙收回目光。
“不、不饿。”
女人没有再问。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好久,好久。
期间游生望着窗外的风景慢慢睡着了,最后却又突然惊醒,醒来的第一瞬她就是望向前排开车的女人,她没有注意到她,一点也没。
那就好,她放宽了心。
又过了好久,车子拐进了一个小区,减速带让车身轻轻颠簸了几下,游生抓紧了座椅边缘。小区里很安静,路两边种着整齐的树,树下停着各种各样的车。游生不认识那些车的牌子,但她知道它们都很贵。
因为它们看起来都很新,很干净,和村里那些灰扑扑的面包车完全不一样。
车子在一栋楼下停稳。熄火。那个女人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那是游生的全部家当。她赶紧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它太高了,高到她数不清有多少层。
一、二、三…..二十二……
太多层了。太高,太高。
游生默默感叹着,她不敢再把头擡得更高了,因为阳光过于刺眼,以至于直视时,会让眼睛发涩。
“走吧。”
那个女人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单元门,游生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走过的每一步,一丝不苟的模仿者她所做的一切。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游生犹豫了一下,她很少坐电梯,村里的卫生所有一部,但她只坐过一次,还被卡在里面关了将近二十分钟。但那个女人已经走进去了,按下了楼层按钮,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外犹豫的游生。
她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游生深吸一口气,迈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壁面上映出两个人,一个高的,白的,淡然的;一个矮的,黑的,紧绷的。她们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但那半步的距离里,装着十几年错位的时光。
以及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填平的巨大沟壑。
电梯上行。
一、二、三…..二十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游生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心跳也跟着一格一格加速。
电梯停了。门开了。
游生站在玄关处,没有动。
她低头看见地板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一双粉色的水晶拖鞋踩在上面,像两块不合时宜的补丁。她不敢往前走,怕自己脚上还带着村口那条泥路的尘土,会弄脏这片干净得不像话的地面。
“进来吧。”
那个女人已经换好了拖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放在游生脚边。灰色的,柔软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游生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然后弯腰脱掉自己脚上那双粉色的水晶鞋,脚趾从鞋子里解放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自己的脚趾缝里还夹着细细的沙粒。于是只能羞窘的,飞快地把脚伸进那双新拖鞋里,柔软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
那个女人已经拎着她的行李箱走到了走廊深处,游生赶紧跟上去,脚步声被柔软的拖鞋底吞没了,她觉得自己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她乜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把行李箱拎进去,放在墙角。然后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看了游生一眼。
“这是你的房间。”
游生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张床,铺着素色的床单,枕头饱满而蓬松,是新的,一张书桌靠窗,桌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一个空的花瓶。窗帘是浅灰色的,被拉到两侧,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衣柜是嵌入式的,门关着,看不出里面是什幺样子,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安静。
女人把行李箱放好后,转过身,面对着游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叫严迦臬。姑且…算是你的母亲。”
“严肃的严,走之底再加一个加减乘除中加的迦,上自下木的臬,”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游生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她不知道该接什幺话,只能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严迦臬没有等她接话,只是继续说下去。
“你小时候被人抱走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游生身上,而是落在窗户的方向,“那时候你才八个月。”
她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游生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找了你十三年。”
“你有个双胞胎弟弟,他出生的时候缺氧,脑子受了损伤。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需要人照顾。”她终于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到游生脸上。“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在那个村子里。那户人家说你是他们花钱买来的养女。”
她知道这些事,她当然知道。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户人家的亲生女儿,村里的小孩都这幺说,说她是买来的,说她长大了要给那个傻儿子当媳妇。她一直都知道。但那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从这个名字叫严迦臬的女人。
从这个名字中的严是严肃的严,名字中的迦是走之底再加一个加减乘除中加的迦,名字中的臬是上自下木的臬的女人,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就忽然有了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亏欠你,我对不起你。”
游生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灰色拖鞋的鞋尖,眼眶开始发热,但她死死地忍住了。她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哭。她不知道为什幺不想,但她就是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