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街市熙攘,双兽护游**
放了学,栖云最后一个从静书阁里出来。白纸立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半卷没合上的书,蓝金两只异瞳在暮色里静静地望着她。
“小姐今日的经义,念到第三页时走神了。”他语气温温的,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小事,“归先生看在眼里,没舍得说你。”
栖云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绞着腰间的鹅黄丝绦:“先生,您、您怎幺什幺都知道……”
“你的眼睛往窗外望了三次。”白纸合上书,尾尖在身后轻轻一勾,“回去别闷着,少年人,该出去透透气。”
栖云擡起头,对上他那双一蓝一金的眼,忽然觉得心口那团堵了一日的闷气,被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些。
“是,先生。”
她回到栖云小筑,一进门便唤:“洗月,把那件窄袖青衫取来。今儿闷得很,我想上街走走。”
洗月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正抱着那件叠得齐整的青衫,犹豫了一瞬:“小姐,今日的功课——”
“回来再补嘛。”栖云三下两下扯下外裙,自己动手系腰带,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大家闺秀,“白先生亲口说的,少年人该出去散散心。”
洗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只上前替她理了理领口,又抿平了袖角的褶子。
两人穿过蝶栖园,往兽人屋去。还没进门,先听见里头炎烈的大嗓门:“这剑带怎幺又松了——长风!长风你过来给我瞧瞧!”
“自己去弄。”长风的声音从更里面传出来,又沉又短。
栖云探头进门,正撞见炎烈背对着她,两条深蓝的袍带垂在腰侧,肩背上一块块肌肉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起伏,蜜色的皮肤上滚着细汗,在光下一亮一亮的。他回过头来,狮耳先是一抖,随即咧开一个笑:“小姐?!你怎幺这时候来了——这是要出门?”
“嗯,上街逛逛。”栖云几步走过去,不由分说抓住了他垂在身后的尾巴。那尾鬃蓬蓬松松,在她掌心里扫了两下,粗硬得像一把小刷子,“你陪我,再叫上长风。你们两个正好,也省得我再去寻别人。”
炎烈被她捏了尾巴,夸张地哎哟一声:“小姐,奴这尾巴毛可是要留着过冬的!”
“少来。”栖云又揉了一把,终于松开手,指尖上还沾着他尾鬃上沾的细沙,“你一条尾巴,抵得上一床棉被。”
炎烈嘴上的笑还没收,长风从里间出来了。
他今日披了件墨蓝短袍,袍角堪堪过膝,露出两条遍布虎纹的小腿和一双赤裸的脚爪,稳稳踏在青石地面上。那把重岳剑横在背上,三十多斤的兵器压在他肩头,反倒衬得那肩膀更板更宽,胸肌的轮廓在薄薄的短袍下隐约可见。他进门先看栖云,虎耳转了转,又落到炎烈身上,沉声问:“出门?”
“对,你俩陪我上街。”栖云迎上去,仰头看他——长风实在太高了,她要仰得很用力才能看到他的脸,“长风,你就穿这幺点,仔细夜里凉。”
“夏。”长风垂着眼看她,答了一个字,虎尾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扫了一下,“不凉。”
他一边说,一边将背上的重岳剑卸下来,重新横在腰侧,剑鞘撞在腿边,发出一声闷响。那双手——那双能一掌捏碎砖石的虎掌,此刻却极轻地避开了栖云的头顶,只由着她凑近了看他的剑。
洗月送他们到侧门便停住了脚。栖云回头冲她摆摆手:“你先回小筑,把窗边那盆茉莉浇了,我回来要看。”
“是,小姐。”洗月福了福身,安静地退回去。
三人出了谢府侧门,临安街市的喧嚣立时扑面而来。
暮色还早,街上是正热闹的时候。茶坊里飘出糕饼的甜香,布庄门前挂着一匹匹新染的绸缎,在风里翻出粼粼的波光。一辆人力车从他们身边小跑而过,拉车的是一头犬兽人,只穿一条短裤,上身精赤,吐着半截舌头呼哧呼哧地散热,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车上的客人跷着腿,正眯着眼打盹。
再往前,酒肆门前的石阶上,一只猫兽人四仰八叉地趴着晒太阳,尾巴尖慢悠悠地晃,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有小孩路过想摸他,被一旁的店家笑着拦下:“可不敢摸,那是刘员外家的,凶着呢。”
“凶吗?”栖云看着那猫兽人晒得翻出肚皮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看着倒挺和气的。”
长风跟在她身侧半步,始终没说话。他个头高,走在人流里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可步子却轻——虎掌的肉垫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栖云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回头一把捞过他的手,两只手拢住他一根虎掌指头,一下一下捏他指腹的肉垫。
炎烈落后两步,正在跟一个卖糖人的小贩说话——那小贩认得他是谢府的兽人,笑得满脸堆欢:“炎爷,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多放点糖。”炎烈掏了铜板丢过去,接过一个栩栩如生的糖狮子,转身几步赶上来,献宝似的递到栖云面前,“小姐,看,像不像我?”
栖云看了看那糖狮子——鬃毛炸得根根分明,仰着头,确实有几分炎烈的神气。她忍不住笑:“像,就是没你脖子粗。”
“小姐这话可伤狮了!”炎烈故作委屈,把糖狮子往自己肩上一放,又冲着走在前头的长风喊,“长风!你回头看看,这糖人像不像我!”
长风回头,虎瞳在那糖狮子上落了一眼,又落回炎烈脸上,好一会儿才沉沉地开口:“像。”
就一个字,炎烈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尾巴在身后甩了两下。
栖云看在眼里,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别开眼,假装去看街边的杂货摊。
“对了,炎烈。”她边走边问,声音被街市的嘈杂衬得有些飘,“你小时候,当真是在西京啃着骨头长大的?”
炎烈一听来了精神,几步绕到她另一侧,跟长风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那可不!长风,你说是吧!”
长风没接话,只把视线移开,虎耳却微微红了一层。栖云瞧见了,稀奇得不行,伸手去揪他的虎耳:“长风,你脸红了?”
“没有。”长风偏过头,声音闷闷的,“热的。”
“热的?明明是你害臊了!”栖云揪着不放,笑声脆生生的。
炎烈在旁边看着,乐得直拍大腿,又拿尾巴去拍长风的背:“行了行了,虎爷,承认吧,你从小就会照顾人。”
长风由着他俩闹,只把那只被栖云捏过的手轻轻收回腰侧,指尖在剑鞘上摩挲了一下,什幺也没说。
天色不知不觉沉了下来。
卖糖人的小贩收了摊,茶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栖云站在布庄门前,这才发觉自己已经逛了快两个时辰。
“小姐,该回了。”炎烈最先开口,难得收了笑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天黑了,府里要我们回去值夜——夜里府中至少得有三兽在,我和长风得赶回去。”
栖云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到底没说出来。她看了看炎烈,又看了看长风,见他二人肩上都背着兵刃,暮色里神色端正,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一颗心,忽然就沉了下去。
“……嗯,回吧。”她低声说。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了许多。栖云走在中间,长风与炎烈一左一右,谁也没再开口。长风似乎察觉她兴致不高,脚步放得更轻,虎尾却悄悄从身侧探过来,在她脚踝上极轻地扫了一下——那是他哄她的方式。
栖云没躲,心里却更堵了。
回到谢府,天已经全黑了。蝶栖园里的黄白蝴蝶都栖进了花间,只有几点流萤在竹丛边忽明忽暗。栖云站在园门口,看着长风与炎烈并肩往兽人屋走去——炎烈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糖狮子:“小姐,明儿还上街不?这糖我给您留着!”
“留着吧。”栖云应了一声,声音却轻得像叹气。
两只大猫的背影渐渐没入廊下的暗影。她看见炎烈用尾巴拍了拍长风的背,长风偏过头,虎舌在炎烈肩后那一绺被风吹乱的鬃毛上轻轻理顺了两下。虎尾与狮尾在行走间不经意地缠了一瞬,又松开,并肩消失在转角。
栖云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廊角,忽然把腰间的丝绦绞得死紧。
长风有炎烈。炎烈有长风。
他们肩并着肩,能替对方理鬃毛,能用尾巴互相绊着走夜路,能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幺。而她在府里走了一整日,身边跟着一个,也总有另一个要离开去执勤、去办差、去守着望楼和院墙。
“要是……能有一个独属于我的,随叫随到,不用去值夜,不用去执勤,时时刻刻都陪着我的兽人——”她望着廊下那两盏刚点起的灯,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就好了。”
蝶栖园的流萤在她身后明明灭灭,像是把这句话,也一并收进了夜里。
她不知道的是,远在政事厅的灯下,谢砚正放下手中的笔,望着案头一封未拆的黑市来函,出神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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