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目

第一章

铁砧行动”战役十五年前已官报告捷。

九点十四分,温听絮于壁炉前用一截木棒细细拨弄着纸张,惹出柴火燃烧的闷破声。灰烬里是她清晨从附近联络点交头接手的情报信息,只一次过目便要焚毁。

她死盯着火光跃动,昏黄的暖融映进浅色眼底,领口最近的纽扣是松敞的,背脊蜷得发挤,足部踮地保持着弓弯,半蹲下的动作让身体遮走一半明度。

心跳在耳边清晰可闻,炉火里的纸燃了还剩半页,她又接着盖上一张,指尖触到焰火边缘,没觉得烫。

窗外飘雪漫天,锁开着,冷风簌簌地尝试倒灌侵入,路灯照常在夜幕里默默竖亮起,隐约可窥见来往的人影。

冬历7年,帝国难见的一季寒冬,室内供暖充足,温听絮仍依习惯性肩披母亲留的军服外套,军装的一面被炉火烤得发烫,另一面见寒风冷得坚挺。

引擎鸣动的声音由近及远,轮胎抓地的摩擦传窗户引起低频震动,然后是车辆过踩刹停的尖锐。

家楼下的门被兀地推开——正对巷口的那扇铁质大门。

一,二......太乱,太急。脚步的节奏不是她记忆熟悉的两重一轻。

有人来访?温听絮捏着文件的指端不自觉紧了紧,冷汗微微沁湿手心。

她重新仰头望向墙面上的老旧摆钟,吱呀声响个不停,九点二十三分。

不对,不对,这是她。温听絮分神默数着,一二,一二三——

剩下最后两张推算稿,残纸还在壁炉里燃烧。

思绪混乱,来不及遮掩,她边轻颤着抓起一张揉作团状边囫囵咽下,双手撑身跪坐在地上,一阵干呕。

上楼的脚步愈促愈急,他们从左侧面的楼梯过,整条走廊没有开灯,靴子踩在地毯上,寂静让她失了路径判断,一切快得没有预兆。

脚边躺着一把勃朗宁,温听絮眉心深拧,迅速把仅剩的演算纸对折,藏进妥身的暗袋里。

她坐在地上,枪支没有上栓,只好伸手拢了拢衣服。

“钥匙。”温听絮听见门外说。

锁孔插入,钥匙转动两圈,门被粗暴撞开了。

领头的人率先闯入,携一股冬雪的寒气,她高而挑,面容清瘦,镜片蒙上一层冷雾,军服穿戴整齐,手里攥着搜查令,纸张边角摸得皱乱。

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那个女人,温疏影。

随行七人,   为首的是母亲。温听絮蹲起,目光轻轻扫遍场上,军情部内务科的记录员,以及,行动督察组的便衣。

门开的第一时间,她们不约而同对上视线,谁也没有先躲开。

“你来得好早。”温听絮自顾自说,“应该说,比我推演得早。”

没有逃跑,没有辩解,因为尘埃落定。

“什幺时候开始的。”母亲问她,“还有人在外接应吗?”

她不愿回答,更不会回答。

鬓角转瞬间已抵上枪口,动手的是行动科的专员。

温听絮被三下制服,后膝受了一脚,无力跪在地上,手臂反剪,腕上锁铐,一直披着的大衣跟着掉了。

回答女人的只有如前的沉默。

她重复了一次。

“我在问你,回答,听絮。”

温听絮的目光移开了,她低头抚平衬衫下摆,仿佛对话已经结束。

“你要知道,我不是在商量。”

“长官,您这样行不通,接下来交我们处理。”

温疏影摘下眼镜,用手帕缓缓拭清镜面。

他们都在等她,原来只是她在等她,等她哪怕说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可她就是这样固执,完完全全学了温疏影。

“带走。”温疏影轻声吩咐,一个人退出队伍。

间谍暴露的结局,不过是被几人架起押送出房间。温听絮从来只听过别人,直到自己也亲身体会。

她见着温疏影单薄的背影,壁炉的火就要灭了,墙壁上旧钟的光泽忽明忽暗,温疏影停在原地,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灰色外套。温听絮只得旁观着。

牢房建在军区地下室,母亲曾带她来过。

看守的士兵前后换了三轮,刑讯手段由轻及重,不变的是那张撬不出任何信息的嘴。

温听絮遍体鳞伤,分不清时间,也许已经过了很久,可具体是多久,她到底不清楚。

意识迷惘之际,审讯桌后好像换了人,对着眼前直晃眼的白炽灯被人熄去。

温听絮喉咙发痒,忍不住轻咳出几声,牢房内的空气太湿,身上沉甸甸的衬衫挂了几天依然漉漉。

她半阖着眼,虚虚地擡起头,粗麻的绳把她绞在刑架上,限制去可能的行动。

是温疏影啊,她好像不该见到的人。

温疏影好像在说什幺,唇动了又合,声音散在空间里,让她怎幺也辨不清对方具体的言语。

温听絮绝食抵抗了有些日子,频繁地用刑足以逼到任何人神志不清。

母亲的脸近前几步,只是把她的束缚解开。

好吵...她说什幺。温听絮挣扎了两下,欲去挥开眼前的虚影。

然后她贴着椅背滑下去,腰椎硌得发疼。一双手环臂从前稳稳接住了她。

不是幻象。

“起得来吗?”温疏影同她问,用了贴着耳朵的距离。

可惜温听絮耷拉着脑袋,头抵在她肩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间,脸色苍白,给不出一句回应。

温疏影扶着气息微弱的她送出去,温听絮倚得更沉了,把自己的重量完全交付给她。

温疏影只好将人圈紧,小心避开伤口。

“扶着我。”她把温听絮的手带到腰际放好。

温听絮走得极慢,脚步轻浮,后跟拖沓着地面,左手搭在温疏影的手腕上,虚虚地握着。

意识随指引扯着母亲的皮质腰封借力,然后她摸到了——枪套的搭扣。

所有力气都在那一瞬间回到了身体里。

她猛地屈肘,尽全力朝后一撞。温疏影吃痛,托着她的手臂有刹那的松懈。

温疏影想不到她还有力气,反应过来,两人争扭在一起。

“放开我!”   温听絮眼眶红了一圈。

温疏影踉跄半步,镜片歪斜,镜腿滑下来,堪堪挂在一只耳朵上撑着。

枪口已经顶上温疏影的下颚。

“.......枪法是我教的”温疏影说,声音很轻,几乎要化作一句叹息,“你想用在我身上?”

“听絮。”温疏影叫她。

女人接着擡手,扣住她握枪的那只手。   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压在虎口,力气不大,足够把那截食指从扳机里松脱出来。

牢房的尽头传来脚步声,远远的,有人在喊:“长官?”

温疏影,温疏影。

温听絮大脑嗡鸣,把枪抽回来了。

枪口调转,像早就想好了,只等这一个时刻。

枪声在廊道里炸开,回声撞上水泥墙壁,汇成四五到叠响,刺得耳膜发疼。

她最后把枪口对向自己。

子弹穿透右肺,温听絮向后倒下,她的母亲站在两步之外,迟了一步。

“听絮,温听絮!”

女人扑过来,手压在温听絮伤口上,掌心全是温热的黏腻。

温听絮躺在她腿上,只说了一个字,气声,短的像和自己告别。

“疼......”

“医生——”

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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