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浓得化不开,C城的街角被染成一片颓靡的金红。江心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脆响,将深秋的凉意隔绝在身后。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种久违的落寞感像潮水般漫上来,却又被咖啡店里慵懒的爵士乐抚平。
就在她低头搅动拿铁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声再次响起。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场,伴随着清脆的笑声。江心擡眼,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朱一舟站在门口,身形比三年前更加修长挺拔,眉骨深邃,鼻梁高挺,那双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眼睛此刻正低头看着身边的人。他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V领毛衣,锁骨若隐若现,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矜贵的气质。
而在他身侧,挽着他手臂的女孩实在太扎眼了。
张扬的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发梢卷曲着垂在腰际。她穿着一件露背的白色吊带裙,锁骨上挂着一串夸张的银色项链,正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完全不同于江心风格的明艳与张扬,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花,热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烈跳动。血液像是逆流冲向头顶,江心感觉耳膜都在嗡鸣。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朱一舟的轮廓——他的喉结在说话时上下滚动,他低头听女孩说话时专注的神情,他搭在女孩肩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太像了,又太不像了。
记忆里那个在教室里疯狂占有她的少年仿佛就在昨天,可眼前这个被女孩挽着、笑容温和的男人又是如此陌生。那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旧情像是被这一幕撕开了口子,疯狂滋长。江心的手指紧紧扣着咖啡杯的边缘,指节泛白,喉咙发干。
他们并没有走过来。
只是隔着几桌的距离,视线在空中毫无预兆地撞上。朱一舟原本在和女孩说着什幺,余光瞥见角落里的身影时,声音戛然而止。他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与光影,精准地落在江心脸上。
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江心没有躲闪,尽管她知道应该把视线移开。他的眼神太深了,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藏着太多让她看不懂的情绪。没有尴尬,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平静与……占有欲?她不敢确定。
直到朱一舟收回视线,低头对身边的红发女孩说了句什幺。女孩不满地嘟起嘴撒娇推了他一下,朱一舟无奈地笑了一下,擡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个动作亲昵自然,却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江心的心口。
她起身去了洗手间。
推开洗手间的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江心站在镜子前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指尖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可就在她刚关上水龙头的那一刻,身后的隔间门被拉开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
江心还没来得及转身,一个熟悉的怀抱便从身后贴了上来。朱一舟的双臂撑在洗手台两侧,将她整个人圈禁在他和镜子之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后,带着那股令她魂牵梦绕的古龙水味。
“老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好久不见。”
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朱一舟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镜子里的江心。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更具有攻击性了,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从容与危险。
“听说你考到了C城。”他低声说着,一只手顺着她的手臂滑落,指尖若有似无地勾弄着她的小指,“我也考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在这所咖啡店附近的大学。”
江心猛地转头看向他。
太巧了。
这世上哪有那幺多巧合。三年前那个高考前夕在夕阳下问她“我们还能见面吗”的少年,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原来他根本没打算走远。
镜子上凝结的水雾被他的呼吸一点点呵散,江心看着镜中那双深邃得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睛,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是三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道。课桌被推得东倒西歪,书本散落一地。她清晰地记得那种被填满的酸胀感,王浩在她身后粗暴的喘息,朱一舟在她身下低沉的命令,还有那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快感。那场疯狂的交缠像是一把火,烧毁了所有的尊严与界限,只余下最原始的欲望与沉沦。
“记得吗?”
朱一舟低笑一声,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江心的身体猛地一颤,那种久违的电流顺着脊背窜上头皮。她当然记得,怎幺可能不记得。那个下午成了她日后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回味的梦魇,也是她心底最深处的隐秘甜。
“老师那时候叫得真好听。”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后颈细腻的皮肤,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江心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压抑着怎样的渴望。
江心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那种热度像是要将她融化。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告诉他这是在公共场合,告诉他身边还有别人在等他。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窗外的秋风呼啸着刮过玻璃窗,发出呜呜的声响。江心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他们没有像普通情侣那样牵手逛街看电影。朱一舟很少来找她,通常只是在深夜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出来。”然后她就会偷偷溜出宿舍,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被他占有。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单纯的性事和事后沉默的烟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关系。他像是一个贪婪的孩子,从她身上汲取着名为“老师”的禁忌快感;她又像是一个飞蛾扑火的信徒,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的一切。他们没有谈恋爱的甜蜜,只有这种见不得光的、赤裸裸的肉体纠缠。
“我要走了。”
朱一舟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江心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他。
“下个月开学。”他收回撑在洗手台上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去C大报到。”
江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C大?那是C城最好的大学。也是离她实习的学校最远的大学。
“哦。”她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本来想跟你说再见的。”朱一舟看着镜子里的江心,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不过看来是不用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站在江心身后。从镜子里看去,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只是肩膀的线条看起来有些僵硬。
“老师,”他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江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门被推开又合上,将那个曾经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彻底隔绝在外。
水龙头里滴答滴答的水声在空荡的洗手间里回响。江心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高考结束了。
他们也要结束了。
这个夏天过后,他将是C大意气风发的校草,而她只是千千万万考生中普通的一个。从此山高水长,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江心擡起手,轻轻抚摸着镜子上残留的水汽。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她知道自己是贪心的,明明知道这段关系没有未来,却还是像飞蛾一样扑了上去。
现在火灭了。
是时候该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咖啡店里依旧放着那首慵懒的爵士乐。江心回到座位上坐下,面前的拿铁已经彻底凉透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隔着几桌的距离,那个红发的女孩正趴在桌子上撒娇。朱一舟侧着头听她说话,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
真好看啊。
江心想。
那就这样吧。
再见吧。
我的少年。
镜子里的江心眼眶微红,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兽。朱一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股暴虐的破坏欲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是被浇了一勺热油,烧得更旺了。
真可爱。
尤其是这副自以为已经告别过去、准备开始新生活的“懂事”模样。
他甚至想笑。放她走?让她去哪里?去C大继续当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师?还是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能跟那个红发女孩或者别的什幺人开始一段正常的恋爱?
开什幺玩笑。
朱一舟的手指在洗手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太了解江心了。她这种骨子里带着懦弱和自卑的女人,一旦失去了他的掌控,只会缩回那个安全的壳里,然后慢慢腐烂。他怎幺舍得让她腐烂?
既然她以为这是一场即将结束的夏日祭典,那他就陪她演好这出戏。至于结局……
呵,那是以后的事。
“老师。”
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见江心下意识地要转身离开,他长腿一迈,两步就跨到了她面前,再次将她堵在洗手台和他坚硬的胸膛之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温存的眼神看着她。
朱一舟擡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江心的下巴,强迫她擡起头直视自己。镜子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一黑一白,一强一弱,画面极具冲击力。
“谁准你走的?”
他的拇指用力地摩挲着江心细腻的下颌皮肤,力道大得几乎要在那里留下红印。江心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颤抖着想要说话,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我说我要去C大报到,”朱一舟凑到她耳边,温热的舌尖恶意地舔过她的耳垂,“这就是你理解的‘结束’?”
江心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种恐惧混合着熟悉的渴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朱一舟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另一只手顺势向下滑去,隔着那条米色针织衫的布料,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腰肢。
“我考到C大又怎幺样?”他轻笑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C大离这里只有二十分钟地铁。我想见你的时候,只要一个电话你就会过来。”
他的手指收紧,将她狠狠按向自己,两人身体紧贴的地方没有一丝缝隙。
“别做那种天真的大梦了。”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辈子你都别想摆脱我。你这条命都是我的,想跑?问过我手里的皮带没有。”
江心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镜子里的男人。那个曾经会在教室里疯狂索取她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熟、危险、掌控欲极强的男人。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戏谑。
“而且,”朱一舟突然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你那个红发女朋友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提到那个女孩,朱一舟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愧疚。相反,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快感。他在试探江心的底线,看她究竟能忍受多少。
“你说,”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嘴角,“如果我现在走出去牵起她的手,你会不会在洗手间里哭得很难看?”
江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想推开他,可身体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朱一舟太了解她的软肋了,他知道怎幺用最温柔的语言伤害她最深。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朱一舟不满地皱了皱眉,手指在她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老师不是教过我们吗?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江心的角度看过去,他逆着光站立着,脸上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可只有江心知道,这个笑容底下藏着怎样的深渊。
“乖一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心的脸颊,“等我考完试……哦不对,等我安顿下来。”
朱一舟转身走向门口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目光越过几米的距离与镜子里江心的视线再次交汇。
“还有,”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把你那套‘我们要分别了’的戏码收起来。我没点头之前,谁准你自作主张说再见的?”
门被推开又合上。
洗手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江心靠着冰冷的洗手台慢慢滑坐在地上。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像极了一个笑话。
原来所谓的巧合都是假的。
所谓的分别也是假的。
只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是真的。
她逃不掉的。
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