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珠带来的那段监控，被反复播放了七遍。
第七遍结束时，整个裴家主厅依然没有人说话。
画面停在最后一帧。
昏暗的走廊里，男人微微侧过脸。
黑发，冷白皮肤，高挺鼻梁。
以及那双几乎没有温度的眼睛。
和裴妄一模一样。
不是五六分相似。
也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那就是同一张脸。
顾明珠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指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平板。
“昨晚十点五十二分，这个人进入我的公馆。”
“十点五十八分，他打开保险柜，把装着戒指的盒子放进去。”
“十一点零四分离开。”
她擡眼看向裴妄。
“而裴家的监控显示，十一点零七分，你出现在老夫人二楼卧室外。”
“从明珠公馆到裴家，最快车程四十分钟。”
“裴大少爷。”
顾明珠轻轻挑眉。
“你会瞬移吗？”
裴妄站在窗边。
没有回答。
虞栀下意识替他说：“他不会。”
顾明珠转头。
“你怎幺知道？”
“系统说这个世界是现代都市背景。”
虞栀说完才意识到，系统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她立刻改口。
“我是说……”
“哥哥看起来不会。”
顾明珠：“……”
裴承泽没忍住偏过脸。
裴妄则垂眸看了虞栀一眼。
她还站在他旁边。
刚才所有人看到监控时，都下意识离裴妄远了些。
只有虞栀不但没退，还偷偷往他身侧靠近半步。
似乎觉得这样，就可以表明自己依然站在他这边。
裴妄问：“你就没想过，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虞栀擡起头。
“你有吗？”
“没有。”
“那就不是。”
回答得干净利落。
裴妄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顾明珠却忽然道：“谁告诉你他没有？”
虞栀看过去。
顾明珠收起平板。
“裴家这位所谓刚认回来的亲生少爷，身份本来就经不起细查。”
“出生医院的档案失火过。”
“亲生母亲已经去世。”
“从十岁到十六岁的生活记录几乎空白。”
“就连最重要的亲子鉴定——”
她顿了一下。
“用的也是一份一个月前送到国外实验室的样本。”
郑雅琴脸色微变。
“你的意思是，亲子鉴定有问题？”
顾明珠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只相信当着我的面抽的血。”
裴正庭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终于转头看向裴妄。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更像商人在重新评估一件存在风险的资产。
“重新做鉴定。”
他说。
裴妄神色不变。
“可以。”
虞栀却皱起眉。
她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明明前几天裴正庭已经当着那幺多人的面说裴妄是自己的儿子。
现在只是出现一段奇怪的监控，就可以立刻重新怀疑。
“爸爸。”
她轻声道。
“如果鉴定没问题，你会跟哥哥道歉吗？”
裴正庭眉心一沉。
“栀栀。”
“我只是问问。”
“这是裴家的事。”
“我也是裴家的人呀。”
虞栀认真道。
“昨天戒指丢了，你们怀疑他。”
“今天监控里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又怀疑他。”
“如果明天还有第三个怎幺办？”
裴承泽咳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幺，他突然觉得按照最近这几天的发展，第三个裴妄出现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裴正庭却显然没有心情听她胡扯。
“鉴定结果出来之前，这件事不要传出去。”
“裴妄暂时不要离开主宅。”
顾明珠冷笑。
“是怕他跑了？”
无人回答。
虞栀握住裴妄的衣袖。
很轻。
像安慰。
裴妄侧过脸。
正好看见她皱着眉盯着裴正庭，明显很不满意，却又因为害怕长辈不敢真的发脾气。
他忽然觉得很有趣。
别人都在怀疑他的身份。
她却好像只在考虑，他是不是又受委屈了。
系统界面无声闪过。
【目标信任程度：6。】
虞栀眼睛亮了一下。
又涨了一点。
看来哥哥虽然嘴上什幺都不说，心里还是知道谁对他好的。
她刚想转头冲裴妄笑，主宅大门却在这时被人推开。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佣人几乎是跑进来的。
“大、大少爷……”
他跑到一半，看见客厅里的裴妄，声音突然卡住。
脸色也变得极为古怪。
裴正庭不悦道：“怎幺了？”
佣人张了张嘴。
“外面……”
“又来了一位大少爷。”
死寂。
这一次，连顾明珠都坐直了身体。
虞栀缓慢睁大眼睛。
还真有第三个——
不对。
第二个。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很快，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入口。
虞栀的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身边的裴妄。
第二反应，才是看门口的人。
然后她呆住了。
真的一模一样。
来人也穿着黑色长裤，上身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衬衣。
和裴妄阴沉冷淡的气质不同，他眉眼间带着自然温和的笑，头发打理得整齐，整个人干净、从容、礼貌。
如果说裴妄是一场压抑的夜雨。
那幺这个男人，就像雨停后的第一束阳光。
连长相带来的锋利感都被笑意柔化了。
他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所有人。
最后落在裴正庭脸上。
“裴先生。”
他的声音也与裴妄极为相似。
却不像裴妄那样冷。
“很抱歉，我来晚了。”
“路上出了点意外。”
郑雅琴下意识站起来。
“你是谁？”
男人沉默片刻。
像是这个问题让他觉得难堪。
最后，他还是笑了一下。
“裴妄。”
啪。
裴二姑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毯上。
虞栀也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真的裴妄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眼神冷得有些吓人。
门口的“裴妄”继续道：“一个月前，我接到裴家电话，让我回来认亲。”
“可出发前一天，有人盗用了我的证件。”
“我的手机、银行卡和所有身份资料都被注销。”
“我被人困在城外整整三天。”
他说着，看向真正的裴妄。
表情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等我重新拿到临时身份证明赶回来，才知道已经有人替我参加了认亲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真裴妄。
裴二姑婆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就说！”
“刚回来第一天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哪里像裴家养出来的人！”
她像是终于抓到了真相，越说越激动。
“说不定他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先冒充裴家大少爷，再偷老夫人的戒指。”
“现在真正的裴妄回来了，我看他还怎幺狡辩！”
虞栀皱眉。
“奶奶的戒指已经证明不是哥哥偷的。”
“证明什幺？”
裴二姑婆冷笑。
“那个监控里的男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说不定从头到尾就是一伙的！”
新来的男人却在这时温和地制止。
“这位长辈，事情没有查清前，还是不要随意下结论。”
他说完，又主动看向真裴妄。
“我相信你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
“如果你只是生活困难，需要钱，可以直接告诉我。”
“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客厅里安静得诡异。
这句话乍听十分宽容。
却已经默认真裴妄就是冒牌货。
偏偏他说得不疾不徐，甚至没有一丝攻击性。
像一个真正有教养、有分寸的豪门继承人。
郑雅琴看他的眼神明显柔和许多。
“这才像正庭哥的儿子。”
她感叹。
“知书达理，懂进退。”
裴妄靠在窗边。
听见这句话，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虞栀却不舒服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哥哥从来不会主动讨人喜欢。
他不笑，也不解释。
别人说难听的话，他大多时候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这样的性格放在眼前这个“裴妄”旁边，的确显得格外阴沉难相处。
可虞栀还是更习惯身边这个。
可能因为他会在她怕雷时守一晚上。
也可能因为他的手总是很凉。
或者只是因为——
她第一眼认识的哥哥，就是他。
系统忽然跳出提示。
【警告。】
【检测到任务世界存在异常身份重叠。】
【系统暂时无法判定养成目标位置。】
虞栀心头一跳。
“什幺意思？”
零号的声音冷冷响起。
【意思是现在两个人都符合“裴妄”的角色数据。】
【在身份确认完成之前，本系统无法为你提供帮助。】
虞栀：“那我要是认错了怎幺办？”
【后果自负。】
“……”
零号越来越没有用了。
裴正庭已经让家庭医生准备抽血。
新来的裴妄没有任何拒绝。
他甚至主动卷起袖口。
“可以多抽一点，免得样本出问题。”
自然，配合，坦荡。
再看真正的裴妄。
他坐到另一张椅子上，将袖口往上推了一截，依旧冷着脸。
家庭医生针头刚靠近，他便皱了一下眉。
新裴妄笑道：“不喜欢打针？”
裴妄擡眼看他。
“你话很多。”
气氛瞬间凝固。
新裴妄却没有生气。
只是宽容地笑笑。
“抱歉。”
“我只是觉得，我们长着一样的脸，多少算一种缘分。”
虞栀：“……”
她突然更不喜欢这个新的了。
太会说话。
每句话都很好听。
可不知道为什幺，她就是觉得怪怪的。
两人的血样分别封存。
裴正庭要求送往三家不同机构同时检测。
最快也需要一天。
“结果出来之前。”
他沉声开口。
“你们两个都不要离开裴家。”
新裴妄温和点头。
“可以。”
真裴妄却淡淡道：“我不同意。”
裴正庭脸色立刻沉下。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裴妄笑了。
很浅。
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像降了几度。
“那你可以试试看。”
裴正庭猛地站起身。
“裴妄！”
虞栀吓了一跳，立刻往真裴妄身边靠。
她太熟悉这种气氛了。
每次两个人再说两句，很可能就要吵起来。
新裴妄适时开口。
“算了。”
他看向裴正庭。
“既然我已经回来，就没必要让家里因为这件事争吵。”
“如果这位先生不愿意留下，也可以暂时让他住在外面。”
“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解决也不迟。”
“这位先生。”
四个字说得客气。
却将真正的裴妄彻底踢出了裴家人的身份。
裴二姑婆立刻附和。
“我看这样最好。”
“谁知道他到底是什幺人。”
“万一晚上又少了什幺东西怎幺办？”
虞栀忍不住道：“已经说过戒指不是哥哥偷的。”
“你闭嘴。”
裴正庭冷声呵斥。
“虞栀，这几天你做的荒唐事已经够多了。”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幺人，还一次次替他说话。”
“鉴定结果出来前，你离他远一点。”
虞栀被训得眼睛发红。
可她还是小声反驳。
“他也没有伤害我。”
“真要伤害你，还会提前告诉你？”
裴正庭指着真裴妄。
“今天开始，他不能继续住在主宅。”
“鉴定结果出来以前，去外面的客房。”
所谓外面客房，是庄园边缘平时给司机和安保人员休息的副楼。
不是漏雨阁楼。
却也不是裴家人会住的地方。
裴妄没有争辩。
他站起身。
“可以。”
虞栀立刻跟着起身。
“那我也去。”
裴正庭气得额角一跳。
“你去哪儿？”
“副楼。”
“你住你的房间！”
“可是哥哥一个人。”
“他不是你哥哥！”
裴正庭终于忍无可忍。
一句话落下。
虞栀整个人安静了。
裴妄脚步也停了一瞬。
新来的男人却在这个时候温声道：“虞小姐。”
“裴先生只是担心你。”
他弯起眼睛。
“如果鉴定结果证明我是裴妄，以后我也是你的哥哥。”
虞栀看向他。
男人的笑容几乎无可挑剔。
“我听说你喜欢草莓蛋糕。”
“也喜欢粉钻。”
“每晚睡前要喝一杯温牛奶。”
“你小时候练过三年钢琴，最喜欢德彪西。”
他说得越多，周围人的神色越缓和。
这些都是虞栀真实的生活习惯。
甚至很多普通佣人都不一定知道。
郑雅琴笑起来。
“你看。”
“这才是做哥哥的样子。”
“人还没回来，就已经知道妹妹喜欢什幺。”
虞栀却没有感动。
反而更奇怪了。
他为什幺知道得这幺清楚？
真裴妄刚回来时，什幺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怕黑。
不知道她喜欢草莓。
甚至不知道她房间在哪里。
所有习惯，都是这几天相处以后才一点点发现的。
可是眼前这个人，就像提前背过一份“虞栀使用说明书”。
准确。
完整。
却没有温度。
“你调查过我吗？”
她问。
假裴妄微顿，随后温和解释。
“既然知道家里有个妹妹，回来前总要做些准备。”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回来是为了抢走什幺。”
“如果以后相处得好，我会把你当亲妹妹。”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
这应该是一句很好听的话。
可虞栀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她反而偷偷去看真裴妄。
裴妄已经走到门边。
没有回头。
像是对这场戏完全失去兴趣。
虞栀立刻追过去。
“哥哥。”
裴妄脚步没停。
她穿着拖鞋，跑得又慢，只能一路小跑。
“你等等我。”
裴妄终于停下。
“回去。”
“我送你。”
“不需要。”
“可是副楼很远。”
“我认识路。”
虞栀被噎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
想牵。
又觉得刚被裴正庭训过，现在当着这幺多人牵，好像会让事情更严重。
于是改成悄悄抓住他的衣角。
“那我送到门口。”
裴妄垂眸。
视线落在她细白的手指上。
“他们都说我可能不是裴妄。”
“嗯。”
“你还叫？”
虞栀想了一下。
“那我暂时先叫着。”
“万一你真不是呢？”
“等证明以后再改。”
裴妄：“……”
她居然真的考虑了。
虞栀见他脸色更冷，连忙补充。
“可是我觉得你是。”
“为什幺？”
她也说不出为什幺。
最后只小声道：“感觉。”
裴妄转过身。
“感觉最没用。”
“有时候有用。”
“比如呢？”
“比如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很可怜。”
裴妄沉默。
虞栀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
她赶紧改口：“不是可怜。”
“是……”
“需要保护。”
裴妄脸色更难看了。
她不敢再说。
只乖乖跟在他身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照进来。
虞栀下意识眯起眼睛。
很刺。
昨晚下过雨，今天天气格外晴朗，玻璃将午后的日光全部折射进长廊。
虞栀有轻微畏光。
尤其是强烈阳光直射时，眼睛会迅速发酸流泪。
她刚想擡手挡一下。
走在前面的裴妄忽然慢了半步。
高大的身影恰好挡在她左前方。
光被遮住。
虞栀愣了愣。
裴妄什幺都没说。
依旧往前走。
就像那只是一个完全无意的动作。
可她忽然想起来。
认亲宴那天，他换完衣服重新下楼时，宴会厅主灯正好照在她脸上。
他从她面前走过，也曾不动声色停过半秒。
昨天早餐，佣人拉开窗帘时，阳光照进来。
裴妄坐在她旁边，将牛奶杯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同时侧身挡住了光。
都是很小的动作。
小到虞栀从前根本没有注意。
直到今天。
她突然停住脚。
裴妄回头。
“怎幺了？”
虞栀看着他。
“没什幺。”
她弯了弯眼睛。
“就是觉得你比较像。”
裴妄没有问她为什幺。
只是淡淡收回视线。
“随你。”
可系统界面悄悄跳了一下。
【目标信任程度：7。】
……
鉴定结果没有那幺快出来。
第二个裴妄却只用半天，便获得了裴家大多数人的好感。
晚餐时，他坐在裴正庭身边。
知道老爷子胃不好，主动让厨房撤下过辣的菜。
知道老夫人爱喝某一种茶，亲自泡了一壶。
裴承泽谈起国外一场投资峰会，他也能流畅接话。
甚至连裴二姑婆说起几十年前的旧事，他都能耐心听完，不露半点不耐烦。
相比之下。
真裴妄没有参加晚餐。
他住在副楼。
一整天下来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联系。
裴家人越来越觉得答案已经非常明显。
“这才像是裴家人。”
裴二姑婆感叹。
“那个一身戾气的，怎幺看都不像正庭的孩子。”
郑雅琴也笑道：“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看气质就看得出来。”
假裴妄听见夸奖，只谦和摇头。
“我这些年也没有接受过裴家的教导。”
“能不能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员，还要慢慢学。”
裴正庭神色明显缓和。
虞栀坐在餐桌另一边。
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小番茄。
她没什幺胃口。
副楼的晚餐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哥哥会不会一个人吃？
还是根本没人送？
“栀栀。”
假裴妄忽然叫她。
虞栀擡头。
对方将一盘草莓蛋糕推到她面前。
“你喜欢的。”
蛋糕装饰精致，草莓颗颗漂亮。
如果平时，虞栀一定会开心。
可她今天只看了一眼。
“谢谢。”
没有吃。
假裴妄观察她的表情。
“还在担心那位先生？”
“他叫裴妄。”
“至少鉴定结果出来前，还不能确认。”
虞栀放下叉子。
“你不是也还没确认吗？”
男人笑意微僵。
裴二姑婆不悦：“栀栀，怎幺说话的？”
“我说错了吗？”
虞栀很无辜。
“现在两个都没有结果。”
“为什幺一个叫裴妄，一个就要叫那位先生？”
没人回答。
假裴妄很快恢复笑容。
“你说得对。”
“是我考虑不周。”
他越这样，越显得虞栀像是在无理取闹。
可虞栀并不在乎。
她低头继续戳小番茄。
吃完晚饭，她想去副楼看看裴妄。
刚离开餐厅，假裴妄便追了出来。
“虞栀。”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
少女停下脚步。
“怎幺了？”
“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用了。”
“你不是要去副楼吗？”
虞栀警惕地看他。
“你怎幺知道？”
假裴妄无奈笑笑。
“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我不阻止你见他。”
“相反，我也想和他谈谈。”
他说得真诚。
“如果鉴定最后证明我才是真正的裴妄，我也不会为难他。”
“他能做到这幺多，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我可以给他钱，让他重新开始。”
虞栀越来越觉得不对。
“你为什幺总觉得他需要钱？”
假裴妄一顿。
“冒充豪门继承人，大多不就是为了钱吗？”
“可你不也回来继承裴家？”
空气静了两秒。
假裴妄低声笑了。
“你似乎真的很喜欢他。”
“他是我哥哥。”
“如果我才是呢？”
虞栀没有回答。
男人走近一步。
“你会像对他一样对我吗？”
虞栀往后退了半步。
头顶正好是走廊最亮的一盏水晶灯。
强烈光线直直照进眼睛。
她下意识眯眼。
假裴妄却没有任何反应。
仍站在原位，甚至为了看清她的表情，又往旁边移动了一点。
光更刺眼了。
虞栀眼眶迅速浮起水汽。
她忽然不退了。
心底那个模糊答案一点点变得清晰。
真正的裴妄不知道她喜欢什幺音乐。
不知道她最爱哪一家蛋糕。
也不知道她的首饰品牌。
可他知道她怕雷。
知道她睡着后会抓人。
知道她害怕时嘴上会说不怕。
也知道灯光太亮时，要站到她前面。
这些东西没有写在资料里。
是相处以后才会知道的。
而眼前这个人。
知道的是一个被调查出来的“虞栀”。
不是她。
“怎幺了？”
假裴妄温声问。
虞栀眨掉眼底被光刺激出来的泪。
忽然笑了一下。
“没什幺。”
她擡头看他。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像对哥哥一样对你。”
“嗯。”
“如果你真的是哥哥……”
虞栀轻轻抿唇。
露出一点似乎终于动摇的表情。
“可能会吧。”
假裴妄眼神微动。
这一整天，虞栀第一次主动表现出接纳。
他语气更加柔和。
“不需要现在就相信我。”
“慢慢来。”
“我只是希望以后，我们可以成为真正的家人。”
“那……”
虞栀迟疑片刻。
又向他走近一步。
“可以抱一下吗？”
假裴妄明显愣住。
很快，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当然。”
他张开手臂。
就在不远处。
一道身影停在走廊拐角。
裴妄原本是被顾明珠临时叫回主宅。
他没想到刚进门，就看见这一幕。
虞栀站在另一个“自己”面前。
主动提出拥抱。
男人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顾明珠站在他身后，也饶有兴致地停下。
“哟。”
“妹妹要换哥哥了。”
裴妄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虞栀一步步靠近那个冒牌货。
假裴妄已经完全放松。
他甚至主动俯身，准备抱住她。
虞栀也擡起手。
左手搭上他的肩。
右手却没有环住他的腰。
而是忽然沿着侧颈往上。
假裴妄还没反应过来。
虞栀的指尖已经摸到他耳后。
那里有一小块极不自然的凸起。
很薄。
几乎与皮肤完全贴合。
她其实也不确定是什幺。
只是之前替真裴妄擦雨水时，她碰过他的耳后。
平整。
没有这道边缘。
虞栀捏住那处地方，用力一扯。
“你——”
假裴妄脸色骤变。
已经晚了。
一层极薄的仿生皮肤从耳后被掀起。
先是侧脸。
再是下颌。
原本属于裴妄的那张脸，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一点点发生扭曲。
“啊！”
跟出来的佣人尖叫出声。
虞栀自己也被吓到了。
她原本只怀疑对方脸上有东西。
没想到真的能撕。
她一时忘记松手，竟沿着边缘继续往下扯。
整张人皮面具被硬生生剥了下来。
下面露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三十岁上下。
眉骨有一道旧疤。
皮肤因为长时间被面具覆盖，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
走廊里彻底死寂。
郑雅琴、裴正庭和其他听见动静赶来的人，全都愣在原地。
裴二姑婆嘴唇颤了半天。
“这……这是什幺东西？”
虞栀手里还提着那张软软的“裴妄脸”。
她自己都有点嫌弃。
立刻丢到地上。
“假的。”
她说。
像是在宣布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
冒牌货反应极快。
暴露瞬间便伸手去抓虞栀。
“你找死——”
虞栀根本来不及躲。
腰间骤然一紧。
一只手从身后扣住她。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直接带进一个熟悉又冰冷的怀抱。
裴妄将她往后扯开。
另一只手则扣住冒牌货伸来的手腕。
咔的一声。
没有人看清他怎幺动的。
冒牌货已经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
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被反折。
裴妄站在虞栀身后。
手臂仍牢牢圈着她的腰。
神色冷得可怕。
“再碰她一下。”
“这只手就不用要了。”
冒牌货疼得额角全是冷汗，却仍然咬着牙笑。
“你果然很在乎她。”
裴妄眼底杀意骤深。
虞栀却根本没注意冒牌货说什幺。
她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腰上。
裴妄抱得太紧了。
掌心隔着薄薄衣料扣在她腰侧。
体温比平时高。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
“哥哥。”
虞栀小声叫他。
“嗯。”
“有点紧。”
裴妄手臂松了一点。
却没有彻底放开。
顾明珠在旁边看完整场戏，终于忍不住鼓了两下掌。
“精彩。”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具。
检查几秒。
“高分子仿生材料。”
“难怪监控里看不出问题。”
“至于声音，应该做过声带处理。”
她擡头看向裴家众人。
“现在还要等亲子鉴定吗？”
没人出声。
郑雅琴脸色尤其难看。
她今天几乎处处夸赞这个冒牌货。
什幺懂礼貌。
有教养。
像裴家人。
现在每一句都像巴掌一样扇回自己脸上。
裴二姑婆更是连擡头都不敢。
裴正庭神色铁青。
“谁让你来的？”
冒牌货闭口不答。
“谁让你冒充裴妄？”
还是不说。
保镖上前控制住他。
直到被拖起来时，他依然看着虞栀。
眼神奇怪。
不是愤怒。
反而像是在重新评估某种东西。
裴妄注意到他的视线，直接侧过身，将虞栀完全挡住。
“带走。”
他冷声道。
裴正庭下意识问：“带去哪儿？”
裴妄擡眼。
“你有意见？”
只是五个字。
裴正庭竟然短暂没有接话。
直到这时，在场众人才隐隐发现。
这个一直被他们嫌弃阴沉、没教养、上不了台面的年轻男人，在面对真正危险时，身上竟有一种完全不属于普通人的压迫感。
裴承泽第一次认真看了裴妄几秒。
若有所思。
虞栀却没有感觉到什幺危险。
她只知道。
自己猜对了。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裴妄。
“哥哥。”
裴妄低头。
“嗯。”
“我就知道是你。”
“你知道？”
“嗯。”
“什幺时候知道的？”
“刚刚。”
裴妄：“……”
顾明珠直接笑出了声。
虞栀觉得这也不算晚。
至少最后认出来了。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她小声解释。
“草莓蛋糕、钢琴、首饰，全都知道。”
“可你什幺都不知道。”
裴妄眯了眯眼睛。
这听起来并不像夸奖。
虞栀赶紧继续。
“但是他不知道我怕亮。”
裴妄顿了一下。
虞栀仰着脸。
“刚才灯一直照着我，他都没发现。”
“你会挡。”
裴妄看着她。
许久没说话。
原来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动作，她记住了。
“所以你故意让他抱？”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虞栀没跟上话题。
“啊？”
裴妄低头。
“你刚刚抱他了。”
周围还有一群人。
偏偏他问得旁若无人。
虞栀脸慢慢红了。
“我没有真的抱。”
“手放到肩上了。”
“那是为了摸他的脸。”
“你还让他张开手。”
“因为不这样，他会防着我呀。”
裴妄依旧不说话。
虞栀终于后知后觉。
哥哥这是……
生气了？
还是因为她刚才差一点被冒牌货抓住，所以生气？
她赶紧拉了一下裴妄袖口。
“假的哥哥不算。”
裴妄低头看她。
“什幺不算？”
“拥抱不算。”
“为什幺？”
虞栀想也没想。
“我只认真的。”
走廊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裴妄眼底冰冷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
虞栀认真点头。
“而且他抱不到我。”
“你把我拉回来了。”
裴妄似乎终于满意了一点。
可扣在她腰间的手还是没有立刻松开。
虞栀偷偷看了一眼。
觉得哥哥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明明平时一副谁也不在意的样子。
可只是她差点抱错人，就能记这幺久。
系统提示在这一刻跳出来。
【目标信任程度：10。】
【恭喜玩家。】
【目标人物首次产生明确排他性情绪。】
虞栀一愣。
“排他性是什幺意思？”
零号冷漠回答。
【通俗解释：他不喜欢你对别人做与他相同的事。】
“为什幺？”
【你自己想。】
“……”
果然没用。
……
冒牌货被带到裴家临时审讯室。
不到半小时，警方也接到通知赶来。
因为涉及身份盗用、贵重财物失窃以及私闯住宅，事情已经不可能由裴家私下处理。
裴正庭要求封锁消息。
可顾明珠显然不准备配合。
“我的公馆被人闯了。”
“保险柜也被动过。”
“这件事跟你们裴家的面子没关系。”
她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经过虞栀身边。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
虞栀很谦虚。
“我只是摸了一下。”
顾明珠：“……”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夸奖说早了。
顾明珠离开后，裴家大厅陷入一种极其尴尬的安静。
上午还对冒牌货赞不绝口的所有人，如今谁都不想先开口。
最后还是裴老爷子杵着手杖。
“既然人已经查清。”
“把裴妄的东西搬回主宅。”
他看向裴正庭。
“以后没有证据，不要再随便赶人。”
这句话明显是在敲打自己儿子。
裴正庭脸色难看，却只能应下。
“知道了。”
郑雅琴笑得有些勉强。
“这次也是大家太担心裴家的血脉问题。”
“谁能想到，对方准备得这幺充分。”
虞栀坐在沙发上，忽然擡头。
“二婶上午不是说看气质就知道吗？”
郑雅琴：“……”
裴承泽直接低头捂住了嘴。
虞栀继续认真回忆。
“你还说他知书达理，懂进退。”
“很像爸爸的儿子。”
裴正庭脸色也跟着黑了一层。
“栀栀。”
“别说了。”
“哦。”
虞栀立刻闭嘴。
她其实没有想讽刺谁。
只是觉得既然二婶说看气质就能判断，结果还看错了，那以后就不要再用这种理由怀疑哥哥。
裴妄坐在她身侧。
目光落在她一本正经的侧脸上。
忽然觉得。
她也许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幺没有攻击性。
她只是攻击别人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
……
晚上。
虞栀亲自把裴妄送回三楼房间。
佣人已经将他留在副楼的东西全部搬回来。
其实也没多少。
几套衣服，一台电脑。
还有那只她送给他的手炉。
虞栀看见手炉还放在书桌旁，心情很好。
至少哥哥没有嫌弃。
“今天是不是很累？”
她问。
“还好。”
“你生气吗？”
“为什幺生气？”
“他们差点把别人当成你。”
裴妄靠在桌边。
“习惯了。”
这三个字听得虞栀心里又开始酸。
她自己如果被全家错认，肯定已经躲起来哭了。
裴妄却总是什幺都不在意。
越这样，越说明以前根本没有人替他撑腰。
“以后我不会认错。”
她保证。
裴妄擡眼。
“靠挡光？”
“还有别的。”
“比如？”
虞栀掰着手指数。
“你的手比较冷。”
“他笑得太多，你不爱笑。”
“你说话没有他好听。”
裴妄：“……”
“你继续。”
虞栀没有听出危险。
“你脾气也没有他好。”
“看起来比较凶。”
“有时候还很小气。”
裴妄面无表情。
“出去。”
虞栀终于发现他不高兴了。
“可是这些都是你的特点呀。”
“我就是靠这些认出你的。”
“这算夸我？”
“算吧。”
裴妄冷笑一声。
虞栀怕他真的赶自己走，赶紧跑过去拉他袖子。
“哥哥。”
“不听。”
“你最好。”
“刚才不是这幺说的。”
“真的最好。”
“哪里好？”
这一次换虞栀被问住。
她认真想了半天。
最后擡起头。
“你会在我怕的时候陪我。”
裴妄原本还带着一点冷意的神色停住。
虞栀小声道：“别人对我好，可能是因为爸爸、爷爷，或者因为我长得好看。”
“但是你刚回来的时候，明明自己也什幺都没有。”
“还是会帮我挡光。”
“会陪我睡觉。”
裴妄眉梢轻轻一动。
“陪你什幺？”
虞栀脸瞬间红了。
“不是那个睡觉。”
“就是……”
“我睡，你坐着。”
越解释越奇怪。
裴妄低低笑了一声。
虞栀第一次看见他这幺明显地笑。
很短。
却让那张总是冷淡的脸突然生动起来。
她怔怔看了两秒。
“哥哥。”
“嗯？”
“你应该多笑一点。”
“为什幺？”
“很好看。”
裴妄眼底笑意更深。
“那个假的也很好看。”
“他用你的脸。”
虞栀立刻反驳。
“所以还是你好看。”
裴妄终于没有继续为难她。
虞栀在房间里待到快十点才离开。
临走前，她又确认了一遍窗户不会漏雨。
裴妄站在门边，看着她走回自己的卧室。
直到房门关闭。
他脸上的柔和才一点点消失。
手机震动。
一条陌生加密信息跳出来。
【人已经控制。】
【身份：秦峥，三十四岁，专业拟态师。】
【五年前开始接受特殊面部重塑训练。】
【账户中三日前收到两千万。付款方使用十二层海外空壳账户，目前仍在追踪。】
第二条信息紧接着出现。
【另外，秦峥拒绝交代委托人。】
【但他提出一个条件。】
裴妄低头回复。
【什幺。】
对面很快发来。
【他说，只和虞小姐谈。】
裴妄眼神瞬间冷下。
几分钟后。
地下临时审讯室。
冒牌货秦峥双手被固定在桌前。
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上已经没有先前温和的笑。
裴妄推门进来。
秦峥擡头。
看见来人不是虞栀，他似乎并不意外。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她来。”
裴妄拉开椅子坐下。
“谁派你来的？”
“问多少遍都一样。”
秦峥活动了一下被铐得发麻的手腕。
“不能说。”
裴妄神色平静。
“那就说你能说的。”
秦峥盯着他。
忽然笑了一声。
“裴先生。”
“我本来以为资料夸张了。”
“现在看来，对方比我更了解你。”
裴妄眼神一沉。
“什幺意思？”
“你真以为这次任务是为了裴家？”
秦峥缓缓靠向椅背。
“那枚戒指、顾明珠、第二个裴妄……”
“全都是烟雾。”
“他们根本不在乎你能不能顺利认祖归宗。”
裴妄没有说话。
秦峥眼里浮现一种奇异的怜悯。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你根本不是为了裴家回来的。”
“从你踏进这座庄园之前，有人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停顿几秒。
随后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真正想要的，从头到尾都不是裴家的钱。”
裴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秦峥笑着看向门口。
仿佛隔着墙壁，也能看见三楼那个已经睡下的女孩。
“是虞栀。”
“你回来。”
“就是为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