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形同陌路的战友,老师,以及母亲。
二十五岁,温疏影敌国卧底工作的第五年,为她身份背书的前辈行动败露,传递完手中的有效情报,她应要召回军部复职。
前线的战线一路顺利推进,兵临城下,据点内工作的人员都接了上层的撤离调令。
她紧急收拾行李,所有东西装进一个铜制把手的皮箱里,然后清点随身的所有物品,将配枪组装好。
趁着夜幕离去,在城外与同僚顺利碰头。
“欢迎回家。”
“嗯,回去了。”
温疏影压低帽檐,撩开衣袖扶正腕表,和同事先后上了前来接应的一辆黑色福特。
两天后,铁路枢纽行动的制空部队调转方向,又一个夜晚,机翼的破空声拉响了城内的警报器。
高亢的鸣笛声和尖叫惊醒熟睡的人们。
代号“铁砧行动”的战役拉开帷幕。
持续数日的轰炸将建筑摧毁成废墟残骸,空地协同展开地面突击。坦克履带碾过坍塌的墙砖,枪响从未间停。
第七天,街区与房屋的守军清剿结束,先遣部队入驻。
温疏影故地重返,硝烟烽火里,她腋下夹着几卷地图, 手拿一册牛皮笔记本细致核对。
同行士兵问她,“长官,我们来找什幺?”
“查先前的联络点。”温疏影淡淡地解惑,铅笔在页面上圈叉几处。
尸体堆在太阳下曝晒得腐臭熏天,温疏影绕开障碍,皮靴踩过湿泥,后跟溅起血。
她朝前几步,视线扫过去又在一处定住。
然后她看见了她。
一截坍缩的矮墙下,地上灰白的粉尘里坐着一个女孩。
很小,膝盖并着,脸灰扑扑的,头发乱得像枯草,又脏又瘦,身后躺着两具姿势扭曲的死人。
卫兵往那边扫了两眼,脚步依旧,嘴里继续报告着什幺,温疏影没听。
她走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一点。
念的是通用语,声音比平时轻:“你一个人在这多久了?”
女孩没有反应,睫毛轻轻抖一下。
温疏影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了什幺。
她当即换了一种语言,更偏北,带一点附近常见的口音。
“你能听懂吗?”
小女孩还是不说话,像在跟她较劲,又像在防备什幺。
士兵折回来,站在几步外报告,“长官,那边还有几个活的,要一起带走吗?”
温疏影伸手去抱她,女孩没哭也没闹,她指尖攥着一块衣角不放,手捏得发白。
那是件军服的下摆,从一具成年人的身体上垂下来。
温疏影顺着看了眼,以为她害怕,怕尸体,也怕自己。
她在原地等阵子,又蹲下一点,与女孩平视。
“你一直拽着他,他也不会起来了。”她说。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太冷了。
果然,女孩终于擡起头看温疏影,眼睛很亮,里面什幺都没有。
“饿不饿?”
还是不说话。
最后温疏影站起来,让后勤去弄来些吃的,转身对士兵说:“今天先到这里,收队。”
她走回女孩面前,弯下腰。
女孩下意识地往后躲,温疏影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去拨她攥着衣服的手指。
那几根手指硬的像铁,她费了些力气才一根根从握紧的拳里掰开。
怀里的小人突然开始挣扎,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像小兽一样的,抗拒的声音。
不是哭,也不是喊,但够让温疏影的动作顿了顿。
送来补给的人提醒她:“长官,这些都要拉走登记的。小孩也是。”
她学着记忆里母亲应有的动作,一下一下顺着女孩的背,“别怕,跟我走。”
温疏影用臂弯圈着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孩子太轻了。
轻得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幼童的小手揪住温疏影的军服前襟,指甲隔着布料几乎掐进肉里。
驻地的医院用几顶帐篷临时搭建起来,设在两栋还没炸踏的民房间,门口挂着块深色帆布当帘子。
走廊里横满伤员,温疏影抱着她挤进去,穿过嘈杂。
往来的士兵进进出出,见到温疏影托着个孩子进来,都不免多瞧了几眼。
“长官,小孩给我吧。”军医忙碌里迎上前来。
温疏影摇摇头,把孩子放下,牵她走完两步路程。
女孩手里拿着她方才给的巧克力,视线落在军医身上,摊开手送了送。
军医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笑着推回去。
“姐姐不用,你吃吧。”
温疏影在一旁替她解释翻译,女孩犹豫着又收回来,眼巴巴地看着温疏影。
“废墟里捡的,可能是个哑巴。”温疏影解释说。
对方喊护士把托盘收走,戴齐听诊器。
“先放床上。”
温疏影依言照做,把人放到临近的窄床上。
被单还有血污,孩子一沾床就后缩。
“膝盖有点擦伤,没发热,应该没问题。”
医生勾下听诊器挂脖,摸了摸女孩的头,起身道,“就是瘦,脱水,多大年纪了?”
温疏影摇摇头。
“你捡的不清楚?”
“不清楚。”
“先喂点水,这环境,能活着就行。”医生叹了口气,“声音的事说不准,过两天也许就开口了,要真有问题得等条件好了再查。”
她没再多问,眼神落回那孩子身上,心里慢慢把事情定下来:大概就是个哑巴。
孩子正好擡眼,跟她的视线碰了一下,很快低下去。
“你打算怎幺办,送收容点?”
“先让她在营区呆着。”
“你一个军官,带个小孩,不方便吧?”
是不方便,她接下来三天行程都排满了外务。
温疏影面上应下来,还是没接后半句。
床上的人始终安安静静,两只脏手规矩放在腿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包饼干顺手打开,然后递过去。
小小的嘴唇动了动。温疏影以为她要说话,耳朵凑过去等。
结果她只是拿起饼干,小口小口啃。
“她确实是哑巴。”温疏影对医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