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犹生

瘦小。

当她看向镜子里的那个人的时候,出现的第一个印象就是瘦小,发黄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和身体格格不入的脑袋,沉甸甸的挂在瘦小的身躯上,苦大仇深,而后镜子中的她竟然莫名其妙的红了脸,使得那些绯色在黑黑的皮肤上竟生出些诡异的光泽来。

游生觉得以前的自己和村子里的人,是没有不同的,她虽然瘦一些,虽然要比一些姑娘的脸蛋漂亮一些,但是也是没什幺不同的。

游生。游生。

扯着嗓子捏着谄媚味儿唤她的女人又一次催命的叫起来。

瘦小。

瘦小的游生盯着自己踩在水泥地上那粉色的,幼稚而又显得那幺土气的一双水晶拖鞋,最后穿着它,穿着这双不合脚的鞋子,踢踢踏踏地开了门,吱吱呀呀地来到客厅。

瘦小。

瘦小的游生知道自己的衣服约莫是洗得发白,它们被拉长,被扯开,可是纤维不会尖叫,也不会感到痛苦,它们是死的,静默着的,覆盖在她的身上,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它们过于长以至于穿在瘦弱的游生身上显得那幺没有样子,衣服的下摆几乎快到膝盖,衣物被洗涤了太多次,薄得几乎能看到其下的肌肤——格格不入。游生擡眼,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和自己格格不入。她盯着她看了好久,最后戛然止住了目光,浅薄的发现自己的不礼,最后因为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情绪感觉自己的格格不入。

她是贵客,坐在被放了软垫的椅子上,在堂里占了敞敞亮亮的一大片位置,手里拿着的纸杯里泡着绿色的茶叶,散发着迷人,神秘而又浓郁的气息。她面前的茶几上是用铁罐装着的干果,瓜子,还有糖果,好似这是唯一可以咬着牙拿来双手奉上的东西,不管不顾。

人要做美梦。

梦一个以小博大的梦。

我是赌徒,一枚硬币,换你全部砝码。

那女人坐的板正,没有动面前的任何东西,穿着一件灰色的马球衫,下身是白色的阔腿长裤,裤管松松垮垮的垂在鞋上,三颗纽扣,一颗被解开,露出其中白皙的肌肤——格格不入。

游生发现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白。

浸入了漂白水里的白,洗过了很多次的衣服,其上的印字日益变淡的白,可又却不像单纯陈旧的白,而是经过时间氧化后的那种不喜不悲的白。她面无表情,游生盯着她看的时候,她也盯着游生看,表情淡淡的,像是什幺都要说,又像是什幺都不说。

“游生,叫妈,”一旁的女人急匆匆的拉过她的手臂,像是献上什幺珍宝似的把那个瘦小又不够漂亮,和面前那个女人生活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甚至是有些低劣的游生,往前一推,催促着,拉扯着她那已经很长很博的衣服,“游生,她是你妈。”

她是我妈?真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的一句话。

她怎幺可能是我的母亲呢?

她那白得跟收下来棉花似的肌肤,那让人近而远之的眉目,细长,藏锋的锐利,目中无人,却又不算得上高傲,而是平白无故跟人隔着一层厚厚的屏般,那样的一种无欲无求,怎幺可能跟我,跟游生牵扯上一丝一毫?

她不是我的母亲,起码生理上不是。

她擡了擡头,看面前的女人,那女人也在看她,一瞬间两双眸子对视,她又吓得快速的移开了视线。

游生张了张嘴。

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石子。她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白皙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脸,看着她那件灰色马球衫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着土气,从她发黄的头发梢里冒出来,从她洗得透明的衣领里冒出来,从她踩在水晶拖鞋里那双布满茧子的脚上冒出来,弥漫在堂屋里,污染了空气。

最后她还是没能叫出那一声,旁边的女人急了,掐了一把她的后腰,力道不小,掐得她生疼,游生被掐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那双不合脚的水晶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她差点摔倒,在稳住身体的间隙里,她下意识地擡头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那个女人也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有伸手扶她的意思,也没有任何责备或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坐在那里,不开口,不行动。

“孩子怕生,”旁边的女人堆起满脸的笑,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卑微的热络,“她没见过世面,您别介意,别介意——”

“没关系。”

还不等她说完,那女人就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淡,声音清脆,很好听,可是短促而模糊,不烫嘴,也不暖胃。

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旁边的女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无非是夸游生听话、懂事、会干活、成绩也好,像是在推销一件滞销已久的商品。而那个辄待销售的,即将被卖家“忍痛割爱”的商品本身就默默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粉色水晶拖鞋的鞋尖,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命运的审判。

鞋尖上沾了一点泥,大概是刚才从院子里走进来时踩到的。她悄悄把那只脚往后缩了缩,试图把那点泥藏到另一只脚的影子底下。

“东西收拾好了吗?”

那个女人又问。这一次是对着她问的。

她猛地擡起头,于是又一次对上那双眼睛。女人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很淡,像兑了水的墨。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一只小小的,黑黑的,穿着一身过大的,洗得发白的衣服,像一只被雨水淋湿后晾在电线上的麻雀。

“……收拾好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口。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游生才发现她很高。女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游生,然后目光移开,落到旁边那个女人脸上,微微颔首。

“那我带她走了。”

女人在一边站着,不招呼,只是默默地望着她,等着她,等着游生走到她身边去,旁边的女人推了游生一把,力道比刚才轻了些,带着催促意味。

“去吧,跟你亲妈走。”游生被推着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再一次看了那个把她从村子里推出来,推到这个陌生女人面前的女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但最终什幺都没说出口。

她转过身,跟着那个女人走出了堂屋。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干干净净的车,在村口的泥路上显得格格不入,那个女人拉开副驾驶的门,看了她一眼。游生明白那是什幺意思,但她站在车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怎幺上去。她平时坐的都是三轮车、拖拉机,最多是村里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她需要踩上踏板,抓住扶手,用力把自己拽上去。但这辆车太低了,低到她不知道该先擡哪条腿。

犹豫了几秒钟,最后游生还是用手撑着座椅边缘,笨拙地爬了上去。那双粉色水晶拖鞋在脚踏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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