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03_帷帐声

#   《玉堂春潮》CH03   ·   帷帐声

卢家的帖子又来了。

这一回送帖的婆子比上一回更殷勤,躬身递上帖子时,顺带奉上一匣子时新点心,说是卢夫人亲手挑的,请裴夫人尝个鲜。沈云岫接过那匣点心,指尖触到匣面上细腻的螺钿,忽然想起上回宴上那句「多来几回就惯了」。

她本不想去。

那夜回来之后,她接连做了两晚梦,梦里都是那扇绛红的屏风,和屏风后两只交缠的手。她醒来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恼自己。她一个端庄自持的裴夫人,怎么能满脑子都是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把那匣点心搁在案角,打算回话说身子不适,婉拒了去。

可临到廿九那日清晨,她对着镜子挽髻时,手却不知不觉地伸向了那件石榴红的裙子。绿翘在一旁笑道:「夫人今儿又穿这件?」

「上回穿的,还没洗。」她嘴上这样应着,自己也知道这是谎话。那裙子洗得干干净净,晾了一院子。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穿它。她只知道,她嘴上说了一百遍不去,脚却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去回话,就说妾记下了。」她对绿翘道,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坐在马车上,她一路都有些坐立不安。车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照着她放在膝上的一双手,她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昨夜镜前,自己隔着里衣覆在胸口上的那个动作。她脸一热,把手收回袖中,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了一路。她想,她这是去做什么呢?赴宴,赏花,听曲,跟满座的夫人们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她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绣她的并蒂莲。

可她来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来听那些夫人们交换眼神时的弦外之音,还是来……她不敢想下去。她只觉得,那扇她以为永远关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而她,正站在那条缝边上,心跳着,脚软着,却舍不得走开。

到了卢宅,灯火比上回更盛。

暮色里,积善坊的整条街都亮起来,卢府门前挂着两排红绸灯笼,映得石狮子都红彤彤的。门内笙管沸地,乐声与笑语混成一片,从大门一直淌到内院。沈云岫被迎进水榭时,满座已到了大半。

这一回她熟了些,认识的夫人跟她点头招呼。杜含章坐在角落里,见了她,怯怯地笑了笑,擡手招呼她过去同坐。沈云岫便过去了,两人挨着坐了,杜含章才小声道:「裴姐姐也来了。」

「嗯。杜妹妹来得早。」

「我……」杜含章咬了咬唇,低声道,「卢姐姐说今儿有新鲜的节目,叫我们都来。我本不想来的,可……」她没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又轻又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沈云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怯怯的妹妹身上,藏着一件她说不清的心事。杜含章的指尖无意识地揉着帕角,揉得那帕角都起了毛边。她的眼睛低垂着,眼睫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一只惊弓的鸟,随时要飞走,又像是舍不得飞走。

「杜妹妹身子可好些了?」沈云岫问,「上回见你,脸色就有些不好。」

「好多了,多谢裴姐姐记挂。」杜含章擡起眼,飞快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像吞了一粒没熟的青梅,「就是……总觉得乏。」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往水榭一角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怕人看见。沈云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几个夫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并无异样。她没有多问,心里却把那一眼记下了。

沈云岫正要问,水榭门口忽然静了一静。

她擡眼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灯光走进来。那人穿一身玄青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挂着一把横刀,刀柄上缠着旧布,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握惯了的。他生得剑眉虎目,肩宽背阔,站进来便把那一片灯光都压低了些,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脂粉气,倒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铁锈与汗味,跟满座缟素华服的夫人们格格不入。

卢惊鸿站起身,笑盈盈地迎上去:「薛郎将可算来了,快请上座!」

那人抱拳行了一礼,声音低沉:「有劳夫人了。」

薛郎将。沈云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她想起来了,这是左金吾卫的郎将,掌着洛阳城里的禁卫,卢惊鸿请他来,许是为着巡夜方便,许是为了别的什么。她没多想,正要低下头,却忽然觉得脊背一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

她擡起头。

那人正隔着半座水榭看她。他的目光没有半点遮掩,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从她鬓边的素缬花一路滑到她扶着酒杯的指尖,又擡起来,对上她的眼睛。那目光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打量,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一紧。

沈云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低下头,指尖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人却像是看得见她的慌乱似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一个笑。

她偷偷擡眼,从眼睫底下觑他。他生得高大,宽肩窄腰,在那一圈缟素与脂粉中间,像一棵突兀地长在花圃里的青松,粗粝,扎眼,却又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精悍。他落座时腰背挺直,举酒盏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文人的作态,倒像是习惯了马背上、刀口下的日子。他身边隔了两个座,那两位夫人竟都有些坐立不宁,一个拿帕子掩着嘴角说话,一个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的鬓发,眼睛却在他身上瞟了又瞟。

沈云岫看在眼里,忽然有些明白,卢惊鸿为什么请这样一个人来镇宅。这样的男人坐在席上,像一团明晃晃的火,搁在哪里,哪里的女人就坐不住。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酒,压住自己砰砰的心跳。

卢惊鸿领着他往首座走,经过她身侧时,那人忽然顿了顿脚步。沈云岫只觉得一阵风拂过,带着刀剑的铁锈味,混着男子身上一股陌生的热气,近得几乎擦着她的鬓角。她屏住呼吸,不敢擡头,直到那脚步声过去,才敢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杜含章凑过来,小声道:「那是薛郎将,左金吾卫的。卢姐姐请他来,说是镇宅,图个热闹。」

「嗯。」沈云岫应着,声音有些发虚。她的掌心还攥着那方帕子,攥得指节发白。

酒过三巡,卢惊鸿忽然起身,笑吟吟地挨个敬酒,敬到沈云岫面前时,压低了声音道:「妹妹今儿气色这样好,是不是方才多看了谁几眼?」

沈云岫的脸轰地红了:「卢姐姐说哪里话,妾……」

「好了好了,姐姐逗你呢。」卢惊鸿笑着拍她的手,「你这身子骨弱,别总在外头熬着。后头东厢房备了醒酒的点心,你若晕了,只管去歇着,我让人替你看着。」

沈云岫谢过了,又坐了两巡。酒意上来,她确有些头晕,便趁着一曲乐声,起身离席,往后头走去。

东厢房在回廊尽头。

她推开门,里头点着一盏灯,灯芯压得低低的,只照出半间屋子。一张罗汉床,一架衣屏,靠窗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壶茶、几碟点心,确是醒酒歇息的地方。她松了一口气,正要坐下,忽然听见衣屏后头传出一阵声响。

是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男子,声音低哑,像是在哄着什么人;一个是女子,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黏黏的甜。两种声音叠在一处,隔着那架衣屏,影影绰绰地传过来,像一团温热的雾,直往人耳朵里灌。

沈云岫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她该退出去。这不是她该听的。可她脚下的步子像被什么黏住了,一步也挪不动。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了门边的阴影里。

衣屏后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男子的声音低下去,像贴着女子的耳朵说的。女子便软软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带着颤,又带着一种讨饶似的媚,绵绵的,软得沈云岫的膝盖都要跟着软下去。她听见衣料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有人在解衣带,又像是有人在拉扯,接着是一声压抑的惊呼,然后是男子低低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恶意,反倒像是哄孩子似的,温温的,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笃定。男子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沈云岫听不清,只隐约分辨出几个字,像是「莫怕」又像是「乖」,语尾拖着一点沙哑,听在耳朵里,竟让她的脊背过电似的酥了一瞬。

她夹紧了双腿。

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已经烧得更烫了。她暗骂自己一声,咬住下唇,却怎么也管不住自己那颗砰砰乱跳的心,也管不住自己那双黏在衣屏上的眼睛。

衣屏后的声响断了一瞬,随即又一阵衣料摩擦,像是两个人挨得更近了。沈云岫听见一阵细碎的、像吮又像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响得她耳朵根都跟着热起来。她想,那大概是男子在亲她。她不敢再往下想,可那些画面却自己往脑子里钻,像溃了堤的水,拦也拦不住。

她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浅到几乎只剩从鼻尖漏出来的一丝气。她甚至不自觉地屏住气,怕自己呼吸重了,惊动了衣屏后头的两个人。

沈云岫的心擂得发慌。她攥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她的眼睛盯着那架衣屏,透过屏面隐约透出的两团影子,一团高大,一团娇小,叠在一处,缠在一处,时而分开,时而又合上。

她认出了那娇小影子的声音。是杜含章。

那个怯怯的、说话都怕人听见的杜夫人,此刻正被那高大的影子压在身下,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含着一股她从没听过的甜。她低低地叫着什么,声音破碎,断断续续的,像一匹被扯断的缎子。她叫着叫着,忽然又软下去,化作一连串含混的呢喃,那呢喃里夹着气音,夹着颤,像一只被揉进怀里的小兽,又乖又怕又舍不得逃。

沈云岫的腿根忽然一阵发软。她扶住门框,才没让自己瘫下去。她的喉咙发干,像堵着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脸烧得滚烫,滚烫里又透着一股她自己都陌生的、热刺刺的躁,从腹底一点点地往上拱,拱得她心口发麻。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她再不济,也是个有体面的官眷,躲在人家的厢房门后偷听人家的私隐,这成什么话?

可她走不动。

她的脚像是长在了那方青砖上,她的眼睛黏在那架衣屏上,她的耳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拽住了,怎么也撕不开那阵声响。她甚至往前又凑了半步,凑得几乎要贴上那架衣屏。

衣屏后头的声音忽然拔高。

那高大的影子动得快起来,杜含章的声音便跟着碎起来,一声接一声,一声紧过一声,像雨点打在瓦上,又像风灌进檐角,带着哭腔,带着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求救又像是讨要的意味。她忽然叫出一个字,那个字沈云岫没听清,却听见那男子应了,声音又低又沉,像一只手按住了一匹受惊的马。

沈云岫的手心全是汗。她攥着那方帕子,帕子被她绞成一条,又松开,又绞紧。她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像是藏着一面鼓,被人一下一下地擂着,擂得她又慌又乱,乱里头还夹着一点她不敢承认的、痒痒的热。那热顺着小腹一路往下爬,爬到腿根,爬到那处她连自己都不敢多碰的地方,温吞吞地烧着,烧得她腿根发软,几乎要靠着门框才站得住。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七年来那些孤枕难眠的夜里,她抚着自己锁骨、胸口,想像着一双陌生的手。她从来想像不出那双手该是什么样子,可此刻,隔着这架衣屏,她忽然隐隐约约地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两个人的身子贴在一处,是可以发出这样多的声音的。原来一个女人被男人抱在怀里,是可以这样又哭又喘,又像受不住又像舍不得的。

衣屏后的声音忽然又静下去。

那静里头透着一股沈沈的、像潮水退去后的寂。只有两人的喘息,一高一低,交错着,慢慢平复下去。半晌,那男子低低地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的满足:「这就哭了?这才哪到哪。」

杜含章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水,含含糊糊地应了什么,听不真切。又过了一会,衣料窸窣地响,像是两个人在起身穿衣。沈云岫听见女子轻声说:「你快些……别叫人撞见。」

「怕什么。」男子道,「这宅子里头,谁不是这样。」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轻轻地在沈云岫心口划了一道。她愣了一下。这宅子里头,谁不是这样。她想起来时水榭里满座的夫人,想起那些在她看过去时飞快别开的眼神,想起崔明玉仰起的颈,想起杜含章腕上的青紫。

原来如此。这宅子里头,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她站在门边,一动也不敢动。她觉得自己像是偷了东西的贼,手里攥着一团不属于她的火,烫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她的里衣贴在背上,凉津津的,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上回宴上,杜含章腕上那一圈青紫。

她想,原来是这样。

那青紫不是被打的。那是一个男人攥出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她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上门槛,发出一声轻响。

衣屏后的两人同时噤声。

沈云岫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顾不得许多,转身便往外逃。她的脚下发软,踉跄了两步,撞开厢房的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回廊。

「谁?」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衣屏后头那个,是另一个,低沉的,带着铁锈味的,从廊柱的阴影里传出来。

沈云岫擡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薛奉节。

他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廊柱上,怀里抱臂,像是已经站了很久。灯笼的光斜斜地照着他半张脸,明一半,暗一半,映得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捉摸不定的光。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却从她慌乱的脸上,慢慢滑到她急促起伏的胸口,又落到她攥紧的袖口上。

沈云岫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

「夫人这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从哪儿来?」

沈云岫的呼吸一滞。她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她什么也没看见?说她走错路了?她方才撞开厢房门那一下,怕是整条回廊都听得见。

「妾……妾走错路了。」她呐呐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妾……妾这就回去。」

她说完便要逃,脚下却又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薛奉节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臂弯。那只手的掌心滚烫,隔着衣袖,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小心。」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见的笑意,「夜深路滑,夫人仔细些。」

他扶着她站稳,却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指尖在她臂弯上轻轻一收,又放开,那一下极短,短得像是无意,沈云岫却觉得那处隔着衣料,被烫了一个圈。

「多……多谢。」她低着头,不敢看他,飞快地抽回手,提着裙裾,跌跌撞撞地往回廊另一头跑去。

她跑出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句:「夫人方才……是在东厢房歇息?」

沈云岫的脚下一顿,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不敢回头,只僵在原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近,一步,两步,最后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停住。

「那屋里……」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可歇得舒坦?」

沈云岫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听得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他看见了。他方才靠在廊柱上,怕是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她咬着下唇,半晌才挤出一句:「妾……妾不知薛郎将在说什么。」

「是么。」他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一片石子落进深潭,「那便当我没说。」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只是夫人这样面嫩的,头一回来这等地方,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后头那些屋子,往深了走,什么都有。夫人是斯文人,莫要看脏了眼睛。」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听在沈云岫耳朵里,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火炭上,滋啦一声,烟都呛出来了。她不知道他是在好心提醒她,还是在看她笑话。她只觉得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静静地、耐心地,等着她自投罗网。

「谢……谢薛郎将提点。」她低低道,再也不敢多留,提着裙裾,逃也似的跑走了。

她跑出老远,才敢停下来。她扶着栏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臂弯,那处衣裳还是凉的,可皮肤底下,却像烧着一簇火。

她逃回水榭时,满座夫人都在笑,说她怎么去了这半晌。她僵着笑应了,端起酒杯,手却抖得几乎洒出来。她偷偷觑了一眼首座,薛奉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回去,正端着酒盏慢饮,目光却隔着半座水榭,又落到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遮掩,直直地、沉甸甸地,像是要把她看穿。

沈云岫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擡起来。

那晚散席,卢惊鸿亲自送她出门,握着她的手,笑道:「妹妹今儿走得急,是不是身上不舒坦?」

「没有。」沈云岫扯了扯嘴角,「就是……有些乏了。」

「乏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卢惊鸿意味深长道,「改日姐姐再设宴,妹妹再来。别的可没有,热闹管够。」

沈云岫坐上马车,车帘放下,她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满脑子都是今晚的声响。衣屏后那两团叠在一起的身影,杜含章破碎的叫声,那男子低沉的回应,还有最后,薛奉节那双在暗处看她的眼睛。

她的腿间忽然一阵湿凉。

她猛地夹紧双腿,吓了一跳。她伸手往裙底一摸,指尖触到一片微湿的绸料。她怔住了,盯着自己的指尖,像是不认识它们。贞静的裴夫人,隔着一面屏,听了一场别人的欢好,竟把自己听成了一滩水。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浇得她整个人一个激灵。

「妾是怎么了。」她低声呢喃,尾音破碎,「妾是裴家的夫人……妾怎么能……」

她没有说下去。她知道,那个「荡妇」两个字,她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念到自己都快要信了。

车帘外,洛阳的夜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像一串被谁揉碎了的珠链。沈云岫靠着车壁,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满脑子都是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地绕着她。杜含章破碎的呢喃,那男子低沉的回应,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最后那句「这宅子里头,谁不是这样」。

她忽然想起娘从前常说的一句话。娘说,女人这一辈子的名节,是顶要紧的东西,比命还重。她娘一辈子守着这句话,守到死,守得连自己的身子都忘了是什么滋味。

可今夜她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原来有人是不守这句话的。崔明玉不守,杜含章不守,满座那些夫人,只怕十个里头有八个都不守。她们守着的是「人前」的名节,人后头,一个比一个活得放浪。

她守了七年。守出了一座空宅子,一面蒙尘的铜镜,和一张没暖过的床。

她守给谁看呢?

马车碾过青石路,车轮辘辘地响。沈云岫靠在车壁上,听着那响声,忽然想起那夜屏风后的两只手,想起今晚衣屏后的两团影子,想起薛奉节落在她臂弯上那一下烫人的触感。

她忽然明白,这个圈子里,没有一个人是真的贞静的。崔明玉不是,杜含章不是,卢惊鸿更是。只有她,还傻傻地守着一座空宅子,守着一面蒙尘的铜镜,以为「贞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可她今晚湿了。隔着一道屏,什么也没碰,就湿了。

她怎么还能说自己贞静?

回到家,绿翘替她卸妆,见她脸色苍白,担忧地问:「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可要请个郎中来瞧瞧?」

「不用。」沈云岫摇摇头,「你下去吧,妾想一个人静静。」

绿翘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沈云岫坐在镜前,对着那面蒙尘的铜镜,看镜里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烛焰一跳一跳的,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倒像一夜之间瘦了许多。

她伸手,解开领口一粒盘扣。她隔着里衣,摸了摸自己锁骨下一片温热的肌肤,指尖滑到胸口,又停住。七年了,这具身子没被任何人碰过,摸上去还是温热的、活着的、会渴的。可这份温热,这份活着,这份渴,关在这座空宅子里,关了七年,关得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她想起薛奉节的手。那只手隔着衣袖,就烫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她闭上眼,想像那只手伸进来,隔着里衣,复上她胸口这一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把手缩了回去。

「要不得。」她低声念着,像念经一样,「要不得,要不得……」

可她念着念着,手却又鬼使神差地擡起来,隔着里衣,轻轻地覆在自己胸口上。掌心的热贴上去,那一处便微微地暖起来。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地变深,一下,一下,像是顺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她慢慢地、慢慢地揉着那一处,想像那只手的形状,想像那只手的主人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头狼。

她的呼吸忽然乱了。

她猛地收回手,抓起枕头,闷在自己的脸上,闷了许久,直到自己喘不过气来,才颓然松开。

她想起娘从前说过,女人这一辈子,守着守着就过去了。

可她守了七年。她不想再守了。

这个念头生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慌忙抽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地闷着,闷到胸口发紧、眼前发黑,才颓然松开。

窗外,洛阳城的鼓声响过三通,坊门落了锁。满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一两盏,在夜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沈云岫躺在那张没暖过的床上,瞪着帐顶,一夜无眠。

帐顶的绣纹她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今夜,那些绣纹全变了样。她闭上眼,那些影子就浮上来,两团人影叠在一处,缠在一处,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一个高大的、带着刀剑铁锈味的男人,低头看她,掌心滚烫,烫在她的臂弯上。

她猛地翻身坐起,心口怦怦乱跳。

「够了。」她哑着嗓子,对自己说,「沈云岫,你够了。」

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院中石榴树未发芽的枯枝的气味,冷冽冽的。她扶着窗沿,让风吹散自己满脸的滚烫,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那一轮月亮静静地挂着,又白又圆,照着她空荡荡的院子,照着那棵枯枝嶙峋的石榴树,照着她这座住了七年、什么都没变过的空宅子。

她看着那月亮,忽然想,明天又是初一了。下一个廿九,卢家的帖子,怕是又要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去。

她只知道,她身体里那一扇门,从今夜起,是真的关不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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